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在花粉季的时候，我都会有一点点过敏症状，不过都是每天打几次喷嚏、出门记得戴口罩就能防范的地步。直到今年突然被花粉暴击，连续几周出现了鼻塞、眼睛肿的症状，到了不得不处理的地步。几年前我也写过一篇针对过敏的 科普，内容涵盖了更广泛的过敏类型，但没有对季节性过敏/花粉过敏给出更深入的建议。于是做了更多针对季节性过敏的研究调查，希望能给饱受类似症状困扰的人一些参考和帮助。
花粉过敏的特点是：在某个固定季节里持续好几周甚至一两个月，反复打喷嚏、流清水鼻涕、鼻子和眼睛奇痒无比，而且每年差不多同一时间准时来报到。和换季时常见的感冒相比，它不会带来明显发热，也不会传染别人。这类过敏症状有可能从小时候就已经出现症状，但也有可能在某一年由于体质、居住环境等等其他因素的改变，突然出现。
另外，花粉过敏和尘螨、宠物、食物等其他类型的过敏算是「亲戚」，但花粉过敏明显带有季节性；尘螨和宠物毛更偏向常年性，四季都有，只是冷暖变化会影响严重程度；食物过敏往往会带来皮疹、肿胀、肠胃不适甚至全身性反应，时间上与吃某样东西高度吻合。这篇文章会专注在「花粉过敏」，也就是为什么一到春风一吹或秋风一来，你的鼻子眼睛就开始集体罢工，以及你可以切实做些什么来改善。
注意：本文适应人群为 18 岁以上，无慢性疾病、未怀孕，无长期用药史的成年人。儿童及未成年人、老年人、孕妇、有慢性疾病者，用药或开始疗法前请向熟悉您身体情况的医生进行详细咨询。
原理、症状、成因
为什么换季时更容易过敏 ？
从环境的角度看，植物们都有自己的「时间表」。每种树、草、杂草都有各自固定的开花、授粉档期，在这段时间里，它们会集体向空气中释放大量花粉。春天，北方城市里先后登场的是杨树、柳树、榆树、桦树、柏树等等；夏天则有一部分草类在默默放粉；到了秋天，各种杂草，特别是北方常见的蒿属植物，会接力上场，制造新一轮花粉爆发。这些肉眼看不见的小颗粒悬浮在空气中，对大多数人来说可能无关痛痒，对过敏人群来说却是全方位群体攻击。
从身体内部看，花粉过敏是一种典型的 Ⅰ 型超敏反应（hypersensitivity）。简单讲，就是免疫系统在第一次遇到花粉时，把它认定成了「外来入侵物」。免疫系统会制造一类专门针对花粉的抗体，叫作 IgE，并把这些 IgE 像天线一样插在鼻腔、支气管、眼结膜的细胞表面。之后每一次再遇到花粉，连锁反应就此开始：花粉颗粒一飘进鼻腔或眼睛，就会被这些 IgE 抓住，呼叫「大事不好」，于是把细胞里储存的各种化学物质一股脑倾倒出来，其中最有名的一个叫组胺（histamine）。于是，打喷嚏、鼻痒、眼痒、流清水鼻涕这种「早期反应」在几分钟内就上演了。
几个小时之后，新的免疫细胞陆续被招来，黏膜持续水肿、增厚，于是在暴露后一段时间开始了新的症状。这个阶段，打喷嚏可能少一些了，但鼻塞、头重、嗓子不舒服、整个人疲惫发懵的感觉会变得越来越明显。大部分人主要症状还是集中在鼻子和眼睛，但花粉还有可能进入支气管，表现为咳嗽、喘、胸闷等症状。
你到底在对什么过敏？
如果你在不同城市居住过，你可能已经发现了，不是所有的春天都致敏，也不是所有的花粉都致敏。你从北京搬到广州，从市中心搬到郊区，过敏的时间和程度都有可能完全改变。同一个城市里，不同小区周围的树种和绿化设计不同，也会带来差异。
如果非常粗暴地分类，花粉可以被分成树木类、草类和杂草类三大阵营。树木类花粉大多在早春到春末登场。北方城市里常见的榆树、杨柳、桦树、松柏，都是这段时间的主角。
顺便澄清一下杨柳絮的问题。很多人看到漫天飞絮会脱口而出「我对柳絮/杨絮过敏」，但其实那些白色的大团絮本身更像是物理刺激物，真正让你过敏的往往是看不见的树粉，而这团絮的作用是帮忙把花粉和灰尘牢牢黏在你身上和眼睛里。再配合北方春季的风和偶尔的沙尘，综合效果就是「脸上很痒、眼睛难受、鼻子不舒服」。真正从免疫学角度引发过敏反应的，还是那些看不见的花粉颗粒。知道了这一点，有助于我们在后面的部分更有针对性地谈「怎么减少接触」和「怎么用药」。
草类花粉则更偏向晚春到初夏，天气转暖，公园、校园、绿化带一片嫩绿，看起来很治愈，实际上在人眼看不到的地方，也有大量花粉爆发。至于杂草类，尤其是北方的大量蒿属植物，则在夏末到秋季集体登场。很多在北方生活的人会有一种熟悉的节奏：三到五月被树粉折磨一次，刚缓过来，八九月又被蒿类折腾一个月。
从地域上看，华北、东北在春季的树粉和秋季的杂草粉都很凶猛，这是大家最熟悉的「北京三月不能开窗」故事。华东、华中地区的春季树粉期稍长，和梅雨季里的霉菌、尘螨搅在一起，有的人会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单纯鼻炎还是过敏。华南和西南地区植被更丰富，花期交叠，花粉季可能更长，加上常年高湿度，尘螨和霉菌也很活跃，很多人的表现变成「一年当中有好几段时间都像在花粉季」。
说这些并不是建议大家带着本植物学教材出门，而是通过了解花粉的季节性特征，从而帮自己更好地了解自己症状出现的时间，从而更有效地预防症状的产生。你可以从这三件事做起：
- 观察自己：每年哪几个月最难受？冬春交际的三四月，还是从春天一路绵延到夏天？
- 结合所在城市的大致花粉节奏，大概知道那段时间空气里主要飘的是什么。
- 看看天气应用里面有没有「花粉指数」，或者当地三甲医院公众号里面是否有关于「花粉高峰期」的提示和科普。
如果还有余力的话，不妨试试去医院做一个过敏原检测，这样对那些「罪魁祸首」就心知肚明了。除了空气中的过敏原，也可以同时检测自己是否有其他类型的过敏，比如尘螨过敏、食物过敏等等，也能对自己的身体有更深层的了解。
花粉过敏，需要治疗吗？
如果只是偶尔打个喷嚏，你可能就会像我当初那样，不把花粉过敏太当回事，靠口罩和忍耐度过那阵子就好了。但如果你体验过更多、程度更严重、持续时间更久的花粉过敏症，再配合上大部分现代人都有的鼻炎，仅靠意志力坚持下去就没那么轻松了。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鼻子和眼睛在闹脾气的病。一天要打二三十个喷嚏，稍微一遇到风就开启连发模式，流出来的全是清水样的鼻涕，擤到鼻翼发红脱皮，鼻子外面痒，里面也痒。眼睛红红肿肿、瘙痒流泪，戴隐形眼镜的人经常直接宣告放弃。这些都是肉眼可见的部分，已经够折腾。
但更麻烦的是那些「没那么容易被别人看到」的影响。鼻塞导致夜里只能用嘴呼吸，越睡越口干，甚至打呼噜、夜间频繁醒来，睡觉从恢复变成消耗。第二天早上，你会发现自己特别难起床，明明睡眠时长足够了，却一直觉得脑子像塞了棉花。白天开会、看屏幕、写报告，注意力总是涣散，情绪上也很难保持稳定。
从研究结果来看，长期鼻塞和睡眠质量差，会让白天的注意力、反应速度、工作效率打折扣；反复的上呼吸道过敏炎症，更容易合并鼻窦炎、中耳炎，甚至诱发或加重哮喘。
所以，与其说「花粉季就三个月，忍一忍就过去了」，不如换一个问法：这三个月里，你的睡眠、专注力、工作和学习表现，到底被悄悄偷走了多少？如果你正在准备考试、做一个重要项目，或者刚好处在人生某个需要「拿出最好状态」的阶段，长期放任花粉过敏不管，代价其实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更现实的一点是，很多改善并不一定要靠特别贵的药，更不需要一上来就用生物制剂。更重要的是把花粉过敏当成一件值得认真管理的事情，了解它的基本原理，知道选药的大致逻辑，学会在花粉季到来前一两周就开始布局，而不是等到已经难受到爆炸的时候才临时抱佛脚，在小红书上做了功课后就跑去买几盒「猛药」。接下来的部分，会从「怎么减少接触花粉」开始，一路讲到具体的药物、提升生活体验的小玩意儿，长期脱敏疗程、以及各种流行的「偏方和小技巧」，希望能帮你把这件事流程化和标准化，减少每年都要操心的烦恼。
治疗和缓解
0. 急性过敏发作
从临床经验和文献来看，单纯的季节性花粉过敏，很少、极少、几乎可以说是「罕见」地导致典型的过敏性休克。但出于对读者的安全考虑，还是放在这里供大家参考。
不管是哪一种，如果真的出现了「急性、全身性」的过敏反应，大致的判断和处理思路是共通的。真正要警惕的信号包括：
- 短时间内全身大片风团样皮疹、瘙痒
- 喉咙发紧、说话变困难、声音嘶哑
- 胸闷、喘不过气
- 脸唇舌头肿起来，头晕、眼前发黑
- 意识模糊、晕厥
这一串症状里，只要有几条集中出现，就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花粉流鼻涕」的范畴，需要把它当成急症看待，而不是在家里等药片慢慢起效。
在这种情况下，一线的救命药始终是肾上腺素（epinephrine/adrenaline）肌肉注射。国外常见的是各种 Epipen、Jext 之类的自动注射笔，中国现在也逐步有了类似的产品，以及预装的肾上腺素注射剂。对那些已经明确有过严重过敏史的人来说（比如曾经因为食物、药物、昆虫叮咬进过急诊，被诊断为过敏性休克），医生往往会建议随身携带肾上腺素自动注射器，并教会他们和家属在出现严重症状时，立刻对大腿外侧注射。这一步是争分夺秒的，因为肾上腺素可以迅速收缩血管、提高血压、缓解喉头和支气管水肿，给后续治疗赢得时间。
紧接着，无论有没有立刻打上肾上腺素，下一步都不是「在家观察一下」，而是尽快就近就医。理想的做法是呼叫急救，或者由身边的人尽快送到最近的急诊科，在医院进行更专业的处理。
1. 隔绝过敏原
讲完了原理和「罪魁祸首是谁」，就可以开始动手改造自己的花粉季了。先从最根本（或许也是最有效）的解决办法说起：隔绝过敏原，也就是主动减少生活中和花粉接触的机会，从而减轻或消除症状。
先想象一下你一天的动线：起床、开窗、出门、通勤、在外面走动、回家、上床睡觉。花粉几乎在每一个环节都可以悄悄混进来。
在花粉季，我每天不得不做的一件事就是：打开天气/空气质量 App 检查当地的花粉指数。如果当天的花粉指数显示为「低」，那就可以做一些基础防护；如果花粉指数为「中」或「高」，那就意味着需要做更完善的准备。需要注意的是，每天的不同时段会有不同的花粉指数，这里面最需要注意的是你在户外活动期间的花粉指数。
最最基础的防护就是戴口罩。它的作用不仅是防雾霾或防止各种传染病，也能帮你挡掉一大部分花粉。普通医用外科口罩就已经能拦下绝大多数花粉颗粒，如果你本身有哮喘、或者那天又有雾霾又有花粉，佩戴 KN 95 之类更贴合的口罩，保护效果会更好。如果你也会有眼睛痒的症状，那当天最好不要佩戴隐形眼镜或美瞳，其实一副普通的框架眼镜或者墨镜就可以帮忙挡掉不少迎面而来的花粉，再顺便挡挡风。
当你在外面上班一天后，回家之后的那半小时也是一个被严重低估的时段。绝大多数花粉不会体面地停留在你鼻孔前，它们更喜欢躲在你的头发、眉毛、睫毛、衣领、围巾和外套纤维里。你抱着外套往沙发上一丢，坐下开始刷手机，过敏原已经很自然地完成了从户外到客厅、再到床上的迁移。
所以，花粉季的一个重要习惯是：一进家门，先把在外面穿的衣服换下来，最好直接放进脏衣篮，而不是搭在椅背或床头。很多人会问「晚上到底要不要洗头」，在花粉季，尤其是长头发的人，我的建议是：能洗就洗。因为花粉极易吸附到毛发上，如果你顶着一头没洗的头发直接躺进枕头，那一整晚都等于是用脸在蹭花粉。
还有一类常被忽略的局部手段是鼻腔冲洗。用合适浓度的盐水，通过喷雾或洗鼻壶的方式，把鼻腔里的黏液和附着的花粉冲洗出去，既能改善鼻塞，也能让后续喷雾药更容易覆盖到黏膜表面。关键是注意水的来源要干净，家用时可以用煮沸后冷却的水加专用盐包，或者直接购买医用标准的生理盐水，不要随便用自来水甚至矿泉水直接倒入鼻腔，不舒服不说，也会带来 潜在的感染风险。1
室内环境也可以做一些小调整。高花粉指数的时段，卧室最好不要长时间大开窗户，尤其是白天风大的时候。如果房子自带新风系统或者有带 HEPA 过滤的空气净化器，可以在卧室里开着，至少在你睡觉的那段时间帮助过滤掉一部分颗粒。如果觉得室内空气净化器虽然开着但好像并没有改善，也可以试着在床头放一个小型净化器，哪怕净化速度没有放在房间里的那么快，我感觉也能有不小的改善。晾晒衣物和被单的时候，如果是正值花粉高峰期，尽量不要在室外、尤其是树下大面积晾晒，否则等于给花粉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栖息地，再抱回卧室盖在身上……祝福你能有一晚美好的睡眠吧。
还有一些小红书和抖音上流传甚广的「邪修做法」，比如在鼻孔内缘薄薄涂一层凡士林或者鼻用保湿膏，理论上可以像「黏捕器」一样黏住部分花粉，降低直接接触的机会。科学证据并没有强到可以说「涂了就不怎么过敏了」，但对很多人来说，这是一个成本低、副作用小的小动作，值得自己试一试看有没有体感上的改善。
2. 局部和全身用药
谈药之前，先说一句立场：不管是在中国还是在其他国家，花粉过敏的正规治疗，都不是「随便买两盒抗过敏药，难受的时候多吃几片」这么简单的事。真正合理的思路，是先搞清楚你要解决的症状主要在哪里，再按照需求选择合适的药物。
市面上常见的过敏药主要有两种，一种作用于全身，一种作用于受影响的局部器官或组织。
所谓「全身」，指的是你吃下去之后，通过血液循环到处跑的药物，比如口服抗组胺药等等。这类药物的好处是方便，适合症状分布比较广的人，一片药下去可以同时解决掉全身上下大部分症状。比较推荐的是现在常用的第二代抗组胺药，比如西替利嗪、左西替利嗪、氯雷他定、地氯雷他定、非索非那定、比拉斯汀等等，它们设计的思路就是不会影响大脑和中枢神经，所以困倦感相对轻，白天吃了还能正常工作学习。
需要注意，FDA 前段时间发布了用药警告，长时间使用西替利嗪和左西替利嗪后停药可能会出现严重的皮肤瘙痒。这两种药物都能在药店买到，短期使用无妨，如果需要服用数月以上，请在开始疗程前咨询医生建议。
更早一点出现的第一代抗组胺药，比如扑尔敏、苯海拉明、异丙嗪这一类，同样也有一直过敏症状的作用，不过它们往往也有「使人入睡」的副作用存在。如果你有开车、值夜班、操作机器的需求，这种副作用会带来各种安全风险，因此不建议使用。长期大量使用，一些研究也开始担心它们对老年人认知功能的潜在影响。所以现在的指南，几乎都不再推荐用这一类药物来长期控制过敏性鼻炎。
除了抗组胺，一部分鼻炎患者还会用到口服白三烯受体拮抗剂，比如孟鲁司特，尤其是在同时合并哮喘的情况下。这类药物可以从另外一条炎症通路去减轻支气管和鼻黏膜的反应，对某些人确实有帮助。不过它也不是完全没有代价，少数人会出现情绪波动、睡眠问题，儿童和青少年尤其需要医生评估利弊之后谨慎使用。至于口服激素，那基本上只在非常短期、非常严重的爆发时使用，绝对不是「每年花粉季来一疗程」这种日常选项。
说完全身，再说局部。花粉过敏的症状往往出现在在鼻子和眼睛，那最核心的局部武器就是鼻用激素喷雾。名字里有「激素」两个字，很多人一看就害怕，担心会不会像健美运动员打的那种药一样，一用就停不下来。实际上，鼻喷的糖皮质激素和健美圈用的那类合成代谢激素完全不是一回事；而且现代鼻喷激素的设计，都是在尽量让药物只在鼻腔黏膜局部发挥作用，进入血液循环的比例非常低。
鼻喷激素真正擅长的是「控制炎症」，尤其对鼻塞、鼻腔肿胀这种问题效果最好。花粉季如果你每年都知道自己三月中旬开始难受，理想的做法是在症状完全出现之前，一两周就开始规律用鼻喷激素，让鼻腔黏膜先处于一个比较安静的状态，这样当花粉来到门口的时候，反应就没那么夸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