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向光明
今年3月左右，一篇小小说《杜鹃花落》被用作某学校初中三年级的语文阅读理解题，在网络上引发了热议。这篇小说写得如何，适不适合用作语文试题，这里暂且不论，我关注的反而是网友们相互“对喷”的口水仗，其中有网友指出，“军国主义罪魁论”和“两国人民友好论”是我国一段时期的舆论和创作风向。而最能体现这“两论”的，莫过于“日本遗孤（遗华日侨）”，即1945年日本军队从中国大陆撤退和遣返期间，被遗弃在中国大陆的日本人。他们中的不少人在当时年纪尚幼，被遗弃后孤苦伶仃，因而被勤劳淳朴的中国人收养。中岛幼八的《何有此生》就讲述了他作为一个日本遗孤在中国被收养的故事。然而，并不是所有的日本遗孤都像中岛幼八那样能过上相对顺遂的生活，“日本遗孤”其实一直是日本政府装聋作哑，不愿解决的问题。下村敦史在《黑暗中飘香的谎言》中，就借用了推理小说的形式，来直面日本遗孤问题。
日本是祖国，中国是故乡
日军侵占我国东北后，因国内民生凋敝，日本政府鼓动日本农民到中国黑龙江生活，转移国内矛盾的同时实现其政治与军事上的狼子野心。这些底层民众是日本侵略中国的牺牲品和替罪羊，也是战争失利后被遗弃的无用棋子。《黑暗中飘香的谎言》的主人公村上和久一家就是当时来到我国东北的所谓“开拓团”的成员，而当抗战胜利后，这些“开拓团”就被日本政府弃若敝履，多年来对他们毫不关心，不闻不问。村上和久的哥哥龙彦就在开拓团逃难的过程中与家人失散，幸而得到了善良的中国夫妇的热心照顾，龙彦也成为了他们的养子。“做坏事的都是上面的人，日本人并不全是坏人，何况小孩子是无辜的，是战争的牺牲者。”这对养父母的观念，和我们一段时期的舆论口径非常吻合，他们为了这个养子算得上倾尽所有，所以尽管龙彦“一直无法真心实意地接纳这对养父母”，但在有机会回到日本时，还是考虑到养父母的心情犹豫再三，直到被养父母劝说要“落叶归根”才开始寻找真正的双亲。
然而和善良淳朴的中国养父母相比，日本政府无论战时还是战后，过去抑或现在，从来都是一副“不当人”的形象。即便有的日本遗孤因为养父母过于严厉而对中国人心有怨怼，但“打日本人的是中国人，救日本人的也是中国人”依然成为他们共识，而当他们好不容易归国后，日本政府在日本遗孤问题上却是极尽苛责，各种刁难，毫无担当可言，社会的风气也似乎受到影响，让战争遗孤陷入到“中国人眼中是日本人，日本人眼中是中国人”这样“两面不当人”的痛苦当中。许鞍华的母亲作为“中国残留妇人”回到日本后，就陷入“十有九人堪白眼，举目无亲心彷徨”的困境当中，毅然决定离开这个“祖国”回到香港。对于龙彦这样的战争遗孤来说，“她（养母）养育了我几十年，跟亲生母亲已没什么不同。养育之恩当然大过血缘关系。”所以即便“日本是祖国，中国是故乡”，但也有不少日本遗孤选择回到中国，和养父母生活，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中国这“故乡”的恩情，远远大过了“祖国”。
社会派推理小说名家森村诚一表示，一个作家应当关注社会问题，通过反省历史来揭露社会弊端，追求人生的意义。但社会派推理也应当博取众长，推陈出新。就像传统的本格推理在1987年迎来新生一般，社会派推理也可以融合暗号、叙述性诡计、伏线流等多出现在本格推理小说中的元素，形成所谓的“新社会派”。虽然受限于推理悬疑小说的外壳，下村敦史不可能像中岛幼八那样以身说法，以情动人，但他巧妙地将“战争遗孤”问题与小说的推理主线——探求哥哥龙彦的身份结合在一起，随着村上和久的不断走访，那段历史在不同“战争遗孤”的叙述中得以更加全面、完整地展现。
黑暗中寻找光明
在《2018年中国侦探推理小说精选》中，收录了一篇《心向光明》，故事的背景也和“日本遗孤”有一定关联。小说的主人公邱小福和敬天一开的工作室迎来了日本客人山田中，山田中的奶奶抚子女士出生在中国东北，在抗战胜利前夕回到日本。抚子的父亲和弟弟先后于抗战时期去世，而她在中国还有一位自由恋爱的前夫，两人生下的儿子就是山田中的父亲。但是抚子的前夫在九一八事变后去了北京，然后就失踪了。去世的抚子给山田中留下了一份礼物，但锁在一个保险箱里，想要知道保险箱的密码，就得找到山田中的爷爷，也就是那位失踪的前夫。整个故事就围绕着寻找山田中的爷爷展开，战争年代的往事与谜团，随着主人公的寻觅逐渐被揭开，虽然最终密码没有被找到，山田中靠着身为直系亲属的关系，直接要求打开了保险箱，但故事本身“寻找光明”的寓意，让人不胜唏嘘。
《黑暗中飘香的谎言》其实也是一个“寻找光明”的故事。对于失明多年，困于黑暗之中的村上和久来说，物理意义上的“光明”已不可得，“光明”是他想要揭开的真相，是能与女儿重归于好的契机，是外孙女夏帆健康长大的期望。在小说最后，和久终于明白，在失明以后，“是我自己选择敌视所有人，是我自己将世界染成了黑色”。失明对和久来说，既是物理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即使是在什么也没有的地方，我也还是会自行想象出墙壁及障碍物，或是自认为与家人之间相隔遥远。”事实上，和久的家人，包括母亲、哥哥、女儿这些家人对他的爱，甚至多到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他们的爱最终让和久明白：“即使是在黑暗之中，我依然能感受到家庭的温暖，感受到光。”
但另一方面，主角村上和久是盲人这一设定，也让读者一起陷入到信息上的黑暗当中。再加上村上和久长期服药的缘故，他的记忆含混不清，叙述也并不可靠，而几重反转之后的真相虽然不一定“好推”，却并不算“难猜”。值得再三回味的其实是本书充满意味的书名，黑暗、谎言、飘香这些词的组合，似乎为全书提供了多重解读的空间。当我们阅读完全书后，会发现这个书名其实早就暗示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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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人主角的推理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