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上回书说到乘着上个世纪60年代的浪潮,卡西欧和夏普推出了自己的桌面电子计算器并由此点燃了日本计算器大战的导火索。

本期更多你熟悉或者不熟悉的英雄登场,看看他们又将带来什么故事:

 

大阪街景

首先我要说的是佳能,是的就是那个造相机的佳能。

他们于1964年,推出自己的桌面计算器——CANON 130,并由此进入了商用计算器的市场。事实上,佳能涉足商用计算器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内部。作为一家以光学见长的公司,佳能的工程师需要很多计算器来对于光学系统进行计算。而在1960年以前,市面上的商业计算器昂贵且吵闹,这对于有时甚至需要在餐巾纸背面进行计算的佳能工程师们并不好。并且当时日本的商用计算器市场完全是一片“万物竞发,生机勃勃的景象”。于是在1962年,佳能高层萌生了“造自己的计算器,并把它推向市场的想法,”他们在1964年成功了。次年,佳能推出了 130 的升级款 CANON 161 ,作为光学大厂的作品,这台机器有着与当时市面上主流计算器不同的数字显示方式。

CANON 130

当时主流的计算器使用的是由巴勒斯公司发明的nixie管显示技术,但佳能本身作为光学大厂,想出了用光电设计来显示数字的方法。基本原理是通过使用微型灯泡照亮已经蚀刻好数字的塑料板来实现数字显示。

这样的显示系统显示出来的数字和nixie管很像,除了颜色以外。

CANON 161

紧接着就来到了1965年。这同样是另一家日本电子巨头进军计算器市场的时间。东芝——谈到日本电子产品绝对绕不开的一家公司,他们于1965年11月发布了BC-1001型计算器,这是他们有记录可查到的最早的桌面电子计算器产品。事实上,尽管他们确实做过计算器,而且销量也很不错,但有关东芝计算器的历史描述很少。次年生产的BC-1411型计算器是东芝计算器历史上资料比较多的一款计算器。令人惊讶的是,这部计算器采用了和现代电脑类似的随机存取器也就是“RAM”,要知道那可是1966年。

BC-1411,图片存疑

三洋也是那个年代桌面电子计算器的佼佼者的。

同样是1966年,他们推出了SACOM DK-102,大胆的使用了集成电路(IC)这使得机器变得更可靠,且更加小巧。于次年推出的迭代款——ICC-162则更进一步,使用了显示效果更好,更经济的七段数码管显示数字,区别于之前普遍使用的nixie管,数码管的数字由背后的白炽灯照亮,并且得益于高刷新率,ICC-162的数字显示给人的感觉是连续的。除了显示上的革新,三洋是第一个在计算器上使用MOS的日本厂商,要知道那时MOS管可是刚刚走入商业不久的产品。敢于冒这样的险,足见三洋强大的研发能力和野心。

ICC-162

而紧跟着三洋的步伐,计算器市场迎来了一个真正的搅局者。

BUSICOM,另一家年代久远的日本计算器公司,他们从英国产的ANITA Mark VIII汲取设计的灵感,推出了BUSICOM 161计算器,在使用大型集成电路的情况下还配有来自意大利的微型存储器,这两项黑科技使得机器在极小体积下展现出惊人性能。而更加惊人的是这台机器首发价仅29万8千日元,而它的竞争对手夏普的14位计算器,在没有记忆功能的情况下还要买到43万日元。疯了。

BUSICOM 161

随着三洋和BUSICOM的脚步,日本的计算器制造商开始拥抱大型集成电路和金属氧化物半导体(MOSFET)。但是此时日本本土的半导体技术并非最先进的,于是计算器制造商们纷纷开始出海寻求合作。

敢问在那个时期哪里的半导体技术最先进?答案肯定是美国啦。

1968年,夏普公司的社长——佐旭伯 不远万里赴美国,寻求与半导体厂商们的合作。他访问了包括仙童半导体、德州仪器在内的多家半导体公司的,但最终他们无一例外的都拒绝了与夏普的合作。

原因很简单,当时的美国半导体产业的主要客户主要是军方,军方订单量大且价高,民用计算器那点小利润根本比不了,所以他们拒绝夏普现在看来算是意料之中。

佐旭伯最后拜访的一家公司是美国的罗克韦尔。奇迹没有发生,他们也拒绝了夏普的合作请求,心灰意冷的佐旭伯只得启程回日本,这次美国之行是令人沮丧的。

佐旭伯

 

但是当他在机场候机时,事情发生的转机,有人叫住了他的名字;“先生,请推迟回日本的时间……”

这是一条紧急消息,来自罗克韦尔。

是的,罗克韦尔终于回心转意决定和夏普进行合作。于是,佐旭伯先生就坐上了直升机,回到了罗克韦尔,并与他们签订了正式的合作合同。

不久,一位年轻的夏普工程师——吉田悠 樹彦,来到了罗克韦尔。美国的知识让这位才入职夏普两年的年轻工程师一头雾水,因为这些美国工程师所讲的内容完全与他在日本学到的知识不一样。并且可能是出于对于技术的保护,罗克韦尔的工程师不愿意对技术细节做过多解释,他们只会对吉田悠的部分问题进行回答。但是吉田悠还是凭借自己的聪明和勤勉学到了相当多的东西,回到夏普后,吉田悠将自己在美国学到的知识应用在新产品的设计中。

1969年12月,夏普发布了QT-8D型计算器,正如它广告上说得那样——Revolutionary,革命性的。

与夏普于1964年发布的第一代电子计算器——CS-10A相比,QT-8D的重量是其的六分之一,厚度是其的三分之一,价格是其的五分之一,而这一切就发生在仅仅5年间。

QT-8D

 

所以你能想见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对于科技是何其的乐观与向往。他们的生活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科技改变,今天昂贵的数码产品明天就飞入寻常百姓家,科技界欣欣向荣,你争我争;半导体、太空飞船、彩色电视……那是个无限接近科幻的年代。

 

回到主题,可能你现在会认为将一台桌面式计算器在五年间变小六分之一已经是一件十分科幻的事情了。但是还有更狠的,计算器干嘛非得要在桌面上?我就不能放到口袋里面吗?

这就是佳能计算器工程师想要做的事,而当他们看到了德州仪器公司代号为“加州理工”的便携式计算器时,他们集体沸腾了。这就是他们一直想要的。

“加州理工”

 

插一段题外话:上个世纪60-70年代,德州仪器如日中天,强大的研发实力让德仪在当时拥有相当强的半导体集成电路设计能力。这些应用于军方与航天事业的集成电路可靠耐用,而更重要的是它们能让电子设备小到可以握在手里的地步。

公司高层意识到,他们手里的这些技术在消费电子领域十分有前景。于是德州仪器成立了一个项目,旨在探索他们现有技术能赋予消费电子产品什么样的可能。“加州理工”就是在这样的一个项目里产生的,几部原型机生产出来后,德州仪器将它放到了一个展览上,佳能的工程师们看到了这个机器,瞬间就心动了。

于是他们开始寻求与德州仪器合作,德州仪器正有此意。计算器上另一个革命性的产品——佳能Pocketronic手持电子计算器就这样诞生了,这是1970年的秋天。

佳能Pocketronic

 

你真的可以把它拿在手上!!虽然你需要一个很大的Pocket去装它,但它确实很便携,而且拿着它走在1970年的东京街头真的很科幻。当然这样的一部便携产品是有妥协的,它没有显示屏,只能通过机头的热敏纸打印机打印一张小票来显示结果。但它可以使用电池来供电,这才是最酷的。夏普的QT-8D虽然也很小,但它毕竟是一台桌面计算器,它要通过外接电源来工作。但Pocketronic可以安静的躺在你的公文包里,被你带去咖啡馆和客户谈生意。想象一下在客户面前使用在台机器的样子,真的就像是在未来的黑客一样……

佳能的Pocketronic让计算器厂商们注意到了德州仪器,寻求合作的合同雪片般从东洋飘向加州。1971年底,日本市场上销量靠前的计算器大多数用的是德州仪器的芯片。

 

BUSICOM也推出了自己的迷你便携式计算器,不同于佳能的“伪Pocket”,1971年的 LE-120A is real handy.

这是一台你真的能放进衣服口袋的计算器,资料显示它的尺寸为72 x 124 x 24 mm ,事实上我手里的小米13都比它长,虽然它确实是挺“砖”但事实上它的大小已经和现在你能买到的科学计算器大小差不多了。

LE-120A 的宣传广告

 

除了惊人的尺寸之外,这台计算器还有两个世界第一:

第一台使用LED显示的计算器

第一台使用单芯片集成电路的计算器

1971年,随着这台机器的发布那些使用晶体管当做逻辑电路的时代结束了,微处理器的的时代到来了。金属氧化物半导体的成熟也极大的降低了计算器的制造成本,1971年底,日本计算器销量排行榜上第八位的计算器从80000日元打半折来到40000日元。

这对于消费者来说是个好事,但对厂商来说是个危险的信号!!

一方面新技术的运用确实让消费者享受到了这些颇具“科幻味道”的产品;但是另一方面,科技的革新来得太快了,厂商们还没来得及将老款的产品销售出去,搭载新技术的产品就已经在市场上推出。

于是厂商们的库存开始出现积压;为了销库存,厂商们选择降价销售;当时日本市场上的计算器厂商少说也有几十家,大家都开始降价销货,可想而知,这会发生一种“踩踏事件”,到最后老款计算器无论怎么卖都无法销完。这对于那些中小厂商来说是致命的,市场的变化快到他们无法应对。而对于巨头来说,虽然库存积压也造成了亏损,但是这只是小亏,是占领市场所要付出的小门票钱罢了。

 

因此,在这一时期,卡西欧做出了一项决定,他们要给市场一点“小小的震撼”——一万日元的计算器。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合适的价格;人们不必动用公司的钱来购买它,完全有理由给自己的小店铺、小作坊配一个,而且将它作为一个小礼物也未尝不可。

卡西欧紧锣密鼓的开始构建这个产品的框架,最终他们确定了,这将是一款能显示六位数的全功能计算器,它使用电池供电并且能被放在口袋里。(BTW:卡西欧去掉了小数点显示功能,因为他们认为计算日元用不到小数点)接下来就到了电路部分了,一个可怜的家伙被选中了,它得负责这部机器的微处理器设计。可怜的家伙被迫将自己关在旅馆里三天,1971年的12月3日,他的设计终于完成了。

图纸立刻被送到日立公司进行量产。整整三个月,在那些闪烁着黄色灯光日立的工厂里,这款芯片被秘密的生产着。

1972年的8月,卡西欧的mini推出,难以置信的低价让竞争对手和消费者都懵逼了。mini一下子成了市面上最受欢迎的计算器。但是随之而来的问题出现了,同行们的末日似乎来临了。低价的机型彻底积压了计算器市场;利润下降、销量下降,中小型厂商的冬天在初秋的8月突然降临。

CASIO MINI

 

卡西欧似乎已经赢了,但请别忘了他的另一个对手——夏普。

作为日本当时的家电巨头,夏普有着极为全面的产品线和及其强大的研发能力,可以说在计算器领域,夏普完全有能力和卡西欧打。甚至某种程度上,夏普的实力要强过卡西欧。

 

那么,此时要以什么样的技术能痛击友商呢?夏普的工程师们再次将目光投向美国。

偶然的机会,夏普的工程师们嗅到了技术的味道,他们被一种叫做“液晶”的小玩意吸引了,这种小东西可以随着电压变化而改变自身的透明度由此显示图像。这看起来是一种相当有潜力的显示器材料,虽然当时这项技术还不成熟。

液晶显示器的基本原理

 

七十年代的日本厂商,对于新兴技术是极度欢迎的,他们在那个时候所展现的勇敢和创造力连以激进著称的美国企业也自愧不如。因此当夏普知晓有这项技术后,他们决心要趟液晶的浑水。

夏普工程师们急速飞到美国,他们对液晶材料进行测试和筛选、研究液晶屏幕的生产方法、设计液晶驱动电路……夏普和美国的工程师们几乎从零开始生产液晶屏幕。虽然投入巨大且有风险,但这笔买卖在日后被证明是值得的,它让夏普成为液晶屏幕技术的领导者,并为夏普赢得了巨额利润。

有了液晶屏幕的夏普在计算器领域再次领先。1973年夏普推出EL-805型计算器,这是首款电池供电的“袖珍”液晶显示器(LCD)计算器。它结合了夏普当前所能做到的所有技术,这是一款尽善尽美的口袋计算器。

 

 

1974年,两大巨头都推出了极为小巧和便宜的计算器,中小厂商的末日真的降临了。

夏普和卡西欧已经成为无法逾越的两大壁垒,他们有着行业最先进的技术用以碾压对手,还有着巨大的流水线工厂用以保持产品的低成本。

小厂商已经没有生存的空间了。那个百花齐放的计算器时代过去了,它持续的时间也不过短短的10年。

那个曾让世界瞩目的BUSICOM于1974的2月宣布破产,从此不再涉足计算器的设计和制造,曾经也是引领者的BUSICOM也没熬过那个春天。其它厂商或是被大厂收编整合,或是转型其它业务,或是破产倒闭……总之这是一场太残酷的战争,赢家太少,输家太多。

 

看起来夏普和卡西欧已经赢了,但他们也没赢太多。

世界另一端,美国;他们的电脑正在飞速成长,并开始卖往世界各地包括日本,有了电脑,计算器尤其是台式计算器就显得可笑了。日本本地企业也开始蠢蠢欲动打起了电脑的主意,有关计算器的辉煌年代过去了,再也不会有那种疯狂的日子——一台计算器比一架小汽车还贵。

 

年末,卡西欧宣布自己的计算器累计全球销量一千万台。

这可能是对那个辉煌时期最耀眼的注脚……

(完)

 

参考文献;

日本电子工业发展史(三)- 计算器战争_哔哩哔哩_bilibili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ju411t74c/?spm_id_from=333.337.search-card.all.click&vd_source=3143c06a20bd273a0af6bf1fb7b09bff

DATAMATH

http://datamath.org/Story/Sharp.htm

旧计算器博物馆计算器时间表 (oldcalculatormuseum.com)

https://www.oldcalculatormuseum.com/timeline.html

计算器/夏普EL-805 - calculator.org

Busicom LE-120A 和 LE-120S (vintagecalculators.com)

佳能袖珍计算器 (oldcalculatormuseum.com)

夏普QT-8D (oldcalculatormuseum.com)

Sharp Compet 16 Calculator (oldcalculatormuseum.com)

manufacturers/Toshiba - calculator.org

Sanyo (vintagecalculators.com)

佳能 (vintagecalculators.com)

Busicom / NCM (vintagecalculator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