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钟·卡片·问题：进化中的游牧教室

1，前缘

当「游牧教室」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我脑中的时候，我对它的未来形态一无所知。那时候的我，尚且准备着在不同城市之间往返移动，期望着每周都遇到不同的学生。至于这个教室本身应当如何工作——有了一个教师，有了至少一个学生，那应该就能够自然寻找到路径吧，我想着。

第一次在少数派正式提及「游牧教室」这个词，是在 《一个游牧教室的诞生》 这篇文章当中。用大屏幕电视机、麦克风、录屏工具「芦笋」、自编的临时卡片工具、Discord国产仿品「开黑啦」、组成的简易工具包，给线上、线下的孩子们略微讲了几个话题。

如果说那时候的实验有所成效，则其中最主要的成效是令我发现了一个事实——工具在挑战孩子们，孩子们也在随时挑战着工具。也许我应该更像游牧民一样，在不同的地域灵活采用各种技术、方法，而不是拘泥于特定的模式。

其后一年，名为「游牧教室」的小小实验从不定期变为定期，从临时召集变为固定组合，目标、工具、方法，均有了长长的更新记录。在这篇文章（以及可能的续篇）当中，我将会用「复原场景」+「画外音」的方式，来与诸位一同回顾这段历程，并继续探索更多「学习的可能」。

那么，本次就从一节「历史阅读课」记录开始讲起。

2，历史阅读从董卓开始

这是3月27日晚上将近七点，我坐在电脑前。进入固定的腾讯会议链接，周一阅读课的学徒们已经到场。

「妙妙，我们来确认一下声音」，「听得很清楚」，「佳亿来确认一下」，「能听见」……逐个和孩子们确认过音量大小、网络卡顿之后，时间已到，我催促大家在各自的平板电脑上打开白板分享链接，长度1小时的阅读训练课就此开始。

「我们一共有三张卡片，第一张卡片是上周一起读过的内容，故事很简单，讲的是东汉末年，在朝廷的核心区域，也就是首都洛阳城发生了一次很激烈的政治事件。这个事件的经过，几句话就能讲清楚：外戚何进——他的官职是大将军，被手下鼓动要消灭皇宫中的宦官势力。结果宦官们先下手为强，谋杀了何进，何进的手下攻打皇宫，杀光了宦官来复仇。可是何进之前调遣来的将军董卓带兵来了。

「至此，原本在洛阳城中关系错综复杂的三股势力——宦官、外戚、士人当中，外戚死了，宦官死了，只剩下士人，面对董卓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董卓只是西北边境凉州的将军，本来这个身份很受洛阳的士人们的歧视。可是谁叫大家把他给请过来了呢？于是他利用手上的军队，很快就控制了朝廷的大政。现在整个朝廷变成由他说了算，甚至到了可以废立皇帝的程度。也有非常多的人反对他——这些人利用被董卓任命成关东各个州郡长官的机会，一离开了洛阳城，就纷纷组织军队，建起了一个同盟，这个同盟的目标是什么？各位能猜出来么？」

这种回顾不是每次都有，这次则是因为有主修其他课程的学徒来旁听，她没读过前一张卡片，专门为她补上一段「前情提要」。阅读的材料不是市面上任何小学教材或「推荐读物」，而是沿着每个课程的主线，由我默默评估进度、逐次选择的文章（或片段）。这次读的，是杨照《讲给大家的中国历史》当中关于董卓裹挟汉献帝前后的一个小节。

在介绍完前情提要之后的发问——「这个同盟的目标是什么」看似难度不小，但这班学徒此前已经读过了曹操的《关东有义士》，对此早已能够理解。

「去打董卓。」孩子们说。

3，流亡的汉献帝和问题索引

「对，要打倒董卓。于是东边西边，整个东汉，形成了两个方向的对抗。在对抗中，董卓下了决心，他要把皇帝百官、整个朝廷甚至洛阳城内外的人民全部都带到长安去。那长安在此时是首都吗？」

「不是」

「长安是已经荒废的前朝首都。但董卓下定决心，大家都要走，而且有军队监督，不得抗拒。所以有非常多的人流离失所，甚至失去了性命。现在故事进入了新的阶段，大家准备好阅读第二张卡片了吗？」

所谓卡片，在一个可以用浏览器打开的白板页面上。在电脑、平板电脑或是手机上，都大略是下面的效果。

如果点开一张，则会变成下面的模样：

在开始阅读前，我又逐一确认学徒们有没有看到右侧的另一张卡片——它列出了好几个问题。

「都看见了」，学徒们说。我不确定此时正在阅读此文的你是否已经猜到了问题的用处，就好像我也不确定学徒们理解我的用意，因此，还得再问问他们，「问题是做什么用的？除了可以被我拿来考你们，它还有别的用处吗？」

孩子们给了几种解释：

• 方便更准确地阅读。
• 有助于思考。
• 可以理解文章。

和文章并置的问题卡片，是游牧教室最近更新的产物。原本，我是一边让学徒们读一份份材料，一边随机提出问题（或者询问他们能够有什么可以问我），但随着学徒增多，一些孩子身上的新特质让我觉得有必要试试新方法。于是，准备阅读材料的同时就预制好问题，被我加入了课前流程。

「好，这些问题是逼着你们一定要边读边理解文章，否则就回答不上来了，对吧？那么接下来我要开始计时，直到有第一个人准备好回答问题。」

所谓计时，用的是一种相当「模拟风格」的工具，即有着两个指针表盘并列的「棋钟」。在正式的棋类赛事中，对弈双方就是借用这种工具来限定思考的时长——一方落子，按下靠近自己的棋钟按钮，则对手这边的表针开始走动。对手思考完毕，同样落子，则那一侧的表针停下，这边的表针走动。

当我宣布开始时，原先统统清零的表盘中，有一个开始走动，这个表盘所累计的时间，即相当于学徒们一声不吭、我持续等待的时间总和。

不论是线下课程，还是线上，孩子们的沉默恐怕是每个教师时常面对的挑战。使用棋钟是一种隐喻，不知不觉间，让他们感受到时间是一种用来挑战、突破更多问题的资源，如何更节省地用好它，自然也会成为无需明言的训练目标。

很快，有学徒告诉我，他已经准备好回答第一个问题了。

Q1: 献帝为什么要从长安逃亡回洛阳？

这当然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只要逐句把原文看下来，就很容易找到相关的句子所在。

董卓挟持献帝从洛阳迁都到长安后不久，就被王允和他的部将吕布联手杀了，这个过程在历史上留下了吕布与貂蝉的故事。董卓死后，他的军队被李傕和郭汜接收，二人又杀了王允，长安陷入一片混乱。混乱中，中国帝制史上最悲惨的一幕出现了，那就是皇帝和一群外朝大臣被迫离城逃亡。

此时问题如同一个指针，指向了上文中我标为重点的句子。但我要先另外再问几个问题：

「好极了，不过，请你先告诉我一下，献帝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是某位名字叫做献帝的人吗？」

「好像是他的后人给了他一个名号」，他回答。「是谥号」，这时另一个小姑娘抢着说。

看起来，我在借此机会让孩子们记住一些「历史文化常识」。例如，谥号是什么、庙号是什么、年号是什么，就好像许多年前我们念中学的时代，为了对付冷不丁出现的那种题目而专门整理记忆的手册。

说到历史文化常识手册，也许你还不知道吧，它们并不是现在这个时代的特产。唐初出现的「类书」，名声高的有《北堂书钞》、《艺文类聚》，被看不起的也有《兔园册》之流，只被当作学识字的小册子。张大春的小说《大唐李白》里这样写：

然而，通晓学问的人都知道：这样的书，颇可以用之于广教化，启童蒙，而实在谈不上「道问学」。所以编成不久，即雕版印行，供天下士人教养少儿熟诵娴记，对于腹笥稍窘而又渴望在作品中呈现古雅格调的人来说，也算作诗作赋的利器了。

那么唯有用「同情之理解」，对古人与今人，同作一道苦笑了。

刚刚的附加问题——「献帝二字是什么」，并不期望孩子们就此记住这一个帝号或者弄清楚谥号的用法。只不过就是这么一问，这么一想，庶几能够让他们习惯这么一个事实：平平无奇的句子当中，只要去找，新的问题、新的未知总是能够被找出来的。

「很有趣，对不对？皇帝从现在的都城被人赶到了以前的都城，又从以前的都城逃回了现在的都城，现在我们的问题就是——为什么他还要逃回来？」

「因为长安城已经很混乱了。」

「对皇帝来讲，混乱有什么问题吗？」

「性命可能会被威胁。」

你看，多问几句总是好的。

4，用日常生活磨练概念

继续计时，我在等学徒们对着原文去挑战新的问题。有人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

Q2: 为什么外朝官僚系统被摧毁了

我念了一遍上面的问题，随即又问：「官僚系统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官僚系统……嗯……应该就是官场上的生态平衡之类的东西。」

这真是很有趣的事情。我其实不懂「官僚系统」和「生态平衡」这两个概念哪一个更复杂，也许「生态系统」更日常一些？这个孩子长年生活在大理的田野和山林间，也许耳濡目染，生态和环境这些词汇听得更多？

于是可以借着这个概念来解释：「植物吸收养分、植物和细菌共生、一些动物依靠植物生活，它们之间的关系稳稳当当一直维持下去，我们就可以把这叫做生态平衡。你想的是这样子对不对？但如果把它们都加在一起，细菌+植物+动物，动物当中也包括昆虫和别的，全都加在一起，就可以叫做生态环境、生态系统啦。所以你看，系统这个词指的是它们这些东西组成的全体，而平衡指的是它们之间的关系。这两个词的意思差别，各位注意到了吗？」

问完「官僚系统」，我又问「外朝」，「丞相属于内朝还是外朝？三公属于内朝还是外朝？」问答解释过后，才开始请学徒回答 Q2原本要问的内容。

「这个皇帝，他先从洛阳跑到长安，然后又从长安跑到洛阳，然后那些外朝官员就慢慢地跑散了。」

如你所见，这就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有非常简单的答案。不过其中所含的训练目标，本来就只是让孩子们能够把「问题」的文本与文章的「文本」对应起来罢了。譬如我们要做一次徒步，能够按时在起点出发，能够妥当到达终点，只要不迷路、不走散，途中风景，总有三三两两能在不知不觉间进入心中。

「准备好了？请继续挑战」。

Q3: 为什么说三国这个概念是被建构出来的历史概念

虽然孩子们信心满满觉得自己可以回答，但还得先多问一下——什么是历史概念，什么是历史事实？果然，回答很有趣：

「事实就是绝对的，没有虚假一点。没有一点虚假。」

「概念呢？」

「概念就是大概。」这是一个孩子的看法。

「我觉得概念可能就是没有确定的，和猜想类似，但是要比猜想确定一点。」

「我觉得概念是对一个事物的理解。」

不管这些想法是在学校当中听到的，还是日常生活当中想到的，看起来都不是从教科书上硬背下来的，因此，值得好好地来解释一番。

「我刚刚去了二里头博物馆——要是我在文创商店给你们一人买了一个笔记本，这个场景当中，我给了你们笔记本，是事实。那么我给了你们文创笔记本，是概念还是事实？」

「这样就多了一个文创，但是文创又不是一个很具体的东西……」，学徒说。

正是如此。「文创」不是很具体的东西，换句话说，它就是「抽象」的。此时我们叫它文创，如果过段时间，潮流改变，或许我们又要叫它「周边」。那时候再说「文创笔记本」，也许人们就听不懂了。

「所以，笔记本和文创笔记本相比，前一个词更像是事实，后一个词更像是概念」，我解释。

但是真的存在百分百的事实或者百分百的概念吗？我继续追问。

「好像也是会变的耶。」

诚如学徒所言，与其说事实和概念是一组两分的词语、两者不可兼容，毋宁讲它们只是一根长尺子上，所处「位置倾向」不同的两种坐标。某个词语、句子，只是比较像历史概念或比较像历史事实多一点点。

因而马上就能做几个练习：

——假设你是曹操，你能知道自己是一个人，我们商量好，这样的比较算是事实。那么，「我曹操是一个汉朝人」，这算什么？

——比较像历史概念了。

——那么，「曹操是一个汉朝末年的人，也是三国的开创者」，这算什么？

——概念又多了一些。

现在即可回头讨论原初的简单问题：所谓三国，是建构出来的历史概念，作者杨照讲这句话的时候，到底在原文当中给了怎样的理由？

从这个时期的势力分布，可以看出两个有趣的重点。第一个是，曹操、孙策（及其年轻的弟弟孙权）各据一方，却没有刘备。此时的刘备尚未形成一股像样的势力。第二个是，各地主要势力，明显不止三股，值得一提的至少有七八股。 这也就显示了，三国是一个被建构出来的历史概念，而不是简单的历史事实。

学徒指出了第二点——主要势力不止三股。这一点和战国时代「七雄」的故事不是很像吗？我们习惯于这个概念，把此阶段的全部事件看成是秦+六国的竞争，而把「小国的存在」当作仅仅属于春秋的特征。熟悉战国历史的诸位自然知道，「事实」并非如此，还有两周、中山等等国家呢。

「这部分的原文提及——第二个是」，我问，「当你听到第二个是什么，脑中自然而然的反应会是什么？」

「那一定有第一个。」

有许多朋友屡屡误解我的训练重点。他们会说——这些「知识点」对于小学生来讲过于深奥了，疑心他们是否能够真的理解、记住、运用。而这里恰好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

我们的目标，当然不是为了记住某个人（杨照）对于「三国这个概念是建构而成」有何论说，不是为了让孩子们可以四处引用复述以显示得像个小大人，更不是为了让他们把孙、曹、刘之外的各路军阀姓名全都背下来。

上述动作的用意，无非就是几个字：「那第一个呢？」

就是这样，站在日常语言中，用直接、具象的体验，去逐步触及文本的基础功能——陈述一个事实、做一个判断、找出判断背后的结构。而要做到这一点，只需要慢慢地问——有了第二点，那么第一点呢？

5，真正的思考如何到达

杨照这样写汉献帝回到洛阳之后的处境：「董卓之乱后，各地的势力分布，基本上是袁绍在北，曹操在袁绍之南，袁术在曹操以西，这三个人的势力范围比较靠近洛阳。另外，刘表在荆州，孙策在东南，刘璋在益州，马腾、韩遂在西北，各占一方。主要的势力都分布在中原外围，中原已经荒废，维持不了像样的军事力量。」

「我们可以想象一个靶子。汉献帝在洛阳，相当于靶心。在最靠近它的一圈，九环八环七环的位置上，有袁绍、袁术和曹操三家军阀。刘表、孙策、刘璋就在更外围。」我这样解说，但又增加了一个问题：为什么靠近靶心的这三家，没有一家要去占据洛阳？他们为什么不去中心？中心点有病毒吗？他们不敢去吗？

一位学徒回答：「可能是现在皇帝还在，如果去占据的话，可能会被别人说。」

「如果占据了洛阳，也可以对皇帝表示友好的。何况一路上，汉献帝不都是期待着别人来帮助他吗？」我质疑。

另一个孩子说：「是这一句——主要势力都分布在中原外围，中原已经荒废，维持不了像样的军事力量。」

——那么，为什么维持不了像样的军事力量？

——因为缺乏资源。

——缺乏什么样的资源？

——可以用来打仗的资源。

——那是什么资源？

——军事资源。

很容易察觉，此时学徒们的思路进入了圆环，就好像比喻当中那个靶子的一圈圈同心圆。如果训练只停留在查找原文字句、简单复述语义的层级，那么陷入循环的危险就始终在近旁徘徊。

「什么东西是军事资源？」

这个尝试有了效果，孩子们回答：「可能是做武器的原料，还有盐、糖什么的。」

盐和糖当然很重要，但并不是东汉末年荒废的中原最急需而最匮乏的资源。于是另一个学徒猜测：「我觉得有可能是人力资源。」

现在轮到我来继续讲故事——

「如果你有十万大军，你当然可以轻而易举占领洛阳，但不久之后就会发现大军开始挨饿受冻，随机分崩离析。中原的农田被破坏了，村庄被毁灭了，城市被焚烧了，此时汉献帝回到了洛阳，据说他们无处可去，只能在残垣断壁间栖息。

「有一个词，叫做势力范围。我们很容易以为它特别简单，就好像是小狗尿尿一样。我站在哪个地方，它就是我的，对吧？但真正的重点在于，从这块地方，我能够获得我所需要的资源，军队需要粮食，粮食正好是这块地方的土地可以出产的。军队需要士兵，士兵也正好是这块土地的人民当中可以征发的。

「这是一个有两重意思的词。第一重，它确保了你的军队能活下去，而且能有战斗力。第二重，它意味着你的力量恰好能维持这块地方，不多也不少。别人抢不走，也不会爆发叛乱。此时，中原没有人愿意拿来当势力范围，这是因为中原提供不了资源。军阀们当然可以控制无人区，但没有人要和他争夺，无人区会让大军自动毁灭，这就是中原荒废四个字的意思。」

这是一种常识，就和知乎上无数简简单单的回答一样，一经讲出，就不再有什么神秘可言。而问题在于——我们如何确保孩子们总是能够保持充足斗志，跳出循环、自己追问、推测、验证，来取得自己的答案？

它显然不能依靠「模板」、「套路」来实现，也似乎并非特别依赖于某些技巧。相比之下，反倒是更像朴素的长跑，只看头脑能否再坚持着向前多跑几步，而不是感受到阻力便原地停止。一个猜想，不一定对：越是依赖「模板」、「套路」、技巧而表现得学业出色的孩子，或许越像带着高润滑轴承轮子的小车，初始一推，速度十足，但遇到小小障碍，或许就寸步难行。

长跑是朴素的，不知不觉间，游牧教室的方法也变得更加朴素。

这是倒退吗？又或者是新道路的基石？尚需时日，才能分晓。不论如何，如果你能够在小红书上关注我的发布账号「游牧教室读书法」，那么，（通常）每天更新一套的快速阅读训练，欢迎你带着孩子们一起来试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