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准推送:每个人都在试图追求差异化的路上,走向雷同
精准推送是现在很流行的,本来推送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强调“精准”呢?“精准”对应的模糊是什么呢?是我对自我需求的模糊吗?换言之,是对自我主体性的消失吗?
不管是大语言模型的数据压缩,还是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的量化模型,背后都是对复杂的简化,那按奥卡姆剃刀法则来说这不正是我们解决问题的方向吗?奥卡姆剃刀法则通常被表述为:如无必要,勿增实体。也就是,不要引入不必要的假设或复杂性。简单的解释往往比复杂的解释更为优越,除非复杂性能够提供更多的解释力或预测力。
真实的感受往往更加复杂、动态,实际情况是每个人都在试图追求差异化的路上,走向雷同。在《大佛普拉斯》中有这样一句话“我想现在虽然是太空时代,人类早已经可以探索宇宙,但永远无法探索别人内心的宇宙”
词汇的通货膨胀,确是我们表达力的丧失
充斥着表情包符号的爆款文案给人一种”到处都是重点,结果看起来哪里都不是重点的感觉“,短视频口播给人一种‘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的感觉”,一些网络新名词,比如“洋气不洋气”现在叫“city不city”、“油盐不进”现在叫“内核稳定”,“裁员”现在叫“优化”,“换个工作”现在叫“换下赛道”,“啃老”现在叫’全职儿女“等等,其实新瓶装旧酒的词汇大混战此起彼伏。
而我们夸赞一件事物很轻易就”绝绝子“,对于刚认识的人很轻易就成为”家人们“”宝贝“”亲爱的“,这种词汇的通货膨胀,确是我们表达力的丧失,而词汇的误用要么消灭了一种价值,要么消灭了一个视角,消灭一个精确的分类。我们总认为”脑子里的想法“最重要,词汇仅仅是个符号,消灭词汇不影响我的想法。事实上我们脑子里有这个想法,恰恰是因为在一套词汇的系统中存在这样的表意空间,一旦这个空间丧失,所谓”脑子里的想法“也就不复存在。


数字景观、消费和社交媒体依赖
在一种数字景观的社会中,只要提到「松弛」就是穿上一双勃肯鞋,去小县城、小胡同里的咖啡馆门口,端一杯手冲;提到「好吃到爆」等于高油盐糖加暖色滤镜;提到「重养自己一遍」就是学外语、健身、做头,最好晒一张留学录取通知书......
发完朋友圈、微博,却无法放下手机,而是一次次返回社交平台,不断地刷新,心怀期待地查看最新的点赞数、评论数,心情也随着数据的涨落而起伏,我们的成就感与满足感被一串串虚拟数字和陌生人的目光所束缚,却难以自拔;
如果晚上能下班回家,孤身一人的阿明本只是出于习惯划开手机,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app,一集十分钟的小短剧,没事的,他安慰自己,结果都是一集接着一集、一部接着一部....津津有味地看完了剧情,不知不觉已经是凌晨三点,他惊才回神,明天还要上班!
购物节的自己因为货比N家而头秃,因为凑不到满减而焦虑,辗转于多个明星直播间。你在心里暗自较劲,“我可以买贵的,但绝对不能买贵了”。店铺优惠,跨店满减,购物券,购物红包,88VIP……你拿出尘封已久的数学能力,计算出最优折扣,下单,这是你才长舒一口气,关上手机,躺在床上,好像一天的辛劳到此才算真正结束。
不管是社交媒体的依赖症,还是担心错过新技术和新信息的FOMO心态,我们好像在消费实际上是劳动,想要的「松弛感」实际上是这样吗?大量的、同质化的、视觉性的展示和分享,影响着我们对美丑、好坏的评价体系,无论是生活方式,还是社会认同,都很容易标签化、单一化。
从经济循环看,消费既是起点也是终点。《景观社会》里所谈到的循环,是「使人们以主体的自觉进入到消费社会的资本逻辑之中」。在互联网中,流量成为商家必争之地,渠道核心所在,投放广告抢占用户心智成为市场共识,相比于直接将推广产品呈现到消费者面前的硬广,软广和暗广更能让用户自愿接收信息,手段更加隐蔽。世界的各个角落充斥着未被消费的商品,生活在一个大量生产、大量消费和大量废弃的社会,生产与消费的天平早已严重失衡。
我们好像追求着什么,试图在茫茫商品中寻找需求的最优解,但往往是需求的模糊让我们的情绪和注意力更容易被操控,让自我的主体性逐渐消失。
在各个社交平台反复横跳的困境在于,我们无法面对真实的世界,而是各种符号装饰过的世界,社交媒体包装过的生活,永远比你的更完美。我们第一步只能先了解你正在做的事,然后退到后面静静地看。找回“主体性”的第一步,就像脱掉一双挤脚的鞋。
如何细化自我需求的颗粒度,明确核心需求
在探索、梳理、觉察自我及他人人格状态和底层核心需求的过程中,我想首先是需要对自己的感受诚实,分辨自己的需求,如同麦克卢汉提到的:”感官问题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为它既是知觉与经验的前提,也是理性和意识的基础。因此,技术对人的任何一种延伸,不仅会 作用于个体的感官比率,还将改变人们的思维 与行为方式,进而改变文化模式与社会结构。 简言之,“当感知比率变化时,人随之改变”(麦克卢汉等,2016:39)。
但是明确自我的核心需求其实是一个过程,也是一项需要练习的能力。
比如MBTI中的 NF,也就是直觉感觉,这种高情绪智力的人格,能更敏锐地识别、理解自己和他人情绪,在学生时期就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宇宙和人类等宏大命题,与只关注具体结果的职场相比,自己更喜欢追问规则背后的为什么,在一个强调工具理性的社会很容易受到冲击,听到“玻璃心”“内耗”等形容,此时,如果一味顺应主流社会的标准,把自己改造成和所有人都相似的模样,不一定能发挥高情绪智力人格的潜力,NF人之中,很重要的能力,是从抽象到具体,切换自如的能力,比如总在「我这辈子要干什么」、「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这样的问题迷茫,与其告诉自己别想太多,其实对抗焦虑的最好方式是用具象的行动,把思考落向具体,比如「我可以在接下来三个月内,尝试哪些事情来探索我的天赋?」
又比如面临亲密关系,可能最初的需求是好好相处,但觉察自我及他人人格状态和底层核心需求的过程中,你会发现好好相处还可以拆分为:a.亲密无间b.尊重与支持c.肯定和认可d.情感同频e.忠诚与专一f.被需要k.浪漫和享乐o.性爱j.安全与确定1.生活品质提升或者说生理性喜欢,这些都可以是一段亲密关系中的需求,接下来关涉的就是双方的价值排序和这些需求金字塔的结构性关系。
三种自我的诞生
于是乎,我想说的是,现在会有三种自我的关系,李白说的”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在今天的三种自我分别是:物理的自我、他人眼中的自我、数字的自我,搞笑的是,本来就没有任何力量和欲望去维持和别人的关系了,还要来处理三个自我的认识危机。
物理的自我每天吃穿住行,同时当他人在观看这些行为时,会对这个人形成一定的印象,不同人形成的印象是不同的,所以他人眼中的自我也是一种自我的集合,而今天的个人几乎所有的信息与数据都被互联网所记录,从一般的出行记录、购物记录、浏览记录等,到相对具有私密性的网络偏好、聊天记录、位置 定位、健康状况等,均被记录在案,这些数据几乎构成个人生活的全貌,加上智能算法的作用,在我们的外部形成了一个比我还了解我自己的“我”,而这个数字自我留下的数字痕迹是在无意识地被记录的,运用弗洛伊德的概念,这种无意识在统一的有意识的自我下面,掩盖了一个恣意流淌,无法完全被整合起来的力比多,之前,这些欲望只能压抑在主体之内,但在这一刻,它们通过数字链接,向外延伸,并抵抗着内在主体的消化。 而无意识的发现,让精神分析学派可以更深入地理解内在自我的主体形态。
流溢而分裂的力比多
此外,如果当这个数字的自我进一步在网络中引导了我们如何浏览相近似的网页,点赞同类型的朋友圈和微博,观看我所感兴趣的视频,购买我所中意的商品时,我们或许可以将之称为一种新的异化: 数字异化,蓝江在他的文章《外主体的诞生,数字时代下主体形态的流变》中这样说:”那个曾经起到凝聚力的自我已经俨然成为一具空壳,力比多沿着网络的传播形成 了数字痕迹,反过来制约着自我。或许我们可以将之称为一种新的异化: 数字异化。“
所以,又回到那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传统意义上作为主体的我,在多大程度上还是理性地拥有自由意志的我?
在精神分析学那里,我的躯体之内存在着大量流动和裂变的力比多,而主体意识的诞生,恰恰在我的内部将诸多流溢而分裂的力比多凝聚为一个自我( Ego)
在《外主体的诞生,数字时代下主体形态的流变》一文中也提到对抗这种数字异化的”外主体“,如果说数字平台资本形成的让我们受其控制的数字绘像是一颗毒药,那么这颗毒药的解药恰恰就是剩余数据。因为所谓的数字绘像实是在部分具有价值的数据基础上形成的,这些数据符合的是资本控制的商业逻辑,从而可以在连贯的数字交换中发挥作用,但是,在我们行为生产出来的数据中,存在着大量被数据公司和平台资本所抛弃的数据,这些被抛弃的数据,也就是剩余数据( Surplus Data) ,也是我们的意识或欲望生产出来的,也构成为对应的外主体,这个剩余数据构成的外主体可以与受资本控制的数字绘像相抗衡。
以他人为镜
认识自我可以说是一个人终生与之相处的课题,在维尔纳·弗卢瑟(Vilém Flusser)的核心概念中——镜子,他说 "每个反思的人都对镜子感兴趣"(《圣保罗州报》,第 489 期,1966 年 8 月 6 日。第 4 页;译自葡萄牙文),既然在人际交往中被他人观看是一个既成的事实,那么焦点在于镜子的转动,Flusser认为”镜子本身就是一种邀请,邀请人们通过改变自己的视角来进行反思;对于站在镜子后面的任何观众来说,镜子会将它所遮挡的同一景象的两面进行转换。弗卢瑟偏爱的镜子模型,大致改编自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是空房间里相对悬挂的两面镜子。弗卢瑟将视频视为一面技术镜子,并反复将其描述为典型的哲学工具:与普通镜子不同的是,它具有可修改的记忆,不会左右移位,并允许人们从他人的立场来看待自己。
镜子是一种媒介,起源于他人的凝视,当凝视与黑色相遇时,这一点就变得很清楚了,黑色的眼底前有一层咸咸的泪膜,将虚无与深渊隔开。在对方的瞳孔中,人们会看到自己的小木偶(源自拉丁语 pupilla,小玩偶),即自己的微缩倒影。镜像模式就蕴含在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体中的相互映像中,这种映像将两个人都变成了学习者--瞳孔。“
能否真正减少不必要的连接,主要依靠的是个体的判断力与自制能力, 对于已深陷连接包围的个体而言,是一个挑战,适当地从互联网空间中“逃跑”,才可能更好地投入现实交流与互动中,反连接的主要目的并不针对媒介技术本身,而是反对媒介对个人主体性的侵蚀和媒介技术背后所隐匿的资本控制。
📝参考资料:
- 维尔纳·弗卢瑟(Vilém Flusser):“每个反思的人都对镜子感兴趣”(“Todo pensador está interessado em espelhos”),出现在1966年8月6日《圣保罗州报》第489期第4页的文章中,这句短语传达了弗卢瑟对自我反思和自我认知的重视。
- A Whole New Mind:Moving from the Information Age to the Conceptual Age 作者: Daniel H. Pink
- Observing the User Experience:a Practitioner's Guide to User Research,2nd Edition 作者: [美] 古德曼 (Elizabeth Goodman) / [美] 库涅夫斯基 (Mike Kuniavsky) / [美] 莫德 (Andrea Moed)
- 蓝江. 外主体的诞生——数字时代下主体形态的流变[J]. 求索, 2021(3): 37-45.
- 德波, G.(2007)。景观社会评论(梁虹译,第28页)。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原作出版于1967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