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啤酒 101

2022 年 04 月 14 日

这些啤酒都能在国内电商或线下买到,居然有点意外地好喝。


引子

在最近的几年中,我们见证了咖啡在中国从一种对于发达社会的田园幻想的象征逐渐转变为了一种颇具群众基础的业余爱好,随着各式咖啡馆遍地开花,饮者不但对于咖啡的风味有了更多的认知和要求,也对咖啡的产地、品种、生产过程乃至生产过程中的伦理因素等产生了更多的了解和考量。回望历史,这样的事情并不鲜见——威士忌在两百年前是比牛奶还便宜的廉价烈酒,现在也拥有了低至几十元高至数万都能买到的丰富品类。本文的主角啤酒也是如此。

和咖啡类似,啤酒在国内早年的角色相当单一——清淡而适合冷饮的口味、酒精特有的放松身心的功效、几乎是所有酒类中最便宜的价位,让啤酒成为了很长一段时间中国日常佐餐聚会的标配。我至今仍然记得李海鹏在《晚来寂静》里面写到的,「工人阶级就是下班之后喝三个小时啤酒的阶级」,这在刻板印象之余也多少反映了啤酒在过去的社会定位。

不过,在生活水平普遍提高之后,啤酒在餐桌上的地位和形象也开始逐步提升。「精酿啤酒」的浪潮于近几年开始在国内兴起,即使你没有亲自喝过,相信多少也有所耳闻。在作为佐餐助兴的辅助饮品之余,大家也开始对啤酒的风味和口感进行更多的探索。除了研究各种酿造手法和奇趣门店,人们也把寻找啤酒的目光拓展到了世界各地。

在这篇朝鲜啤酒入门指南中,我们就来聊聊来自一个大多数人都不太熟悉的国度——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的啤酒。作为一个历史不长,国际交流也比较封闭的小国家,朝鲜的啤酒文化却令人出乎意料的丰富和有趣。在本文中,除了简述朝鲜啤酒的历史,我也会谈谈几款朝鲜啤酒的实际风味和口感。如果你也想试试来自东亚邻居的啤酒风味,这篇文章可以为你带来一些参考。

起源与遗产

朝鲜的啤酒产业最早起源于二十世纪初。1910 年代,日本侵略者在青岛收购了 20 世纪初由德国商人建立的使用德国技术酿造拉格啤酒的青岛啤酒厂,并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中将拉格啤酒的酿造生产线引入了中国东北和朝鲜半岛。到 1980 年代,在苏联的支持下,朝鲜的经济发展良好,啤酒成为了普通家庭也可以轻松消费的饮品,这些大约可以算作朝鲜啤酒文化的发端。不过这样的情况很快就被 1990 年代的经济危机所打破。在 1990 年代中期至 2000 年的这段时间,朝鲜人民只有在重要节日才能通过配额买到一瓶烧酒和三瓶啤酒。

如果你去搜索一些朝鲜啤酒的介绍,会看到「朝鲜四大啤酒」的说法,也就是凤鹤啤酒、龙城啤酒、金刚啤酒和大同江啤酒。其中前三个品牌均产自日据时期建设的啤酒酿造厂,具有和青岛啤酒相近的血统。我从位于北京的朝鲜啤酒经销商处买到了「凤鹤」和「平壤」两款啤酒,「凤鹤」是朝鲜的老名牌,据说是朝鲜高层领导的御用啤酒。

有报道称,在 2015 年劳动党建党 70 周年纪念活动后的高层干部庆祝派对上,对比品尝了凤鹤啤酒和韩国啤酒的现任劳动党第一书记金正恩表示:「韩国啤酒真难喝,啤酒确实是我们的更好。」;而平壤啤酒虽然并未列于「四大」,不过也自称具有六十年的历史,在朝鲜是常见的品牌。

凤鹤啤酒(瓶装)

风格:琥珀拉格

原材料:水、麦芽、大米、啤酒花

酒精度:5.0% vol

酒体颜色:深棕色,带有轻微的浑浊感

风味综述:口感浑厚光滑,微苦,酒体的泡沫消散较快,能看到明显的酵母沉淀物,烘焙麦芽带来了一些烤干果烤面包的香味,入口有极为明显的蜂蜜的味道,非常香甜,极为明显的甜感让我想到了之前喝的直接加入了砂糖的印度翠鸟啤酒,还有轻微的花香,美中不足的可能就是余韵较短,但这已经是一款相当不错的琥珀拉格了。

平壤啤酒(瓶装)

风格:淡色拉格

原材料:水、麦芽、啤酒花

酒精度:4.2% vol

酒体颜色:淡棕色,轻微浑浊

风味综述:平平无奇的工业啤酒,非要打比方就是用料好了那么点的燕京鲜啤,不至于像燕京那么寡淡,但也几无记忆点,入口还算清爽,但收口并不利落甘爽,也不存在任何余味,属于喝过就忘的水啤。看来和其它几家比起来名气不大确实是有原因的。

尽管朝鲜的国民经济至今一直较为紧张,却还是发展出了丰富的啤酒文化。根据一些西方记者的报道,早在 2000 年左右,用吉他弹唱民谣和喝啤酒就成为了在当地年轻人中非常流行的日常娱乐。

「朝鲜可以打败韩国的唯一一个地方」

如今朝鲜啤酒的金字招牌「大同江啤酒」始于 21 世纪初。2000 年,由于经营不善,具有将近两百年历史的英国啤酒酿造厂 Ushers 宣告破产并准备出售酿酒设备。Ushers 是英国特罗布里奇镇(Trowbridge)的大型酿酒厂,一度在旗下拥有五百多家酒吧,并在伦敦股票交易所上市,经过一系列收购和改组,Ushers 品牌的酒吧现在仍然在英国由其它集团运营。

无独有偶,随着《朝核问题框架协定》的签署,在当时刚刚从经济危机中缓过神来,并得到了韩国「阳光政策」经济援助的朝鲜,时任领导人金正日决定继续发展本国基础不错的啤酒产业,委派朝鲜驻瑞士大使馆满欧洲寻找优秀的酿酒设备和技术。最终,通过一个德国中间人,朝鲜政府派出的以酿酒师和官员组成的小型代表团远赴英国,以 150 万英磅的价格买下了倒闭得「恰到好处」的 Ushers 酒厂的全套设备。

这里说的「全套设备」可不仅仅是机器,朝鲜的特别代表团把整个厂房的车间拆成了空壳,整个搬回了朝鲜。当时 Ushers 的首席酿酒师 Gary Todd 在多年之后接受采访时回忆道:

首先来的是 12 个朝鲜人,其中包括两名工程师、两名酿酒者,其余都是政府官员,所有的谈话他们都会在场。那真是一种非常奇怪的体验,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们中的许多人从来没有见过塑料酒杯。他们连看到马桶圈都像看到金子一样,把所有能拿的东西都拿走了。他们找了一队俄罗斯人来进行拆除工作,连嵌在墙里的电路都全部扒了出来,虽然我觉得拆成那样绝对不可能再装回去。

虽然拆成了零件,但是把一整个酿酒车间运到千里之外的另一个国家可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当时接到这个工作的是一个曼彻斯特工人 Nick Crewe,那个为交易牵线的德国人给他八百万英磅来完成这份工作。Nick 花了好几个月,动用了无数的卡车,把两千吨的设备运到了布里斯托的港口,经过了海关的严查,终于登上了开往朝鲜元山港口的货船。在海上整整一个月的旅途中,货船还在欧洲装上了更多的货物,Nick 回忆说,甚至还包括了一辆为金正日私人定制的改装奔驰轿车,上面只有一个座位,「甚至可以当核弹掩体」。Nick 如今是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板,有时仍然会承接为发展中国家引进酿酒厂的工作。

被「原封不动」地从欧洲搬到朝鲜的 Ushers 酿酒厂的零件在平壤寺洞地区被组装成了「大同江啤酒厂」,在 2001 年竣工,02 年又引进了德国的先进技术并实现投产。同年,金正日亲自参观了酒厂并作出了「再接再厉,研制出味道独特而清爽的最佳啤酒」的指示,也为新建成的酒厂增加了一些「钦点」的地位。

金正日同志参观大同江啤酒厂

一直到今天,大同江啤酒也是朝鲜最为知名也产量最高的啤酒,在中国的朝鲜餐馆中你多半也可以看到它们的身影。大同江啤酒目前总共有七款,模仿俄罗斯 Baltika 啤酒厂的命名规则,根据原料不同以 1 号至 7 号的数字命名。

2009 年,大同江啤酒的广告也有幸成为了朝鲜的首个电视广告,打出了「平壤的骄傲」的广告语。广告中还说,「它代表着平壤的新面貌。它将成为我们生活中熟悉的一部分」——

朝鲜啤酒迎来新世纪

进入廿一世纪之后,外界的关于朝鲜的报道逐渐丰富了起来。无论是由于西方媒体评断的「朝鲜实在太穷所以工业发展落后」,还是朝鲜自己声称的「我们着力于保护自然环境」,总之,朝鲜的母亲河大同江几乎不存在工业污染,水质非常优秀——对于大多数酿酒产业来说,拥有充足的优质淡水资源就已经是成功的一半了。

除此之外,由于大麦在朝鲜很少被直接用来制作食品,相比于日本、韩国、中国等倾向于大量在啤酒中使用大米来降低成本的其它亚洲国家,朝鲜啤酒的原料中大麦的比例更高,也因此颜色更深、麦芽香气更浓。啤酒的另一个主要原料啤酒花也都是朝鲜本土生产的,除了大同江 1 号啤酒使用了澳洲进口的麦芽,大多数朝鲜啤酒都是纯粹的(朝鲜)国产。尽管对于朝鲜老百姓来说,最受欢迎的酒类仍然是传统的烧酒和价格更低廉的低度米酒,但啤酒也逐渐成为了平壤日常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一方面,朝鲜的啤酒文化主要集中的平壤,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仍然是仅对男性成年居民配给供应的,因此其消费群体在朝鲜仍然主要局限于条件较好的首都家庭,有脱北者在采访中表示,朝鲜的农民会尝试用各种各样的原料自制啤酒,「我们用矢车菊和啤酒花混合起来酿出了一些怪怪的乳白色液体,不过至少这玩意的泡沫跟啤酒差不多」。

另一方面,在朝鲜啤酒被算作软饮,未成年人和小孩也可以饮用,平壤也有了一些专门的啤酒屋,已经成为了当地居民工作之余放松的普遍去处。居住在中国香港的美国业余酿造师 Josh Thomas 是一位亚洲啤酒专家,他曾经前往朝鲜深度体验了当地的啤酒文化,他在 Asian Society 的采访 中表示,2013 年的时候平壤就已经有了大量的啤酒吧,平壤的男性成年居民甚至每个月还能拿到一些配给券,可以兑换 1 到 2 升的平价啤酒(一些报道中说是免费),大多数城市男性每周至少会喝一次啤酒。韩国统一部的一位官员表示,酿酒厂是劳动党官员们最为重视的产业之一,因为他们自己可以轻松消费得起啤酒,也可以解决啤酒酿造中所需的一些原料的进口渠道。

而外国游客则可以随意在外汇商店中不限量购买,价格通常是 1 至 2 美元,比本地人的价格要贵上不少,不过如果和其它国家的普通啤酒比还是相当划算的。2016 年,大同江啤酒在朝鲜举办了第一届长达 20 天的啤酒节,场地可以同时容纳七百余人。虽然该活动第二年就因为旱灾而停办,不过这也可以从侧面看出大同江啤酒在当地的受欢迎程度和受政府重视的程度。

第一届啤酒节上畅饮大同江啤酒的狂欢者(图:NK News
朝鲜餐厅中供应多种大同江扎啤(图:The Guardian

借助世界一流的设备和两代领导人的特别关照,大同江啤酒几乎得到了包括立场上通常是敌对的西方媒体在内的所有品尝者的一致赞誉。《纽约时报》在 2008 年的一篇报道中称:「(朝鲜的制度决定了)他们可以完全不计成本地用上最优质的原料」、「这是朝鲜半岛多年以来品质最高的啤酒之一」;《经济学人》的商业版称啤酒是「朝鲜可以打败韩国的唯一一个地方」;Josh Tomas 也表示大同江啤酒可以轻松击败市面上大多数亚洲啤酒。

不过,目前销往海外的大同江啤酒只有纯麦芽的 1 号和加入了 30% 大米的 2 号,我这次购买的也是这两款——

大同江金 1 号(瓶装)

风格:淡色拉格

原材料:水、麦芽、啤酒花

酒精度:4.0% vol

酒体颜色:淡金色,澄澈

风味综述:算是我喝过的最平衡的拉格之一,除开捷克的乌奎尔皮尔森之外,我最喜欢的应该就是这款。百分百的纯麦芽酿造,酒花来自朝鲜本地种植,酒体适中,泡沫轻盈,杀口感与麦香平衡得非常好,酒精感并不明显,但也不会让人觉得很水,非常适合畅饮的一款拉格。

大同江金 2 号(瓶装)

风格:淡色拉格

原材料:水、麦芽、大米(30%)、啤酒花

酒精度:4.5% vol

酒体颜色:淡金色,澄澈

风味综述:这应该是国内我们最好买到的一款朝鲜啤酒,也是大同江的产品序列中最畅销的一款。是一款典型的淡色拉格,这款酒的口感介于大乌苏跟台湾啤酒之间。不知道是大米的加入还是使用的麦芽是浅色麦芽的缘故,这款酒有轻微的 DMS 的白菜味道,但并没有到令人不快的程度。口感不水也不过分地干,可以很明确的感受到优秀的水质带来的明显回甘,由于原料中加入了一定比例的大米,口感比起纯麦的 1 号也柔和了不少。

大同江黑 2 号(罐装)

风格:淡色拉格

原材料:水、麦芽、大米、啤酒花

酒精度:4.8% vol

酒体颜色:淡金色,澄澈

风味综述:一开始,我对于这款啤酒期待蛮多,毕竟对于拉格来说,易拉罐的封装方式肯定是优于瓶装,开瓶后倒入杯中,麦香充沛,但是依然闻不到什么酒花香味。朝鲜啤酒为了适应本地人的口味,酒花普遍较轻。泡沫消散速度比瓶装的快,入口杀口感较强,奇妙的是,大同江的罐装与瓶装 2 号啤酒均能喝到明显的蜂蜜的味道,这一点还比较让人好奇。同时,凤鹤和大同江 2 号等含大米的酒款中均能喝出一丝荔枝的香甜口味。

金 2 号和黑 2 号的区别是黑色编号的酒款使用的是朝鲜本地麦芽,而金色的款式使用的是进口的澳洲麦芽,相对来说,黑 2 号的口味比起金 2 号要更加清爽,甜味也更明细一些,而使用澳洲麦芽的金 2 号会麦香会更浓郁一些,苦味也更重。

除了工业拉格,朝鲜本土也有不少的精酿啤酒。由于朝鲜的电力供应并不稳定,规模较小,对温度、酿造环境要求相对更灵活的精酿啤酒在朝鲜的占比意外地高,许多大型餐馆都会建立自己的精酿作坊,家庭作坊也并不罕见。

在一些报道中甚至提到,朝鲜最主要的三个酿酒厂,除了大同江之外,另外两家「天堂精酿」和「羊角岛酒店精酿」都是精酿作坊,后者隶属于朝鲜最大的、容纳 90% 外国游客的羊角岛酒店。

Josh Thomas 在 Wired 的采访中提到,他在朝鲜品尝到的最好的啤酒就是一款纯麦的天堂精酿,最差的也是一款平壤的保龄球馆自有的小型精酿。此外,由于电力供应不稳定,朝鲜人民还发明了一种「蒸汽啤酒」,这种发酵方式使用了敞口浅容器进行发酵,和传统拉格啤酒需要长期冷藏的流程不同,在常温下就可以进行。不过可惜的是,这些精酿啤酒通常都仅供朝鲜本土销售,身处别国的我们想要品尝就很难了。

无论你是不是啤酒爱好者,希望这篇文章可以为你带来一些新的知识。如果你对于朝鲜啤酒产生了品尝的兴趣,本文中提到的几款朝鲜啤酒都能在淘宝或朝鲜餐馆买到,且价格不贵,相信不会让你失望。


周琛对本文的写作亦有贡献。

> 下载 少数派 2.0 客户端、关注 少数派公众号,解锁全新阅读体验 📰 
> 实用、好用的 正版软件,少数派为你呈现 🚀

© 本文内容为少数派独家版权,仅限少数派会员在本平台阅读体验,不得转载或复制,否则即为侵权。


评论区
精彩评论0
成为少数派会员方可评论,立即加入 。若已是少数派会员,点击登录
还没有评论,来发表第一个评论吧
期刊
精彩评论
还没有评论,来发表第一个评论吧
成为少数派会员方可评论,立即加入 。若已是少数派会员,点击登录
会员新功能
内容侧边栏
点击这里拉开侧边栏,即可查看会员内容列表,快速切换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