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来自断裂的舌

重看《狂怒》。观看中回想其他类似的二战电影。诸多相似,不禁莞尔——虽然,就剧情本身,其想表达的是哀绝和神伤,是好的心灵的破碎,是人在这样的破碎面前——无能为力,亦不可摧毁;不可摧毁,亦无能为力——这类电影,我将它们描述为是这样的一种表达:黑暗疯狂滋生疯狂黑暗进行永恒铺展,好的心灵何以可能。而任何进行严肃表达的导演无一例外地给出了这样的答案:不存在任何可能。而继而好的心灵不肯/不愿投降、放弃或自我毁灭于黑暗,任何进行严肃表达的导演同样无一例外地给出了这样的答案:不存在任何答案。

如同《狂怒》中的一幕:战友和兄弟被屠杀,他们的长官在哀伤中轻声说着——他们为什么不投降?男主反问——你会吗?这一幕——类似电影中的类似情境设置——任何进行严肃表达的导演无一例外地给出的答案——就像是在表达这样的人间清醒:对和平、正义、公正等等人间美好,永恒地持有信念;但对人类实现人间美好的能力无需有任何信念——经典的神学教旨——令庸俗低俗无比恐慌因而仇恨无比的神学教旨。

无论是否知道和信仰上述神学教旨,创作上述电影并在创作中进行悲剧表达的导演所要展现的——在恶的碾压中,好的心灵何以可能——无一例外的盈满哀绝和神伤。《狂怒》中这样的情境设置,惜墨如金,也恰到好处。其中,最为清浅又颇见功底的是这样一场戏:

只接受了一分钟打60个字训练的文职新兵Norman被极度突兀地扔进了战地,成为“狂怒”坦克小组的成员。根本不知道战争是什么的他,青涩、局促且不安,保留着文明社会的举止和礼仪,见到坦克小组的成员,很自然地伸出手,以示友好。而低头熬煮咖啡的Bible看到示好,却即刻浑身紧张。他迅速起身,快速退后,与Norman拉开距离,颇为警惕地端详着Norman,就好像Norman伸出的是示凶的枪——事实上,以身经百战的军人久经磨砺的精神而言,较之示好的手,示凶的枪确实未必会令他们紧张。因为,示好会让他们想起,为了能在战场和战斗中活,他们需要深深隐匿和彻底遗忘的——情感。而礼仪和礼节源于这样的认知积累:唯有基于适宜的礼仪和礼节才可能有情感——前者是后者的必要条件——更为深邃的思想延展则是《礼记》中的:情深而文明。令在炮火面前坦然自若的Bible倍感紧张甚至警惕的是示好所表征的礼仪和礼节其背后所指向的情感——所指向的情深而文明。

与这场戏相得益彰的另一场戏则是这类电影通常会有的情节:

久经战争磨砺的老兵总是会让新兵经受残酷的磨砺以练习隐匿和遗忘情感,而最快速的方式就是:手刃敌人,特别是当对方已然投降时——在电影里看到这样的戏,我总会设想:如果这时,有人讲述《日内瓦公约》……;如果这时,有人讲述苏格拉底和他的信念……;如果这时,有人讲述己所不欲……;如果这时,有人讲述不要因为反抗恶而沦为恶……;在设想中,唯有莞尔——而这段常见的情节之后仍是另一段常见的情节:坦克小组的其他成员讲述着让Norman手刃敌人的Don如何英勇和值得信赖以及如何出糗,抚慰着Norman被残酷磨砺的内心,也呈现着他们与德军的不同——经受残酷的磨砺以练习隐匿和遗忘情感,是为了能在战争和战场中活,不是为了成为杀人机器,不是为了成为残酷。然而,这种情理之间的微妙分寸——尤其是战争会将情理张力拉伸到极端——其几乎不可能实现和把控。《狂怒》中,导演设置了如下的情节:德国军人被火焚烧,老兵阻止新兵开枪,很是轻松地说着,让他们烧着;攻占了小镇之后,Don提醒Norman别站在窗口,以免被疯狂宣泄的战友们所误杀——历史中这样的事实不单纯是不胜枚举。而《狂怒》中最能呈现这种微妙分寸的——拥有冷峻甚至是残酷,而不被冷峻尤其是残酷所拥有;隐匿、遗忘甚至是弃绝情感,而不被情感所隐匿、遗忘和弃绝——是攻占小镇之后的午餐戏:

较之战友,Don显然有着更为丰盈的情感和素养,或者也可以说,Don被战争摧毁的程度没那么严重,或许是因为,隐匿和遗忘的情感不是他的负累而是他的根基。所以,稍有可能,他便躲开了战友和战争的疯狂,与并无太多敌视的德国姐妹回归到文明有礼的生活情节中。而文明、礼节和礼仪是情感的必要条件——无论Don是否有认知,他都有着很显著的意识。面对德国姐妹,他刻意地流露着文明有礼——他在以此抚慰和唤醒自己的情感,以免自己沦为被残酷所拥有,同时他极端冷峻的克制自己不去触碰隐匿和遗忘的情感,以免自己被残酷所碾压。因而,导演设置了另一场情境表达Don的好的心灵何以可能:他对Norman情感的宽宥和成全——他并不是放纵既然生死仅隔一线不如纵欲为欢,他是以他的磨砺而深知,渡过战争对心灵的磨砺和摧毁所需要的是可以成为萦回记忆的深层情感的发生与沉淀。德国姐妹显然明悟Don的内心,很默契的无视窗外的战争和疯狂,和Don一起回归文明有礼以回溯各自的情感。

然而,这一切却引致了坦克小组其他成员的无名之火。他们放纵自己的粗鲁、粗野和野蛮,羞辱着德国姐妹和Norman,讥讽嘲笑Don——历经了一场场的血腥残酷,历经了仇恨、杀戮、丑恶、罪恶和恶,居然可以假装好像一切都没发生,和一对德国姐妹演起了家庭生活——他们的无名之火焚心而燃:他们的心灵被残酷所摧毁,他们的好的心灵被恶的碾压所破碎,他们隐匿和遗忘的情感让他们恐惧着自己的破碎,恐惧着他们再也无法愈合自己的破碎而沦为被情感所弃绝,他们无比清楚却无能为力——他们只能将自己的恐惧、破碎、愤恨和哀绝怒火中烧地发泄在较之他们尚且存有愈合能力的他们最信赖的Don身上。

他们讲述起了久经杀伐之中最令他们神伤的杀戮:某次战役获胜之后,在尸体遍布的战地里,一匹一匹的射杀德军的战马——他们无法神伤对敌人的杀戮,也无法神伤敌人对他们的杀戮,因为没有谁无辜,唯有战马是如此的无辜,无辜至清澈——它们的哀鸣和嘶叫撕碎了他们内心深处最无法言表的温情。他们想要用这样的讲述,安抚自己的恐惧、破碎、愤恨和哀绝,刺痛乃至刺伤Don——可以设想,他们最想做的是,揪住他们那位将自己梳洗干净、与德国姐妹相敬如宾的回归文明有礼的生活情节的Don的衣领,以撕破喉咙的吼叫,吼出他们内心的痛楚和颤栗——回不去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你他妈逼的醒醒吧!——Don很明悟他的战友们在说什么和想说什么,他回之以同样的刺痛和刺伤——你们他妈逼的闭嘴!谁他妈逼的不知道再也回不去了!谁他妈逼的在乎你们……我们……回不回得去!——好的心灵何以可能,在黑暗的碾压中。

这场戏若仅是如此,其实很平常,其不平常是在于电影的开场——战火弥漫的阴森战地,德国军官骑着战马缓步走过,宛如魔鬼的寻猎和巡礼。Don从坦克中跳出,迅捷无比的杀死了德国军官,猎魔者一般的冷峻和无情。然而,放下尸首,Don释放战马的心境却是温情缱绻——好的心灵何以可能,在黑暗的碾压中——所以,最后Don的抉择和战友们的徘徊与跟随,也是顺理成章。而导演则更是顺理成章地引用了两次圣经来回答自己的创作——好的心灵何以可能,在黑暗的碾压中:没有任何可能——任何的可能都没有答案——唯有引用圣经——神学的答案就是没有答案。

无独有偶,这神学的没有答案,在哲学里同样是——没有答案。在《根本恶》中伯恩斯坦论及:康德关于道德所做的最深邃、最重要的洞见之一就是,康德宣称采纳道德准则的根本主观基础是不可理解的。也就是说,对于善恶的抉择/选择,从任何视角去探究和思考,所得到的都将是解释/阐释——可以被接受的解释/阐释,而理解——对问题本身的理解——很可能不能被接受的理解——是不可能得到的,因为善恶抉择/选择的主观根基是不可理解的。康德据此所给出的教诲则是:这种“不可理解性”,对于理解善恶和善恶抉择/选择,极其重要——占据着核心位置。

哲学与神学的这份无独有偶很可能并不是殊途同归而是思想传承。西方哲学的重要根基之一是美学,美学的诸多思想/观念/概念/词汇则是源于神学,而神学的诸多思想/观念/概念直接涉关或具有极其重要的伦理意义——诸如信仰、希望、仁爱、责任、爱等等,其原初皆是神学思想/概念/美德——其不仅是人之为人的问题,更为核心的是人与神/上帝的关系,是人对被神/上帝抛入这个世界的缘由的探索/追思/遵循,是人对神/上帝的承诺(居然不是人幻想神/上帝对人做出承诺——做多少好事上天堂,做多少坏事下地狱,好人做到什么程度发大财,坏人做到什么程度遭劫难,烧个1块钱的香许个千万亿的愿——以这种幻想,神/上帝显然是研发大数据处理系统的)。

无论是顺着思想传承的路径,还是顺着传统形成的路径,神学传承为美学,传承为伦理学,……,最终传承为人与人的关系,传承为人对人的承诺,无论是神学的深邃与视域,还是美学的深刻与维度,都无可避免的顺流而下,形成了它们堕落的衍生——信仰堕落为轻信乃至迷且狂的愚昧;希望堕落为自欺乃至麻木麻痹;仁爱堕落为感伤乃至自我感动;责任堕落为对他人的苛责乃至憎恶甚至与权力权限形成了关联;爱堕落为它所能堕落成的各种东西——比如刻奇。而康德的教诲则仅仅成为了深奥的哲学思想——仅供思考,与人无关。

这样的无关在20世纪迎来了它的恶果,以至于,阿伦特、列维纳斯等诸多哲学大师面对二战、纳粹、极权、集中营而困惑至痛苦的质疑——“我们是不是受了道德的骗”。同样困惑至痛苦的质疑也发生在艺术大师的内心——“我们是不是受了艺术的骗”——“是不是受了语言/表达的骗”——甚至是“是不是受了思考的骗”。凡此种种。而在迥然又同质的困惑至痛苦的质疑中,无论是源自认知还是源自意识,他她们都自觉或无意识地站在了神学教旨面前——对和平、正义、公正等等人间美好,永恒地持有信念;但对人类实现人间美好的能力无需有任何信念——秉持着他她们的天赋、所信和所思,在他她们的天赋、所信和所思的断裂处,延续着传承和创造——如阿伦特所言,“在最黑暗的时代,我们也期待一种启明(illumination),这种启明更多地来自一种不确定的、闪烁而又经常很微弱的光。这光源于某些男人和女人,源于他她们的生命和作品,它们在几乎所有情况下都点燃着,并把光散射到他她们在尘世所拥有的生命所及的全部范围。”

——策兰身在其中,身在这不确定的、闪烁又微弱的启明之中。

语言是极为有趣且极为复杂的人之存在方式——人之存在现象,也是可以脱离人而存在的存在方式/存在现象——所谓脱离是指,人可以被语言所操控/所控制,其所能实现的操控和控制,超出人的设想。而因为语言可以最寻常的方式被任何人掌握和使用,语言最容易陷入习焉不察。这种习焉不察在语言与各种社会问题和人性交汇之处最容易实现语言可以脱离人而存在的属性,从而,由人之存在方式——人之存在现象堕落为杀戮的工具。对此有深刻认知和感受的人将其称为:语言的死亡。这样的堕落和死亡并不会骤然发生,是在习焉不察的日积月累中遭遇某个历史时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无数的蚁穴。

因而,从事语言创造/创作的人,无论是对语言的探索和研究,还是对语言的艺术创造/创作,他她们所做的是:在无数的蚁穴里,在语言注定的僵化、重复、陷入昏沉——机械——陈词滥调——平庸——粗俗——直至死亡的历程里,不断地将更生动、更动态的意义赋予语言,期望着对一般语言的共同的普世经验能够如是地出现。由此,想象一种语言就成为了想象一种生活,而文学的语言/表达——艺术质地的语言/表达——也就成为了特定文明的道德温度的表征。如同,礼仪、礼节、仪式是情感的必要条件,语言亦然,但语言与情感乃至人性的关系更为芜杂更为混沌。而诗人——如德里达所言——是永远和垂死的语言/语言的垂死打交道的人,是语言的复活和重生者。他她们并不是为语言创造一条永不衰败之路,他她们是让语言不时地归来,如同远逝但总能召回的幽灵或鬼魂。诗人是与语言的残余和遗骸无限接近的人——策兰,无限接近的不仅是语言的残余和遗骸,还有人的残余和遗骸——他直面着:一种宣布了奥斯维辛的语言,让奥斯维辛在其中得以被宣布。

这种对语言的思考/理解,乍然而观,似乎学究,似乎夸张,似乎是——奇技淫巧,而足以令实用主义/功利主义/凡此种种的主义嗤之以鼻的吊着嗓门曰一句“世界是由语言创造的?”——很是能让人忍俊不禁——因为,不过是臆造一个滑坡谬误,而臆造滑坡谬误的意思就是胡搅蛮缠,胡搅蛮缠岂不令人发笑。而更为毕竟的则是类似于这样的问题:当我们说永恒、永远、亘古的时候,我们究竟在说什么?脱离它们的语言涵义——文学涵义——艺术内涵——人文蕴意,永恒、永远、亘古所说的无非就是无限期、无穷大、超越人的想象能力的时间之漫长程度,毫无意义——毫无人之所需/人之所求的意义,而回归它们的语言涵义——文学涵义——艺术内涵——人文蕴意,永恒、永远、亘古则指向了时间的双重性/两重底:摩灭、摧毁与延续、重生之共存。语言的语言涵义——文学涵义——艺术内涵——人文蕴意所蕴藏的是人之所需/人之所求的意义。

由此,语言不再单纯是表达。事实上,对某些人而言,语言会成为一种经历,会伴随着他她们所有的一切,成为绵延且鲜活的一种经历,发生、沉淀、遇挫、迂回,直至成为他她们的语言经验——这或许就是卡夫卡的语言是生死抉择之蕴意。策兰亦然。

而无论是策兰,还是卡夫卡,以及与他们相同相似的其他语言创造/创作者,在他她们的语言里,均有不可破译的蕴含——似乎也可以这样说——或许这样说才更为贴近——他她们的语言里蕴含着不可破译的意象和心意,这些不可破译的意象和心意为他她们的语言所守护。

这不可破译,我们又是否可以经由其,回归康德的不可理解。

<题目引自乔治.斯坦纳——无以伦比——雕刻了策兰>

 

1970年4月20日: 

——《最后的言者:为了保罗.策兰》

摆渡孤独者的创痛,从

死亡的语言内部。

——这声音属于谁,属于

语言本身。在

毁灭的诗学中属于语言本身。

 

时光——微尘的夜,升起

它自己的

星辰

 

跨过塞纳河的米拉波桥,站在

你的身后。

你凝视河水的背影,将河切断在

你的面前。

最后的一天。最后的一夜。

你的。

 

读过你的语言吗——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读懂过你的诗。

 

站在桥的石板上,听

河被你切断后的流淌,用

你的语言和诗,读

你的沉默——

你沿着阴影的无限阶梯的行走

 

空气停滞。

谵妄的疯癫凝聚死寂。

失去思想的剑——失去剑的思想,腐恶在

缝隙间疯狂滋生疯狂,黑暗

开启它永恒地

铺展

上帝缺席也在场的演奏。

 

你在弱音中承载在

死寂中颤栗

你的

断裂的舌

彷佛——,落幕的瀑布。

 

摆渡孤独者的创痛,从

死亡的语言内部。

——这声音属于谁

上帝缺席也在场的演奏——

 

你在弱音中承载在

死寂中颤栗

别样的你——

在上帝同样缺席也同样在场的演算中与恩格尼码

决斗。

 

形如翼的夜。薄的雪。落在你的弱音和他的“波比”机。

你们共同的颤栗与恐惧,轻柔的

回应回音中——

你们

终将破碎的

心。

 

“有时这天才走向黑暗,沉入他的心的苦井中”,你

掠过另一个别样的你留给你的

拯救之语

沉淀悲剧意象,落进

被你

切断的河。

沉重——,无以忍受。

 

所有——

别样的你知道你终将破碎:

 

你的内心的语言越来越少,稀薄

如——

不存在的墓冢里被毒气湮灭的哭喊、哀告和求饶。

——诗与沉默

——诗与诗

——沉默与沉默

狭窄的深渊裂隙,你的痛苦——

若熄若燃的暗红的烟从数百万烧焦的尸体上升起

升起

爱德华多的“祈祷”,在党卫军的酷刑和受难者的受刑里

旋转它旋律的探戈——

大提琴。小提琴。钢琴。

灰烬,和

烟。

 

无人为证人作证。

——你的语言失去了意指。

 

形如翼的夜。恐怖的灰烬。贴近你断裂的舌。覆压

所有——

别样的你,你

独自在死亡的语言内部锻造穿透恐怖的

 

上帝缺席也在场的演奏——,人

已停止存在。

 

无视

无视河底延续你的切断漾开你落进的漩涡,听

与你诀别的所有纪念

他/她们,忏悔

忏悔——,你们无数次用深刻且亲密的语言,围着你的

破碎

绕圈。

——你来自明天。

——来自,语言,黑暗的壁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