蕙心织锦说晚明
在王德威教授的《抒情传统与中国现代性》的第七讲中，许子东教授作了“文学是一个花园”的精彩比喻。在他看来，做文学研究有几种方法，一是根据需要，比如根据兴趣去摘花；二是在花园里找一块地方挖透，多少草、多少木弄得一清二楚，但其他地方就顾及不到了；三是东摘一朵花，西砍一棵树，不知什么地方取一块石头，然后拉起来讲出一个道道。因为许子东当时是参加以王德威教授为主角的交流活动，他的话显然也是为王德威“壮声势”，在他的比喻中，第一种研究方法最为普通，第二种是陈平原等人的研究方法，第三种则是王德威的方法，“看上去简单，其实非常不简单……找几个点引出一条线，这个需要过人的阅读量”，做文学研究的王德威如是，写晚明散文的徐美洁亦如是。话说徐雁先生在《越踪集》中开玩笑说：“大概是因为古徐国覆灭得早，因此在其‘家族文化遗传密码’中有着珍惜文献的传统，在书业一行中徐姓特别多见。”做图书需要博览群书，写读书笔记式的文章，同样需要博观约取、厚积薄发啊。
在晚明和现代之间，以蕙心抽思织锦，翻开这本《晚明的爱情与背叛》，我们便沉醉于作者基于史料展现的各种趣事之中。当然，作者的运笔也不乏一些“小窍门”，比如开篇常以影视作品起兴：侯孝贤的《聂隐娘》、2011版电视剧《水浒传》、韩剧《孤单又灿烂的神：鬼怪》、陈凯歌的《妖猫传》等等；行文至酣处，也多用一些现代用语比附古人，比如《大明王朝1566》里展现的胡宗宪，就被徐美洁称为“霸道总裁”，“万历十五年”的男主角万历皇帝，也被作者戏称为“妈宝”。但纵有套路千万条，还是真情留人心。这些散文或幽默，或谐谑，但背后其实都有着对晚明文人“同情之了解”，毕竟作者是想要和这些晚明文人“做朋友”的。
绿杨阴里白沙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苏东坡这位四川眉山人就成了杭州代表，凡是和宋韵文化沾点边的活动，主办方总爱让这位老市长出来站站台，以至于我开始为另一位老市长白居易不满起来，说起来白堤苏堤并列，何苦厚苏而薄白耶？徐美洁也笑称：“现在到西湖去，白堤就是要比苏堤奔放、艳丽一点。”当然白堤并非白居易所建，白居易在杭州任职时，杭州已有“绿杨阴里白沙堤”，但在白堤上建白苏二公祠，怀念两位老市长，也是“恰到好处”。
徐美洁文必晚明，谈白居易从唐谈到宋，也最终谈到明代。明代对白居易的爱就“稍显扭曲”了，艺术上因为理学思潮和复古派的兴起，白居易的《长恨歌》备受批评，比如张邦基《墨庄漫录》：“白乐天作《长恨歌》……白之歌止于荒淫之语，终篇无所规正。”胡应麟《少室山房集》：“《长恨歌》妙极才人之致，格少下耳。”张戒《岁寒堂诗话》甚至说：“《长恨歌》在乐天诗中为最下。”但在另一方面，他们也很爱白居易，为啥呢？“念念不忘，最是长情”，大家这么执着于《长恨歌》的批评，这不是爱到极处的另一体现么。
明代的大文豪王世贞虽然笔下对长恨歌很不客气，认为：“《连昌宫辞》似胜《长恨》，非谓议论也，《连昌》有风骨耳。”（《弇州四部稿》）但他其实是白居易的死忠粉。徐美洁介绍说：王世贞最爱的诗人，唐代是白乐天，宋代是苏东坡。有没有证据呢？还真有。王世贞在《答王贡士文禄》中写：“每辱足下一赐书，辄浮白叫舞至醉。”白居易曾任舞蹈教习，还亲自教导歌女霓裳羽衣舞。而到了宋明，士大夫能舞蹈已经成了稀有之事。王世贞至多也只能在自己家里手舞足蹈一番，这时候的他，想来对白居易，对白居易背后可以自由跳舞的唐朝，也是艳羡不已的。
鸿雁传书光不度
每当我校对过的书出版，我就会有一种“今年又有礼物可以送人”的欣喜。这本《晚明的爱情与背叛》行文优美，妙趣横生，自是送礼的佳品。作者徐美洁也是喜欢礼物的，在《请记得带礼物给我》一文中，她就感慨：“相比于人事、情感的飘忽不定，东西（物质）显得多么的重要。”那么明朝文人送些什么礼物呢？大文豪王世贞有一位朋友就送了王世贞一件很有逼格的礼物，这位朋友去了华山一趟，回来后告诉王世贞，已经请人把王世贞的名字也刻在华山顶上了。明代的交通相比今天自然极不方便，也没有索道之类的工具，以至于太多的文人固然想去登山，却只能在梦里“卧游五岳”，所以在华山之巅代刻名字，确实称得上情深意切。王世贞作为大文豪，自然赋诗一首，“岳色褰帷面面新，叨将姓字上嶙峋”，以志感谢。
但也有求索礼物的，徐美洁的另一位老朋友、大才子屠隆在被罢官后，就开始过起打秋风的日子，在信中向好友秦君阳表示要“赵千里山水一幅、益王妃篆书四幅、《韩昌黎集》一部、《罗念庵集》一部、湖罗一端、诗扇一柄、汉黄龙元年鼎一枚”，这位秦君阳是富家公子，曾经打算给屠隆百亩田地，让他在无锡定居生活，但屠隆不肯，反而总是大咧咧地向富朋友索取生活资费，比如其好友冯梦祯就曾经收到过屠隆的“礼物清单”：紫阳巾一顶，玉瓶一个，《维摩经》《高僧传》各一部。也不知冯梦祯见了，究竟作何感想。
礼物既可以作为记忆的凭证，生出很多美好的价值，也可以对抗纵流如河的时间，作为爱情与友谊的见证。所以我的朋友啊，如果你收到这本《晚明的爱情与背叛》，希望你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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