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生还没入学的时候,我站在本科的宿舍楼里和硕士导师通电话,确立了数字治理作为自己的研究方向。三年过去了,这周末我就将毕业,告别自己的学生生涯。虽然结束了作为学生的身份,但是七年的公共管理专业深深影响了我,对于公共生活和数字治理,我仍然兴趣未减,以至于想要开一个专栏,用新的方式继续记录我的思考。
话虽如此,但我对于数字治理的认识仍然十分有限,在进行阅读、思考的过程中时常感到混沌,有很多坐在书桌前看不清楚的地方。高校里的学术研究是严谨而漫长的,要深入一个领域,需要从大量阅读该领域的文献开始,从林立的研究成果中寻找到自己可以进入的一点缝隙。
学院派的研究方法没什么不好,但不是很适合我。快毕业了,终于可以坦然地说出这一点,反正也不再有一个学术共同体来评判我。我读过不少领域相关的论文,但是很多论文读罢并没有明显加深我对于数字治理的认识。有的论文明明写的就是我最关心的话题,但是遣词造句过于学究化,读起来还需要再“中翻中”,徒增难度;有的论文选题重要而前沿,但是研究者总愿意将自己放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上,用十分概括的语言抽象地分析,读起来索然无味。本科毕业的时候我就决定不再写繁冗的理论分析,所以跟着导师进行“科学的”量化研究,不过我的量化水平也有限,毕业论文写完了,感觉与这个题目之间仍有很大的距离,没有摸到事物运作背后的逻辑道理。就这样毕业了,除了从生活的视角去回顾自己的大学时光,我还想回看我从大学中学到了什么研究的本领;脱离了学术体系,今后是否还有资格、以及将以什么样的方法继续研究我感兴趣的领域。
毕业论文写完后,我开始自由地阅读数字治理和智慧城市相关的资料,并尝试用不同于论文的写作方式来呈现我的阅读思考。受孟岩提出的“知识的缝隙”概念启发,当我重新审视以前读过的学术研究成果,特别是关于智慧城市的研究,我体会到了孟岩所说的“远处看时看到的是一条光滑的曲线,只有凑近看才发现这个曲线上有很多未知的缝隙”1。智慧城市的概念前几年越炒越热,全世界都将建设智慧城市作为解决城市危机的新出路,中国号称有500座在建的智慧城市,但是作为市民我们有所察觉吗?好像不多。为什么呢?这个领域的缝隙在哪里,该如何填满呢?我感觉很兴奋,我终于可以从论文、演讲、博文、报告、网课、纪录片等等任何渠道来获取知识,我希望能综合理论和实践的各种发现,从中形成自己新的研究成果,比在大学里更进一步,用手触碰到真实的世界。
进行了几天,感觉卡在了一个尴尬的境地。我发现我不知道该如何科学地处理来自四面八方、风格各异的资料,不知道脱离了学术写作的工作流,还能怎样较有质量地进行研究并产生新的洞见。我不能也无法站在治理者的角度居高临下地评论智慧城市建设的现状,就像2021年美国的一群市长聚在一起反思智慧城市建设运动的失败,我肯定看不到那样的高度;我很想但很难从公民的角度出发记录我所观察和参与到的智慧城市建设,因为一方面智慧城市是一个空洞的概念,更像是一个飘渺的愿景,我坐在书桌前接触不到一手资料,另一方面市民确实很难在现实生活中明显感知到我们处在智慧城市之中,更难主动参与治理的过程。我不愿相信离开了高校我就不能进行有关研究了,但是一时之间我还找不到合适的切入角度。就这样,“数字时代的公共治理观察”这个美好的专栏设想,被我暂时搁置了。
与此同时,受一位好朋友的影响,我开始接触艺术。我没有什么过人的艺术细胞,只是希望欣赏艺术可以让我短暂忘记看向公共生活的烦恼。在前往上海的短暂旅行中,我在浦东美术馆看了“普拉多博物馆中的西班牙往事”和“百年狂想——苏格兰国立美术馆的超现实主义杰作”两个展览,前者展示的是16世纪至20世纪西班牙历史的重要篇章,后者则是20世纪初诞生的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作品,两个展带给我不同的感受。
普拉多博物馆的馆藏主要是贵族和资产阶级的人物肖像、庆典和娱乐活动场景,以及静物画,其中有几个画作特别打动我。

这是戈雅的《庆典当天的圣伊西德罗小教堂》。根据介绍,这是画家挂毯画稿的初步草图,所以绘制手法较为简略。但是在图中戈雅依然精妙地营造出作品的层次感,突出了前景中人物的处理和光线的营造,呈现出一副市民在郊外开展庆典活动的生动景象,你能感觉到人们的松弛和欢乐。
不过我对这幅画的联想更多是从“草图”二字展开,我想起2023年夏天我在咨询公司实习,带教让我做一个PPT大纲的情境。
当时我们的项目是为一个地方政府的工作提供第三方评估,最终需要PPT汇报结果。尽管评估的文字部分我写得还算顺利,但是PPT大纲却做得很辛苦。一开始听说是大纲,我做得很粗糙,只是把所有的东西堆了上去,没有花心思去考虑视觉呈现的组织逻辑、详略得当的平衡等等问题。后来返工我又做得越来越杂乱,总之最后也没有获得认可。我的PPT大纲和和戈雅的挂毯草图当然不可能相提并论,但是艺术家对画面精巧的构思、对人物入木三分的刻画,一番苦心经营使得草图也能成为艺术佳品,这种艺术创作自由发挥的空间和画家的才华横溢让人折服。

这是克拉拉 • 佩斯特的《静物:桌上放着桌布、盐罐、金杯、糕点、水壶、瓷盘上的橄榄和烤禽》。这幅画中食物和餐具的细节精确,画面整体呈现出和谐、静谧、优雅的氛围,让人流连忘返。我特别关注到了左下角的瓷盘上放着的面包,在展厅里灯光的映射下,这个角落看起来异常逼真,就如同摄影作品一样。凝视的时间稍久,仿佛自己已透过画布,穿梭进那个古老时空里的这一张餐桌旁。你明明知道画家在这里花费了很多心血来呈现,但是它看上去完全没有一丝刻意为之的痕迹,一切都恰到好处,从容自然。
再次回看画作介绍,原来这幅作品创作于1611年,距今竟有400多年的历史。我很难想象几百年前的画家已有这样高超的技艺,一个女画家有如此创作的自由,能在画作里呈现出这样一种贵族的审美品味。同时,佩斯特的静物画中还多有海外珍品,可以看到几百年前贸易带来的文化交流,改变着人们的理念、定义着何为奢侈,那个时代地区和城市之间的互通网络在这幅画的背后隐约浮现,诉说着几百年之前世界已然自有它的繁荣。
还有许多让人触动的画作选题非常独特,可能是几个小孩玩闹嬉戏的场景,可能是一场场热闹鲜活的集会,可能是一个圣徒被天使启迪的南柯一梦,可能是一个模特在画室里等待画家到来前的无聊时刻。这个展览给我最深的触动在于,我意识到我日常习惯的叙事模式是那么宏观而抽象,总是从多案例、大数据的基础上提炼出社会生活和政府运作的逻辑规律,可是当你离得那么远的时候,就不再能触碰到真实,很多本可以打动你的小切口却被你忽视、让你冷漠。你终日沉浸在一个形而上的大厦里,鲜活的瞬间你却置若罔闻,只有当你来到美术馆里才肯让大脑和理性暂停片刻,让直觉和情感重回心灵的高地。这些画作选取的角度是如此独特,以至于你一直停留在震撼和惊叹之中,而忘了最初的你也有这样的慧眼和触觉。再回首时年华已过,而你忽然就来到了人生的这一章节。
在超现实主义的展馆里,达达主义艺术家达到了他们的目的,作为一个观众,我感到自己的认知时时受到挑战。他们抽象而无所拘束的画作试图唤醒人们对潜意识、直觉和情感流露的关注,他们的宣言“这个蒙耻的年代并没有赢得我们的尊重”跨越百年,仍然惹人深思。极端的年代有极端的表达,在审查日渐严格的今天,也许只有在博物馆和美术馆里,我们才能看到打破主流的强烈抒发和个体的叛逆。

如果只听说有个先锋艺术家将龙虾和电话机组合,就创作出了一个著名的装置艺术,大多数人估计不知所云、不以为然。然而亲眼看到达利的《龙虾电话》,你才能深刻理解达达主义或者是超现实主义要表达的“非理性”是什么意思。仅从外观上欣赏,这也是一副奇特而好看的作品:拨盘电话机造型复古,而石膏制成的龙虾十分精致,看上去像皮革的质地。这两样东西严丝合缝地安装在一起,艺术家画了很大的工夫让它看上去和谐自然,然而龙虾和电话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凑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不自然,一种强烈的冲突和荒谬感、一种随机生成的存在之物挑战着观众的常识。
如果你认为自己非常理性,如果你将什么理念奉若信仰,欢迎来被达达主义者挑战一下。他们的运动从文学开始扩展到视觉艺术,表现形式丰富,深刻影响了后来百年间现代艺术的各种领域。为了理解达达主义,你需要重新捡拾起对随机、虚无这些概念的碎片感知,好好思索一番它们的意义。⌈DaDa is a state of mind⌋,达达主义不是一种风格,而是一种精神状态。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可以选择怀有这种精神,去审视我们的日常生活和引导我们周遭社会运转的理念与方向。
用自己喜欢的形式去表达自己,是一场人文而永恒的实践。最早我们只有一个世界,也就是自然。为了更好地和自然交互,人就创造了一个人造物世界。原始人发现在器物上刻上五官就可以让普通器物变得神秘庄严,于是他们创造性地呈现五官、雕琢器物,面具诞生了,戴上面具可以使人从日常身份一下子切换到另一种身份,这背后有宗教信仰的驱动和人性的抒发。数千年的时间里,人类的发明,汗牛充栋、无所不包。20世纪,人造物世界里面又出现了一个赛博(Cyber)系统,计算机和互联网极大地改变了人们的生活。设计师娄永琪提出了“四个世界”的理论,认为设计就是处理人、自然、人造物和赛博世界这四个世界的关系2。在我们当下所处的时代,以对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技术盲目崇拜,我们前所未有地需要一次全新的文艺复兴,再次高昂人的表达、人的温度。理性和科技不能解决情感和灵魂安顿的问题,科技越发达,越需要重新审视人性的价值。
在公共生活领域,当我们畅想智慧城市的时候,绝大多数资料都在告诉人们什么新技术、有什么落地场景,可以如何使用技术方案赋能市民生活和城市治理。这个时代科技公司、工程师隐形地夺取着塑造社会的话语权,然而光有技术构想是不够的,就像格兰诺维特提出的市场是嵌入社会活动之中的一样3,技术又深深嵌入市场、传统社会结构和文化习俗之中。在《数字世界的智慧城市》一书中写道:
我们应该提醒自己,我们今天所认为的智慧城市,与科伊桑人和他们的直系祖先在非洲南部生活的15万年起相比,只是沧海一粟。我们的智慧城市是一个被成为资本主义的社会体系的一部分,这个社会体系只有不到四个世纪的历史。
技术看起来很前沿,拥有着重塑一切的力量,然而技术在人类漫长的进化史中,只是交响乐曲的最后一个章节。当今世界智慧城市的建设方案千奇百怪,可要建成智慧城市,至少我们应该对什么是“智慧”达成共识。我们当然不会因为一个人是技术专家、程序黑客就认可他/她很有智慧,那么分析单位是城市的时候,为什么我们的第一反应会是技术方案定义了何为智慧呢?也许我们的思维在最初就被本世纪初的一些巨头建构了。
最近突然想到了一个道理,要做成一件事,就要做这件事以外的事情。在上海短暂停留期间,我和朋友们与一个金融行业的前辈聊天,她无意中说到“你要做金融,就要做金融以外的事情”,你本职工作之外能为客户提供的价值、你专业知识以外的附加技能,可能会成为你在这个赛道上的竞争优势和加分项。这个道理是值得慢慢品味的,我们越来越强调垂直领域的专业分工能力,而忽略了这个世界上有价值的东西本就有共同的特征,事物之间存在着普遍的联系。
数字治理领域和艺术领域也存在着这样的联系。一是它们都面向人,都是满足人的某种需求。因此,一些人类行为模式、审美倾向、价值判断中的普遍性对二者都适用。复旦大学的郑磊教授常常通过解读宋瓷的文化价值来借喻数字治理中应然的价值取向4,正是因为艺术品的工艺中蕴含着通用的道理。此外,艺术品本身蕴含着巨大的审美价值,带给人愉悦的精神享受,而数字治理很多时候也是在创造新的产品和服务,好的数字治理设计除了能满足人们的痛点需求,也可以朝着给人们带来享受的目标进发。
前两天读三联生活周刊的时候,看到设计师胡方的一段话5: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意识到作为设计师,我们能介入的领域其实非常有限……比如我做‘吃豆腐’这个项目,在尝试推广豆腐设计一段时间后,我停止了这一进程。我们最初希望通过设计一种食物来体验,来让人们品味到非常细腻的食物本真的味道。当我亲自到乡村生活后,我意识到那里的豆腐无需任何设计的干预就已经非常美味。而这个过程也让我深刻理解了食物和我们生活的紧密联系,在中国,仍然有许多方法值得保留和发展。
做技术设计的人有这种心思很可贵,就是意识到公共生活中有一些角落已然自成一派,安安静静地在那里存在了许多年,并不需要技术主义者告诉它你需要改变、需要赋能。况且,我们真的需要一个完全数字化的“智慧城市”吗?一些传统的角落虽慢,但是简单、自然、有温度,我想这是技术与人文之间必要的边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