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岁的时候,我因为考不上家那边的好中学,只能复读六年级。压力山大,以至于我对六年级和复读的这一年,简直历历在目。
我流过很多泪,也曾无数次在放学后,所有人都走光了的教室里,一个人留下了。
我默默,俯瞰教学楼后面,一大片稻谷翻涌的波浪。瘦长的个子,心头却满是大石:
要是我今年还考不上,那我还能怎么办?
走向独木桥的孤勇者
我生在汕头,一个普通小镇里。打从我出生来到这片土地上,有个耳熟能详的传闻:
这里有一个负中,在那里读的,都是没救了的坏学生。学校的风气很差,去那里上学简直是浪费光阴。这是远近乡里乡亲的共同认识。
同时,镇上存在着另外一个正中。
正,意味着它是正经的好学校。去那里读才有出路,能够考上的话可就太好了。这样可供选择的学校,有且只有一个。它的学生来源,是十里八乡的十几个小学,竞争何其激烈。当时,英语总分也还只有80分。语数英三科,280的总分,要考250以上,才能确保上得了这学校。
2006年,2007年,中国在努力地筹办奥运会。国家大事与小学鸡相距甚远。小小的我们,不知道读书的重要性是什么的时候,就在胆战心惊地走独木桥。

我从小就偏科,语文很好,其他两科都一般。
复读的那年,数学题有些变得熟悉了,但大多数题,我并没有理解内在的逻辑。不会的,听不懂的,依旧是听不懂。有过课堂上被数学老师羞耻的时刻:你都是复读生了,怎么这道题还不会做?!
印象深刻的是,一次英语课,我们考得不理想,英语老师很气愤地拿着卷子走进教室,把卷子甩在讲台上。她宣布了,她会逐一念出不及格的人上台,领走ta的试卷。第一个人被叫上台了,老师当面劈头痛斥,还扯住了同学的脸蛋,拽着头摇来晃去。杀鸡儆猴的效果不过如此。
我噤若寒蝉,心里的鼓敲得震耳欲聋。
一阵令人窒息的等待后,老师还是叫到了我的名字。抬着石铅一样的腿,我缓步上刑台。
老师揪住了我的脸,伴随着疼痛,一股羞耻感带着热度,蹿红了我的脸。我假装疑惑,惊讶地,双眼不住地看向卷子,满脸写着:
怎么会呢?我明明很用心地学,怎么会考得这么差呢?
眼睛和脸分家了,它们不是同一个主人。
我知道自己在演戏,我只是需要靠着眼睛和脸蛋的出离,来掩饰自己无处遁地的尴尬,羞耻。继续演,就是双手拿着卷子,边看边走回座位。讲台上的聚焦,随即去到下一个人身上。
每个同学的自我保护方式都不一样。坐回座位的我,暂时安全了,可当时的感觉却一直记到了现在。

这件事情为什么如此令我伤心?
是伤心吗?不,在伤心前面还有好多好多感觉。它们是尴尬,惭愧,羞耻,恐惧,沮丧,无力,困惑。
没有愤怒。在那个家长和老师体罚学生天经地义的年代,在我们都是为你好浩大的旗帜下,一个小学生能做什么?当时的我自然不会对老师的举动有什么气愤。
我为什么会记住这件事?可能是当面羞辱的场面对于当时的我来说相当盛大。
好面子的青春期,全班同学一起目睹这样的时刻。羞耻感,裹挟着我怎么没有考好的罪恶感,无力感,一起成为英语老师的教鞭,留在了我的心灵。
此后,我一直对这个英语老师有很大的心理隔阂,对英语也爱不起来。她是妈妈的朋友,时不时还会来我们家做客的那种。成长的过程中,我一直记着这件事,慢慢就有恨出来了。
我恨当年她在体罚学生的过程里宣泄自己的情绪。为什么不选择更好的方式来对待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原来我还需要这么多的哀悼,对于童年遇到这样对待的自己。

为什么要哀悼?
因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件事已经无法改变。伤害已经造成,无法挽回。没有人能对我当初遭受的羞辱,以及因此产生的痛苦给予补偿。即使有人道歉,也永远太晚且太少了。
哀悼当时我敏感而受伤的心灵,哀悼当时无人庇护我左右的环境——学不好就该打。哀悼当时的痛,以及没脸面流出来的泪。
哀悼童年这个还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小女孩,只能在成绩之外迎合讨好那些大人。
小时候我没听过高敏感这样的词汇。
我只知道,我的心是柔软的一片地方。以爱之名的老师和作为老师的妈妈,拿着尖刀般的粉笔,划下了很多沟壑。
所以,我的压力与日俱增,无处可说,只能在放学后一个人留下来,用目光运送给起伏的稻谷。无声的寂静,暮色四合,等眼神收回来的时候,转身,是黑压压的教室,还有远处树林传来的“布谷布谷——”
小小的我心里发毛,不知道这只鸟为什么要叫成这样。有恐惧涌上来,也有更多别的感受淹没过恐惧。
直到大学毕业好多年,我还走着好长的自我怀疑自我攻击的道路,也有过怨天尤人的阶段。而现在,我想对自己负起全部的责任。
改变生活的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我知道了我可以为自己养护一个安全空间,搭建我的支持系统。

我爱我自己,也陪住自己往下走
今天写下这样的文字,正是我为自己做的疗愈工作。
多一个字从心上移到纸上,记忆中的沟壑就有机会抚平一些。我一边写,一边平视年幼的,受伤的自己。慢慢地走近,理解着自己。
噢,原来我小时候是用了这样的方式,在保护自己平安长大啊。
我没办法评论讨好的这个策略是否明智,毕竟,这肯定是当时的我所能想到的,最小阻力之路了。
从理解自己的局限开始,自我的慈悲也就慢慢地浮现了。此刻书写着,我的喉咙开始有点堵。我可以在下回去山林时,吼上几嗓子,把当年那个小女孩的委屈,羞耻,无力,从喉咙流动起来。
也许我还能给自己当时的演技点赞,无师自通地表演,巧妙地转移着心上的负荷。我真是个聪慧的孩子啊!
我用#内在家庭系统 的角度来理解和自我疗愈:
我们内心年幼的受伤的部分,往往承载着很多痛苦。为了避免触及痛苦,我们会无意识地将其流放到内心深处,不再想起。
直到某个相似的开关触发到这个记忆,我们会出现#情绪闪回 。
童年那个羞耻的部分,是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她写在眉宇发梢的懂事乖巧,无不让我心疼。
如今,我给她换上了简洁大方的新衣裳。我邀请她去山林里玩耍,嘉许她成为天地间自由自在的小精灵。她可以躺在绣球花的花瓣上睡觉,也可以安静的趴在小猫猫的头上发呆。她也可以在阳光下即兴舞动。
我精心养护了一片土壤肥沃的内在家园,我欢迎小女孩在这里做她自己。
而我,随时能回来陪她玩耍。
我们就这样,一起长大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