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加拉帕戈斯的源流
万事万物都有属于自己的起点,形容词在准确形容一种事物的时候才会有意义。
加拉帕戈斯群岛,位于南美大陆以西 1000 公里的太平洋面上,由海底火山喷发的熔岩凝固而成的 13 个小岛和 19 个岩礁组成,群岛上现存有其它地区罕见的多种动物。1835 年,达尔文曾到这里考察,促使他后来提出著名的「生物进化论」。1978 年,加拉帕戈斯群岛被列入「濒危世界遗产名录」。
1970 年的大阪世博会上,日本电信电话公社(也就是如今的 NTT)在电气通信展馆中展出「未来的无线电话」,以 65 万人光顾并体验的盛况,大受欢迎,日本列岛的移动通信之梦伴随着「人类进步与调和」的信念,由此展开。1而这个梦想在经济高速发展的年代,只过了 9 年便已实现落地,1979 年,NTT 以车载电话的形式推出了全球首个面向大众的蜂窝移动通信(1G)服务,这一领世之势一直延续到数字化的 2G、3G 时代,让当时的日本移动运营商一度相信自己正是世界标准的缔造者。
人们曾以为这份宁静牢不可破。可幻梦终会破碎,曾经的领先成了掣肘,过往的制胜法则一夕失灵。「加拉帕戈斯」的意味,也从自主领先的骄傲,变成了闭门造车的自嘲。
但群岛的形成与生态的建立都非一日之功。即便「加拉帕戈斯」如今多含贬义,日系手机这条独特的发展轨迹仍让我这样的消费电子爱好者着迷。下文便是我对这段历史的一番挖掘。
第一节:i-mode 横空出世
日本在 2G 时代曾认为欧洲主导、后来成为全球主流的 GSM 标准的发展较为缓慢,而当时的模拟通信已无法满足用户和运营商日渐增长的需求,因此开发了独有的 PDC (Personal Digital Cellular) 制式,并在 1993 年 9 月由 NTT docomo 正式投入商用。
与其它类似的数字通信标准一样,PDC 也支持以数据包为基本单位的网络通信功能,而正是依托这一能力,那个将手机接入互联网的伟大构想才得以率先实现。这,就是全球首个面向手机端推出的互联网服务 —— i-mode。
i-mode 来自当年 NTT docomo 四位员工:松永真理、夏野剛2、榎啓一和栗田穣崇对手机互联网商业模式的设想。其中的 i 是 Internet、Interactive、Information 三个单词的首字母,似乎揭示了这是一向基于互联网的可交互信息服务,并且,i 还可以解读为英语中的第一人称,也隐喻着该项服务的个性化诉求。
在任何一部支持 i-mode 的手机上,都有一颗具备显眼标志的 i-mode Logo 按键,只要按下它便能快速连接 i-mode 网络,并让用户通过类似于门户网站的 i-mode 主菜单打开网页来访问各种服务。


i-mode 是一个与外部互联网并不相通的封闭网络,在后期的功能机中 i-mode 浏览器和 WWW 浏览器(有时也叫 Full Browser 完整浏览器)通常也是分开的两个选项。即使后来 NTT docomo 的功能机已经支持了 Wi-Fi,但在没有有效合约的条件下,通过 Wi-Fi 也不能访问 i-mode 网站甚至打开它的主菜单。
为了满足当时手机受限的硬件条件,docomo 专门为其开发了 HTML 的派生精简子集 cHTML,C 便意为 Compact,它以去除样式表等特性让网页显示、交互即使是在黑白屏手机上也成为可能,是 i-mode 背后的技术基石。同时,i-mode 在技术实现的层面上包含多种由 NTT docomo 开发的专有通信协议。
1999 年 1 月 25 日,NTT docomo 正式对外发布 i-mode 业务,在同年二月份,i-mode 正式上线,首款支持机型是富士通 F501i HYPER。最初 i-mode 定位仅是旗舰机型的高附加值业务,但由于来自消费者的热烈反响,很快就扩展到更低定位的机型中,例如所有的 501 系列都支持 i-mode。
i-mode 从发布伊始便已经和日本全国 67 家公司建立了内容合作,用户通过 i-mode 不仅能浏览网页、查询各种信息,还可以使用网上银行业务、查询信用卡交易、预约机票和旅馆、从书店购买书籍甚至进行股票买卖,极大的扩展了手机的功能应用。
i-mode 初期采用分组通信方式,根据传送的数据包总量(近似于按流量计费)进行计费。用户通常需要在缴纳 i-mode 基本费用和附加功能费用的基础上,额外根据所使用的数据量缴纳通信费用。
举个例子:限于当时的网络条件,F501i HYPER 的连接速度是 9600 比特/秒,按照 NTT docomo 对一个数据包 128 字节的划分,一个 100 KB 左右的网页大致需要 800 个数据包,此时总计费达到 240 日元(1999 年汇率约合人民币 17.44 元)。
在进入 3G 时代的 2004 年,NTT docomo 推出了不限制数据使用量(可以理解为无限流量)的套餐,以此大幅降低了手机用户的支出。
凭借初期对内容服务建设的注重,i-mode 在 1999 年 8 月份的用户数量便突破了 100 万,这仅是在一项需要单独签约的服务推出仅半年之后。而 1999 年 10 月,i-mode 用户数较 8 月翻倍到 200 万。
i-mode 网络在技术上具备的 SMTP/POP 邮件收发功能还解决了 PDC 制式下各家运营商间短信无法互通的历史遗留问题,为了推广 i-mode 邮件业务,提出构想的其中一人栗田穣崇制作了 176 个表情图标,它们被命名为 Emoji(颜文字/绘文字),不断演化的它们至今也是现代互联网文化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而这最初的 176 个图标则已被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永久珍藏。
说回功能上,i-mode 的成功也让依托如 xxx@docomo.ne.jp 运营商邮箱的电子邮件取代短信,成为社交网络时代前日本即时通讯的主流方式,docomo 之外的运营商随之开发了自家的 Emoji 体系和互通转换机制,如下图所示。
2001 年 10 月 1 日,NTT docomo 启动了全世界第一个 WCDMA 3G 商用网络。业务品牌为 FOMA,其含义是「自由的移动多媒体通信」(Freedom of mobile Multimedia Access)。3G 给予 i-mode 更大的舞台,标志着这个面向手机的封闭「互联网」开始能完成更多的任务了。这一年的 12 月 NTT docomo 宣布 i-mode 用户数量突破 3000 万。
2002 年 2 月,由 NEC N2002 开始,i-mode 开始能传输视频,对应的在线视频业务 i-Motion 正式上线。随后的 2003 年 1 月,i-mode 电子邮件业务开始支持视频附件,用户可以自行使用手机摄像头拍摄并发送视频,其后台服务器也为了应对更大的访问量而得到升级。
2004 年,NTT docomo 开发了基于索尼 Felica 近场通信技术的手机支付功能,对应业务最初成为 i-mode Felica,随后与其它运营商一同定名为统称 Osaifu-keitai(手机钱包),成为日本市场上手机非接触支付功能的标准,一直延续至今。用户只需要将装有 Felica 模块的手机放在 POS 机等对应设备上,就可以使用对应服务完成交易。


2006 年 1 月,NTT docomo 以 45687117 人的用户量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无线互联网服务商,打破吉尼斯世界纪录。
2008 年 11 月 19 日,NTT docomo 推出新业务 i-concier,取名自 i-mode 的 i 字母和代表管家的法语单词 concierge。i-concier 最大的特色是通过桌面上的动态桌面宠物,根据用户当前所处的状态自动提供其需要的信息,例如商场打折信息和电车的运行信息。设计师 吉井宏 为 i-concier 设计了曾广受欢迎的「羊执事」卡通形象。在 i-concier 服务上线初期,由于没有竞争对手加上「羊执事」憨态可掬的设计,以及自动根据用户所在位置和时间段提供相关便利信息的实用功能,上线两年契约数量便迅速达到 580 万人,虽然其中也包含了 docomo 的强制推广(例如购买新机时默认就包含 i-concier 的契约,首月免费)。


在上文 2001 年的新闻中还有另外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那就是这 3000 万台手机中有 1/3 支持 docomo 的「i-Appli」。i-Appli(Application)是 docomo 对自家功能机上基于 Java ME 软件扩展功能的称呼,最初支持 i-Appli(Java ME)的机型为 2001 年发售的 503i 系列,初期阶段单个应用大小最大为 20 KB。2006 年 903i 系列开始,i-Appli 单个应用的最高大小上限达到 1 MB,加入了 OpenGL ES 1.0 和蓝牙支持。2008 年后引入联机功能,可以使用设备中的通讯录。同样在 2008 年冬季,docomo 引入了同样基于 Java 但功能更少的 i-Widget 小组件,使用统一的界面进行管理。


历经上述一系列迭代发展,i-mode 形成了由 NTT docomo 主导、兼具第一方业务与第三方扩展内容的完整封闭生态体系,在技术和盈利模式上均开创了世界先河,通俗来说,这就是「围墙花园」模式。得益于 i-mode 在商业上的巨大成功,NTT docomo 的本土竞争对手也纷纷推出类似的封闭内容服务网络,例如 KDDI au 的 EZweb3、日本沃达丰的 Vodafone L!VE 及在被软银收购后的演化产物雅虎移动版4。


第二节:MOAP 与 KCP,创造「一个」新的历史
自 i-mode 成功实现手机和互联网服务的联姻以来,手机便不再只是单纯的通话工具,它开始搭载丰富多样的硬件扮演起个人助理、便携多媒体设备等一系列新的角色,目睹这一切进步的用户,其需求欲望也随之日趋膨胀,手机产品的开发由此逐渐变得庞杂,需要参与的人员规模不断扩大,开发成本大幅飙升,哪怕只是确保各项功能的正常可用,都开始对负责制造的厂商和负责销售的运营商造成日渐沉重的负担。
与其它国家和地区不同的是,在当时的日本市场上,负责终端产品定义的是运营商而非厂商,日益激烈的市场竞争,也让运营商推广自家业务的需求变得前所未有的旺盛。在这一趋势下,2004 年 NTT docomo 联合数家厂商率先协同研发面向手机的通用软件平台,也就是缩写为 MOAP 的 Mobile-oriented Application Platform(「面向手机的应用程序平台」)。
MOAP 出现之前,尽管运营商也会参与到手机产品的开发中,但厂商仍然需要各自负责所有上层应用程序、中间件、操作系统和硬件驱动程序部分的开发,其中提供 API 管理等一系列通用服务功能的中间件更是开发的重中之重。MOAP 为了实现其「符合同一基准的产品应具备相同的操作系统和中间件」的愿景,而为所有使用该平台的手机厂商提供一致的操作系统和中间件,使得厂商只需要精力专注在上层应用程序和硬件驱动程序的开发上,对运营商而言,也能实现更低的总体投入和更快的交货周期。


MOAP 不仅节省了厂商开发新产品的时间与成本,还让每一部手机都成为 docomo 各项业务最佳的展示橱窗,而且对于用户来说,它似乎也能带来「在同一运营商内换机无需重新学习新操作方式」的优点,形成了表面上三方得利的局面。
为尽可能保证开发流程的高效,NTT docomo 选择采用支持多任务而成熟的 Linux 和 Symbian OS 作为 MOAP 的底层平台。MOAP 在 Symbian 和 Linux 之上提供自己的 UI(用户操作界面)、通信管理功能、硬件管理、存储管理功能,根据系统底层的不同分化为 MOAP-S(ymbian)和 MOAP-L(inux)。富士通、三菱电机主打 MOAP-S,NEC、松下则聚焦 MOAP-L,后续夏普及索尼爱立信(SO705i、SO706i 除外的所有 docomo 定制机型)也加入了 MOAP-S 阵营。MOAP-S 的部分代码此后被 Symbian 基金会开源。
MOAP-S 与 MOAP-L 为所有 docomo 麾下的功能机服务。基于 Linux 的 MOAP-L 可以使用 Linux 电脑的开发环境进行开发,基于 Symbian 的 MOAP-S 在最初则宣称可使用 Visual C++ 进行开发,两种开发环境都提供可用于辅助开发、在电脑端运行的终端设备模拟器。
2005 年开始,MOAP 系统自身功能得到提升,MOAP-S 底层更新到当时最新的 Symbian OS v8.1b,开始支持多线程内核,加入国际漫游功能和更多的 UI 效果,对应了更多的 docomo 新业务。开发环境同时改进,加入了连续场景测试工具,能够同时模拟应用程序处理器(A-CPU)和通信处理器(C-CPU)。大多数 MOAP 设备基于 NTT docomo 与瑞萨半导体联合开发、由日立半导体生产的 SH-Mobile 移动处理器,采用 ARM11 架构的 SH-Mobile G5 可达到最高 1.2 GHz 主频,工艺制程为 45 纳米。
首批搭载 MOAP 平台的机型来自 2004 年 11 月 26 日同时发售的 901i 系列产品,当中的富士通 F901iC 内置滑动式指纹识别,也是首批搭载 Felica 移动钱包的机型。这一批机型在 2005 年陆续更新到 902i 系列。


自 2004 年后,搭载 MOAP 平台的 docomo 3G(FOMA)手机开始占据绝大部分出货量,如下图 2007 年的统计所示。Others 中可能包含三星、LG 等并未在对 NTT docomo 发售的产品中使用 MOAP 的品牌。
2008 年 4 月 21 日,NTT docomo 为了进一步实现旗下手机平台的统一,追求更高的开发效率,推出了同样带有通用性质的 Operator Pack(OPP 运营商软件包)。OPP 软件包同样分为 Symbian 和 Linux 两个版本,几乎被视为附加在系统上的一系列软件。首次以 OPP 软件包配合对应底层系统的 docomo 手机为夏普 SH-07B(Symbian)和 NEC N-01B(Linux)。
从此,NTT docomo 将只负责 OPP 部分(运营商功能),各大手机厂商更是只需要负责实现各自的差异化功能,进一步统一了开发通用性甚至终端用户的体验,至少在 docomo 着手的界面和应用程序中,都可以让用户感觉不出 Symbian 和 Linux 底层的巨大差异。


在 NTT docomo 推出 MOAP 之后,手握 au 的 KDDI 选择跟进推出自家的 KDDI Common Platform(缩写 KCP)通用平台概念。但和连 SH-Mobile 系列处理器都参与到了研发的 NTT docomo 不同,当时身为 CDMA 运营商的 KDDI 选择和高通联手,在使用高通芯片及 BREW 平台的手机终端上开发 KCP,将 KCP 作为一套可复用的通用业务软件。使用 KCP 的机型包括日本最早内置 1seg 无线数字电视接收功能的三洋 W33SA。
随着手机功能的增加和 2004 年高通 MSM7500 处理器的发布,KCP 增强版本 KCP+ 摆上了议事日程。2008 年 1 月,搭载 KCP+ 和高通 MSM7500 的一系列新手机正式问世。
KCP+ 增大了通用组件的覆盖范围,让所有搭载设备开始采用共通的应用程序平台、中间件、通信功能和操作系统,甚至包括通用的硬件驱动程序。在 KCP+ 开发模式中,如果想要让自家产品具备一项功能,那么厂商只需要着眼于实现该项功能的硬件和驱动,其它部分全都可以使用 KCP+ 的通用资源,这也导致所有 KCP+ 设备的基本操作和界面构成都高度相似,当时有媒体认为设备间的相似度高过 docomo MOAP/OPP 方案。
得益于 MSM7500 内置 ATI Imageon GPU(规格近似 Adreno 130,而高通后来的 Adreno 系列恰好收购自 ATI)以及在问世时该处理器尚属强劲的性能,KCP+ 带来了对 3D 游戏的支持和标志性的上下分屏多任务操作,还采用 Acrodea 的 VIVID UI 实现了 3D 和 Flash 动画在操作界面端的呈现。


然而 KDDI 却低估了移动业界的迭代速度,尤其是 MSM7500 的发布事实上与首批 KCP+ 设备的面世有着四年的时间代差,加上初期过于追求大而全导致的各种隐患,早期 KCP+ 设备曾频发死机、响应迟钝甚至重启等问题,令 KDDI 不得不向用户推送多次系统更新来缓解故障,直到 2010 年首款 1 GHz 处理器骁龙 S1 的问世并被 KDDI 选为更新版本 KCP 3.x 的核心平台后才得到实质性的改善。
在市场策略上,KDDI 吸取了 KCP+ 首批机型过于集中在顶级旗舰产品的教训,将首批 KCP 3.x 手机索尼爱立信 S004 和东芝 T004 实质定位到中高端,意在向用户普及全新的骁龙 S1 处理器,扭转在 KCP+ 时期积累的对速度与稳定性上的负面印象。
下面是搭载 QSD8650 1 GHz 处理器和 KCP 3.1 平台(Brew MP 系统),由吉冈德仁设计,东芝生产的 au iida x-ray。精美的透明外壳令人印象深刻,也是 au Design project 项目里最著名的作品之一。KCP 3.1 支持速度更快的 EVDO MC 网络,而在 骁龙 S1 于智能手机平台都算是旗舰的年代,KCP 3.x 将其用于驱动功能机的做法可说是癫狂。


在 2006 年 3 月之前,现在三大运营商之一的 SoftBank 还未涉足移动通信业务。孙正义的集团是通过收购沃达丰的日本法人才得以来到这片市场。身为跨国运营商的沃达丰曾经在日本市场主打「Global Standard 全球标准」的广告语,不仅在网络上推广国际漫游,在设备上也以全球统一规格为宣传点,对厂商要使用的平台几乎不作限制,这一策略在实际上也被功能机时期的 SoftBank 给实质沿袭,尽管孙正义此后大幅强化了网络锁的范围和能力。
不过,在 2007 年 5 月,SoftBank 还是推出了名为 POP-i 的统一 API,帮助下属手机厂商提高效率并降低开发成本。与 MOAP 和 KCP 不同,POP-i 不依托也不干涉特定操作系统和芯片组,只负责应用程序的开发。
即便如此,POP-i 仍服务于 SoftBank 的自有生态,本质上依然是「加拉帕戈斯闭环」的组成部分。
第三节:最高的山,最长的河?
MOAP、KCP 与 POP-i 的并行,并非打破封闭,而是织就了一张多元化却又密不透风的「多闭环」网络,将日本手机生态的「加拉帕戈斯化」推向了顶峰。
这一时代,日本手机市场的本土特异性被放大到极致:本土厂商深耕硬件创新,将软件体验的主导权全盘交予运营商;内容服务商精准对标运营商的需求,开发专属应用、搭建封闭内容矩阵;用户则被牢牢绑定在各自运营商的生态体系内,如同身处一座固若金汤的世外桃源:外围有最高的山巍峨环绕,隔绝外界的风云变幻;脚下有最长的河奔腾阻隔,恍若无法逾越的天堑。
从这时候开始,任凭日本手机生态在河的此岸独自繁荣,甚至能因硬件和设计上的超前发展引起世人瞩目,却终究无法架起跨越长河的桥梁,抵达彼岸的全球市场。
这一格局或许早在 PDC 而非 GSM 成为日本移动网络主流制式的时间节点,就是必然的注定。PDC 尽管高度顺应日本本土运营商的需求,具备更高频段利用率等优势,却因为与 GSM 等国际规格互不兼容而无法实现国际漫游,甚至使得当时日本用户去往海外需在目的地临时租借手机成为常态。
同时,PDC 在单载波传输速率和扩展性上相对于 GSM 的劣势5,也推动着包括 NTT docomo 在内的运营商在 3G 时代来临后切换到 WCDMA 这样更具通用性的国际标准。
即便在网络制式上已与国际接轨,运营商主导的生态和业务模式仍然坚不可摧。如此经过多年,日本本土用户与海外主流用户的使用习惯已分化出巨大差异。这使得功能机时代的日系手机成为了一个充满矛盾的「技术奇观」:它们搭载着当时业界最强悍的硬件,堆叠着繁复到令人发指的专属功能,却如同被施加了严密的地域封印。
一旦离开那片沃土,这些昔日的王者便瞬间失去施展拳脚的土壤,沦为只能远观的华丽玩具。在我的记忆里,当初那些艳羡过它们强大硬件的海外爱好者们,甚至难以让这些手机在自己的所在地打出一通电话,成为日本功能机时代「加拉帕戈斯化」最真实的注脚。
这一独特的生态壁垒,也让诺基亚、摩托罗拉等当时席卷全球的国际巨头,在日本本土市场的竞争中极难立足。诺基亚选择将部分产品交由三洋代工,而对于摩托罗拉来说则留下了巨大的遗憾,那款在全球市场「封神」、一度拯救公司业绩的 RAZR V3xx/V3x,虽以 M702iS/M702iG 之名登陆日本,重金聘请贝克汉姆6与帕里斯・希尔顿代言,并在软件上为 i-mode 进行了一系列本土化,最终却折戟沉沙。
M702iS 纤薄惊艳的工业设计虽然深刻影响了此后 docomo 700 系列乃至所有对手类似取向产品的设计语言,其中最典型的便是夏普为沃达丰/软银推出的 705SH,在销售实绩上却远不及它在全球范围内风靡一时的影响力。


i-mode 作为全球首个面向手机端的互联网服务,不免受到日本之外的瞩目,NTT docomo 的高层同样对于该技术的海外输出有着充分的信心。自 2002 年开始,NTT docomo 开放来自日本国外运营商的 i-mode 技术合作,包括英国 O2、法国 Bouygues、香港和记、台湾远传等运营商均参与过 i-mode 技术合作,NEC 等日本厂商也面向欧洲市场推出过支持 i-mode 的机型。
2007 年 9 月,NTT docomo 向合作及获得 i-mode 技术的保加利亚运营商 Globul 提供了面向诺基亚 S60 的新版 i-mode 客户端软件,搭载在 Globul 销售的 N73、6120 classic 和 E65 上;而远传则在 2009 年将 NTT docomo 2007 年发售的富士通 F905i 汉化后引进,它被称为和日本本土版规格差异最小的 i-mode 终端。


并且,i-mode 开创的基于分成的盈利机制对于他国运营商而言也一度是成功的典范,例如中国移动主导的移动梦网,梦网还为适应市场额外增加了发送短信订购业务的功能,将没有上网功能的手机也纳入到了生态体系。
然而,在日本本土无往不利的竞争手段面临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用户需求,加上诺基亚等主要厂商对 i-mode 机型开发的疏于关心导致供需矛盾出现,NTT docomo 最终依然为自己对海外市场的疏于了解吞下了失败的苦果,据计算 i-mode 的海外推广费用损失高达 1 兆 5000 亿日元,按当前汇率约合人民币 645-660 亿元。
MOAP、KCP 乃至 i-mode,尽管在各自问世的时代均属先进之举,甚至堪称行业创举,可这座桃源之外的风云早已不能用简单的变幻来形容,那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沉寂。
即便暂且抛开这份潜藏的外部危机,运营商主导的闭环生态全权掌控消费者体验的模式,本身就埋藏着最根本的隐患:其核心矛盾,始终源于真实用户需求与运营商业务推广之间的错位,而在这种开发模式下,运营商推广自身业务的诉求,几乎永远凌驾于实际用户体验之上,成为优先级最高的导向。
前文提及的 docomo 旗下 i-concier 助理服务,便是鲜活的例证。到了后期,用户逐渐发现,尽管 i-concier 在 2009 年已能提供多达 263 种信息服务,可若想获取 docomo 体系之外的内容,除了缴纳 i-concier 的基本费用,有时还需额外向其他内容服务商单独付费,多项费用叠加,对用户而言俨然成为一笔不小的负担。
更令人诟病的是,「羊执事」默认开启的强制推广行为,日渐引发用户反感;可矛盾的是,一旦用户关闭「羊执事」的桌面显示,i-concier 实时推送必要信息的核心功能便会同步失效,让用户陷入进退两难的窘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