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注: 

本文是少数派 2022 年度征文活动 的入围文章。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少数派对标题和排版略作调整。

今年我们采用了更加依赖用户反馈数据的奖金结算机制,充电、收藏和阅读量都将不同程度地影响文章的最终排名与稿酬倍率。如果你喜欢这篇文章或内容对你有帮助,请尽量通过充电、收藏或评论等方式表达你的支持与赞赏。


Hi,好久不见啊。我很开心去年向你坦诚介绍了我自己,所以今年我终于可以不必再提那个旧名字,只向你介绍我叫宛潼啦。

在这一年的少数派征文中,我看到大家找到了更好的工具,分享了更细致的生活整理术,撰写了更完整的工作复盘,又或者是进行了更个性的尝试,收获了值得分享的效率经验,许下了对未来更美好的期待……看到大家都在努力向着自己想要的生活前进时,我都会由衷羡慕。因为我要告诉你一个小秘密,2022 年的我,过得并不怎么好。

2021 年,我最大收获是找到且认可了自己,而刚刚过去的 2022,「出柜」这个词便成为了我 24 岁和这一年全年的议题。在这个与出柜如影随形的 2022,泪水、伤心和失望贯穿始终。由于出柜带来的各种压力,再加上这一年突如其来的异地封控、无休止的政治性抑郁和家庭矛盾,都让我反复地陷入到焦虑的深渊中。

可这是我的人生必经之路,我无法逃避也无法越过。幸运的是,也正是在这个经历苦难和磨炼过程中,人性的闪光和温暖便显得更加伟岸光辉,即便它转瞬即逝,也让我无比珍惜。而作为出柜的过来人,这也让我不禁想到,世间的每个人不也被一些「柜子」所囚困吗?它其实无分性别、年龄和取向。所以,我决定把我的一些出柜经验分享给你,希望能帮助你铸造出那把可以斩碎囹圄的利剑。

万宁,日月湾的日出

过往:从「自寻死路」到「勇气的化身」

聊到出柜,自然而然会让人想到的是那些性少数群体。当他们主动向世界和家人宣告,或是在被迫地公开表达了自己与大众不一样的性别认同或性别取向时,我们就会用「出柜」这个词来定义这一行为。如今,不少人会将主动的出柜与「勇气」捆绑在一起,但实际上这背后其实是无数血与泪才铸就的观念转变。例如在 20 世纪初的德国,出柜行为甚至一度被人们认作是一种「自寻死路」的做法,会给出柜者带来严重的法律和声誉风险。

从词语历史上来说,「出柜」很显然是一个舶来词。它翻译自英语 Coming out(又称 Coming out of the closet)。追溯它的的词源,我们可以向前找到一个英文俚语「Skeleton in the closet」,直译为橱柜里的骷髅,引申为「不可外扬的家丑」。而「Closet」既有秘密的、不公开的意思,还有厕所、把……关在房间的意思 —— 不难看出,把它用在人身上,引申出了它作为贬义的一面。

从形容物品的名词,演变成用来形容少数人群的行为,「出柜」所对应的语境,依旧是多数人的偏见和傲慢,无时无刻不充满了对少数人的矮化 —— 既然你和我们一样,那你为什么要掩藏自己,为什么要出柜?

好在,通过前人的努力,出柜已经从「自寻死路」变成了「勇气的化身」。虽然「做自己需要异于常人的勇气」本身就让人费解,但它的确很大程度上扭转了歧视和污名化,强烈冲击了过去人们根深蒂固的性别本质主义教条。但我所不能忘记的是,那些给出柜正名的人们,走过了太多坎坷弯曲的路。在石墙前和石墙背后,有不知道多少人付出了包括生命在内的代价。这背后的故事有太多太多,只可惜文章的主题和篇幅所限,我无法再细表。

石墙酒吧

不过,我们不妨来思考一个问题。在 21 世纪步入 20 年代的今天,「出柜」这个词其实已经不再限定于 LGBTQ 人群之中,将它所带有的正面、积极的含义进行延拓后,其实也适用于每一个人:一次对你而言需要勇气去反抗陈旧观念和坚定自我才能做出的重大抉择,都无异于一次「出柜」。

不管是一次冒着风险决定选择坚持小众的自我,还是在公开场合决定说出一个压在内心的秘密,无论是怎样的出柜,请你始终相信,我很棒,我非常勇敢。

向内:何以认同自我

不难发现,「出柜」的核心,来源于我对自己发自内心的渴望和认同。它多多少少与所谓「世界的常理」相违背,因而才会给我招致各种敌视和压力。

如果你曾经读过我去年的年度征文《2021 年,拥抱一个关于女孩的梦》,那么你或许还隐约地记得我穿越苦难和逃避,艰难地寻找自己内心答案的过程。可我没有告诉你的是,在医生那一句「你的内心早就有答案了吧,比起我,你应该更清楚你自己想要什么」之后,我依旧也有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害怕自己真的会以现在这个身份活一辈子。

灵魂与肉体割裂的生活,折磨着我本就脆弱的内心。如今回过头看,这种内源性的焦虑和否定、指责其实都是一种自我欺骗和自我洗脑,逃不出旧有的牢笼,让所有的少数派仍旧日复一日地掉进「我要怎样才能获得多数人认可」的陷阱中

所以,即便获得了医生和朋友的肯定,也已经启动了激素治疗,我依然还会觉得我不够格,不足以被更多人乃至整个社会接纳为女性。因此,我会在不知道多少个寂静的深夜里走到镜子前看自己的裸体,审视自己贫瘠的乳房、臃肿弯曲的小腿和硕大的骨架,然后瘫坐在角落掩面哭泣。

甚至有时候,我会发狂地怒吼,他不是我,他不是我,他不是我。我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而最重大的一次打击,来自于我在 2022 年中漂断了自己的长发。对我而言,长发曾经是我的命,它不但掩盖了我棱角分明的身体,也是我对抗这个刻板世界的一个标志,赋予了我女性的性别表达……这一切都让我不敢想象,我失去了长发会是什么样子。我曾在梦中梦见父母趁我熟睡悄悄剪短我长发,我当即断绝一切关系,然后在路上失声痛哭,醒来发现枕头已经湿掉了半边。

这个梦以另一种方式来到了现实中。我留了 5 年的长发在转瞬间就躺在了地上,如同一块腐化的白骨,再也救不回来了。我抱着朋友在理发店内泣不成声,全然不顾路过的行人和店内的顾客。

艰难构建的自我护城河被自身内部瓦解, 这是很多少数人群在出柜前所面对的第一道难关。有不少人因此折戟,陷入精神无法自洽的困境,甚至选择放弃生命。

我唯一所能庆幸的是,我算是较为幸运的一员,虽然这次事件彻底摧毁了我过往的认知,但在朋友们的不断鼓励和支持下,这次变故唤醒了我沉睡的自信:由于失去了外表的「近似性」,我迫切地需要在一种新的观念来支撑和坚定我自己,解答我何以作为女性,何以认同自我的灵魂之问。借助这个契机,我得以沉下心来思考和学习,系统性地去接触女性主义理论和酷儿理论,知道了为什么用第二性征去定义性别是刻板的,了解到我过去所那么渴望的东西其实并非自信、自我的女性,而是男性审美凝视中的女性。

这样充满解构主义的性别理论,让我对跨性别女性的认可从纯粹「被规训的第二性征性别表达」跨越到了「我拥有了我所珍惜和渴望的女性气质」,慢慢跳出了自我否定的陷阱。

也许人生确实需要一些重大变故和打击来给自己勇气,虽然它可能会极大地摧毁当下的认知,但遇到它的时候,我希望你不要害怕。因为当人处在最低谷时,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再变得更差了。在决定出柜前,不妨先问自己一个问题:到底是哪一种内心的渴望和信念,能让我在拒绝追求「获得更多人认可」这一目标后,还能说服自己爱上自己构建的、与多数人与众不同的自我?

我想,当你能够回答上面这个问题的时候,你一定会明白这件事:爱自己,是出柜的开始

就像如今,我依旧会在镜子里不经意间看到自己的裸体。可是我再也不会去怪罪她与「大部分女性所不同」,而是去赞美她。没有任何规定女性就必须是纤细苗条和瘦弱的。为什么女性不能有结实的手臂和小腿?抛弃了那些陈旧的观念后,我甚至爱我身上的每一根汗毛,想要将它们染成我喜欢的各种颜色,让我的身体直接成为我反对性别刻板印象的一件艺术品。

向外:别害怕,我们不是妖怪

可是,即便当我明白了如何去爱自己,面对着社会舆论、生存环境等多方面现实的压力时,对于「要不要出柜」,很多人依旧会犹豫不决。对于不希望出柜者而言,其中所弥漫的自卑情绪不仅仅来自于「我不被认可和接受」,更来自于「我没有勇气去面对出柜所带来的代价和风险」。而对于已经出柜者来说,被他者化成「怪物」、被「爱」绑架就成为了常态,不断冲击和消解着出柜者的自我认同。而这种代价,往往又是来自最亲近的人。

同温层中的每一个你我还可以互相扶持,可一旦离开了自己所熟悉的环境,就如同悉心养护的盆栽被连根拔起,移植到了一个完全不适应的环境中。更让人感到痛苦的是,这种代价往往还与「爱你」、「苦口婆心」和「为你好」一同捆绑兜售,似乎要斩断每一位下决心出柜的人的后路。

我尤其记得当我第一次带着染过的长发回家时,父母对我说过的两个字:变态。以及后来当我开始穿着中性衣服时,父母见到我的第一眼,冰冷且愤怒地给出我像「站街的」评价。

在我看来,这些词语对我的伤害完全不比曾经经历过的肉体校园暴力更低。可在他们眼中,这些词却只是对我这些「错误行为」轻描淡写般的批判,如同过眼云烟。即便他们称呼自己亲生的孩子「变态」、「站街的」,我依旧应该记住和感恩他们的好,而不是只记住这些伤害人的词汇 —— 毕竟用这些恶毒的词汇的根本目的还是「为了你好」,想让你变回「正常人」。

我尝试通过金钱、沟通和陪伴去填补观念的鸿沟,但最终都无济于事。即便已经有了足够爱自己的自我,在面临来自身边最亲近的人打着「爱你」的旗号,来希望你做一些符合他们想象和安排的事情时,说出拒绝仍然是那么的无力。我曾见过有太多太多几经周折建立的脆弱自我,在来自外界的道德绑架和恶语相向中被遗失、丢弃,重新回归到自我怀疑和自我逃避的桎梏中。

出柜后的我其实也经历了这样的过程。我不断减少回家和沟通的次数,在不得不回家的时候就变得寡言少语,也质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必要出柜……它们无不动摇着脆弱的自我。但逃避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矛盾始终会积攒成为火药桶,只需一丝火星的降临就会爆发。

那本是一个平和的清晨,我却由于无法再忍受来自我妈连续一个多小时不停的指责而行为失控。当她开始攻击我的朋友、我的心理医生和我由于「不信基督」而「治不好抑郁和跨性别」,以及「读太多书让你学坏,早知道就不让你读这么多书」时,我终于彻底丧失了理智,陷入到失控状态中:因为这些话相当于完全否定了我努力生存和重建心理健康的一切尝试。我开始做一些无法控制自我的行为,发疯一般地尖叫,砸东西,甚至试图拿刀割伤自己。好在当我去拿刀时,我爸及时冲了出来,抓住我的手腕防止我继续做傻事(又或许是他觉得我手里的刀会对着别人,但我永远都只会对着自己)。

一段时间后,我颤抖着身体慢慢冷静下来,沉默地收拾着地上的玻璃残渣,然后决定立刻收拾行李逃离深圳,试图消解这次失控的影响。在临走时,我妈走过来和我道歉:「对不起,是我的问题,但我还是因为爱你才这么做的。」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情绪再次被挑起,我强忍想要大哭的冲动,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不用了,我不需要你只是为了安抚我情绪的道歉。我知道你还是会发自内心觉得你没错,即便你做了再多在我看来很错误的事情,你只要和我说「为你好」,就意味着要求我必须原谅你理解你......但是现在你也知道,出发点正确,但行为错误会带来多严重的后果了吗?

后来,即便立刻就抽身逃回到我的「安全区」—— 广州,我还是经历了近两天严重的创伤应激和解离,最终在朋友的陪伴中才慢慢走出来。

记得在前往广州的高铁上,我的脑海里无数次重复着《亢奋》中被 Nate 逼到角落的 Jules,最终拿起刀指着他大喊「You wanna fucking hurt me?」,然后往自己的手臂上划去,鲜血直流的画面 —— 真的太像了,我从没想过这样的场景差一点就发生在了我真实的生命中。而 Jules 用刀割伤自己后 Nate 惶恐着说出的「You’re psycho! You’re a fucking freak! 」两句话,也同样在我脑海中不停回荡。

「世界上另一个我」

确实,有多少「怪物」、「变态」和「精神病」这样的标签,被一次次地贴在我们身上。可是我们天生如此,我们也并没有做错什么,但却要经历许许多多人不需要经历的痛苦,要努力做出比很多人高出成倍的成就,才能被认可和接纳成为一个「普通人」,这本就不公平。为什么已经是这样的我们,还要自卑地去质问自己是不是「妖怪」,而不是质疑这个出了问题的世界?

这一次的爆发让我进一步直面父母的同时,也让我更加坚定地认可了自己。我活着就是这个样子,我不是学坏了,也不是为了报复别人对我的伤害,我更没有受到撒旦的蛊惑,不是妖魔鬼怪附身。任何想要把我「扭转」为「正常人」的行为都是可笑的。何况,「扭转成正常人」本身看着也多么像一个荒诞的伪命题。

但将感性的认同重新拉回冰冷的世界中,很多根深蒂固的东西确实让人感到窒息,就像这次事件后父母依旧觉得我是「报复」,寄希望于我能「自我转变」。而且,生活的剧本散落到每一个独立的个体和家庭时,往往会比预案更有戏剧性和破坏性。因此当你决定要出柜时,你会发现一定有担心你「考虑好出柜的代价了吗」这样的声音。

作为一个已经出柜的人,我想告诉你的是,别害怕。当你的自我受到来自身边的各种客体化、污名化冲击,重新陷入自我内耗时,请一定记住,接纳自己的过程除了「向内」的建立自我之外,还有「向外」的反刻板印象、反外来污名化。在这个过程中你会经历无数质疑和攻击,但最终你会发现,存在于内心的「本我」是不可抹杀的。这个「本我」不是怪物,一定不要动摇或放弃你所强烈认同的这个「本我」,否则就将面临着非常大的身体或心理风险。

不妨换个方向来思考吧。其实,出柜真的是一种十分浪漫主义的行为呀。表面上来说它是向世界主动或被迫地宣告自己的小众或少数认同,但往深层次来说,它其实更像是一种「宣战书」。它宣告着我们将要持续与世俗的污名化、他者化相对抗,为更多少数群体和弱者争取更多属于我们应有的平等。

广州,彩虹桥地铁站

此外,通过前人分享的经历和自我的思考及分析,势必能让你大致了解到出柜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和面临的苦难挫折。所以,不要害怕,及时释放情绪,多与理解自己的人沟通,你一定会遇到那些支持你的人和过来人。他们会与你站在一起,去面对那些充满荆棘的未知。

联结:拥抱社群的力量

社群同样也是一种相对于更西方的说法,我们常常可以听到诸如「黑人社群」、「华裔社群」这样的词语,它实际指的就是共享居住空间、兴趣或其他共同点的人群。社群的英文单词「community」最早就是源自于拉丁文的「communitas」,意为「公共的、共同的精神联结」。在 19 世纪末到 20 世纪初,社群一度是社会学中描述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

根据美国心理学文摘数据库(APA Psycnet)收录的一项研究表明1,与相对独立且缺乏关爱和归属感的年轻人相比,在社群(尤其是小社群)中有归属感的年轻人,患有精神疾病和抑郁症的几率要比前者低。

不过在中文语境下,社群在我看来更贴切的翻译应该是「同温层人群」。它更能够体现出自身与「社区」明显不同的定义,即偏向于一个群体基于共同身份、共同目标或共同理想等形成的社交关系集合,其典型的组织和活动形式是互助小组、经验分享会等。

从理想主义的角度来说,出柜的人们确实像是手持利剑的屠龙勇者。而社群之于每个勇者的重要性,在于它可以在现实中为你建立伙伴的信任和支持,与你一同发声,告诉你在这条路上不是你一个人在独自战斗。这就好比在游戏中你遇到了一个暂时无法打通的关卡时,借助社群的力量来召唤支援,或是引导你重新回到安全的出生地磨炼,积攒好勇气和实力之后等待下一次的出发,帮助你从「屡战屡败」转向「屡败屡战」。

在出柜的任意阶段遇到了挫折时,如果条件允许,务必及时逃离压抑的环境,回到自己舒服的社群中,可以极大地缓解精神层面的创伤。而且,相同社群中的伙伴往往也更容易理解你所经历的痛苦,不但可以给出切中要点的安慰,还可以参考一些有类似经历的过来人的经验,规划如何走下一步。

自己租住的房子,我的「精神安全区」

但要注意的一点是,鉴于东亚和东南亚社会相对保守的特点,要避免过度依赖「同温层人群」而陷入被人口诛笔伐的「同温层效应」,造成对整体生存环境认知的缺失。你决定走到出柜这一步,就已经有了超乎常人的勇气。但世界很烂很现实,只有看清那些被精粹主义掩盖下的种种不公和骗局,才能避免自己掉入同温层所建立的幻想乌托邦。

也正是因此,我虽然身处 LGBTQ 社群之中,但我依旧坚持继续接触与我观点不一致的人,或是尝试站在反对者的角度,以理解他们所持观点的逻辑闭环。与志同道合的人一起,不断在反对和质疑的声音中寻找辩驳它的理论武器,让它们化身为坚不可摧的盔甲和与不合理世界对抗的长剑。而当你走到这一步的时候就会发现,出柜仿佛就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而不是仍旧在徘徊或询问他人「要不要出柜」。因为在很多时候 ——

行动:其实,出柜也不那么关乎勇气

坦白来说,此刻再重新回忆 2022 年初和父母的第一次出柜,其实是一次十分仓促的行为,我在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就决定和父母袒露自我,只不过是为了一个「希望在 2025 年身份证到期后争取能用新性别去办证」的美好幻想,全然没有考虑自身情况,带来了严重的后果并影响至今。

在此之前,我由于过度自信且耳边和眼前总是充斥着 Happy Endding 的出柜故事,导致我处在同温层效应中难以自拔,怀抱了许多不切实际的臆想。可后来的发展事与愿违,且还比我想象的更加巨浪翻滚。我承认也有的确有开明的家长,但实际上,撕裂和争吵才是大部分人的出柜常态。与此同时,被冲动绑架下的我还失去了直面问题的勇气,让我和父母一起都陷入了逃避和自欺之中。

这一逃避便是半年。直到 2022 年 7 月,我带着全新的自我和被漂断的短发回到家时,我已经开始学会在自我和父母之间寻求一个平衡点。而且这一次,我在耐心听完父母的讲述后,我也理解了他们所不接受的原因。即便这些原因在我看来非常不适,他们并没有把我当做一个拥有完整的、健全人格的人,而是当做自己的「财产」,我还是理解了父母的难处,知道了如何直击他们的要害。

因此,同样是在回广州的城轨上,这一次我却有着与 2022 年春节第一次出柜时害怕失态大哭有着完全不同的心态:我对这个不平等和不公平的世界,以及那些自诩「正常」却处处歧视和嚼舌根的人感到愤怒至极。

于是在前行的列车上,我决定不再掩藏,向全世界宣告。我发了一条完全没有屏蔽任何人的朋友圈,并坚决不同意父母让我删掉的要求。可奇怪的是,比起一开始向身边朋友袒露时的小心翼翼和担惊受怕,向世界大声喊出自我,却显得没有这么波澜壮阔了,那一刻的我反而显得无比平静,如释重负。

一瞬间,我收到了许许多多鼓励我和赞许我的话,而那句「姐姐,永远自由」击中了我的内心。在过去,我背负了太多来自别人和自己的期待。比起总是战战兢兢地去讨好别人,我终于有能力去做个自由快乐的自己了。

前后如此强烈的反差对比,或许也会让你发现,其实出柜也不那么关乎勇气?有了十足坚定的自我认可和社群的支持后,我发现我就再也不想伪装了。我不想再在所谓「正常」的世界中扮演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角色,我恨不得立刻向世界宣告,自己就是如此。

所以,与其去讨论或争执「到底要不要现在就和父母出柜」的问题,不如先冷静下来,想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到了这一步。我不希望想要出柜的你重蹈我的覆辙,在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就决定暴露自己。

回想起来在三亚被封控的日子,有一位朋友在深夜给我打来电话,说想要和父母出柜。她说,再次被父母催婚和质问的那一刻,她有强烈的愿望想要向父母、亲友和世界开诚布公,告诉所有人她有深爱着她的女朋友。但我和她聊了一会后,最终给出了还是再等等的建议。

时过境迁,我竟然都已经从掩饰自我的人成为一个已经出了柜的过来人,也开始不断有人来询问我要不要和朋友、父母出柜。每当在这种时候,我虽然很开心看到愿意发声、愿意站出来的人又多了一些,可我还是会担心他们抵挡不住出柜后的狂风暴雨。我不想做一个不负责的人,因为我并不能去替她承担她面临的风险和代价,我只能给予他们情感支持,而这往往是微不足道的。

因此,当你还在疑惑「要不要出柜」这个问题的时候,说明你依然有着这样那样的顾虑,出柜并不是在受到外界刺激之下鲁莽。再等一等吧,不会太漫长的。未来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已经成长为了含苞待放的玫瑰时,它必然会盛开,不会再害怕身边冷酷的环境。更重要的是,鲜艳美丽的花朵之下,还会长出着象征着抗争和不妥协的尖刺。

长沙,彩虹嘉年华的酷儿 Drag Queen Show

现实:理想主义之外那些老生常谈的话题

好啦,我们总是要讨论现实问题的。一定曾有人和你说过,你看那些人要多么成功才敢出柜,所以决定要走出柜这一步的话,还是要在经济独立或功成名就之后。

我是勉强认可这个观点的。根据当下的社会情况(尤其是中国大陆地区),经济独立和功成名就意味可以不受一些规则的约束,可以摆脱世俗的掣肘。除了道德绑架和陈旧律条之外,几乎不会再有阻力阻止你飞向自由了。

然而除此之外,这一章似乎再没什么好说的 —— 这是一种无奈,更是一种讽刺,因为世界本不应该如此。

思考:女性主义带来的启示

你是否思考过一个问题,为何愿意主动声援少数群体的人中,除去社群当中的成员外大都是女性?这是我留在去年文章中结尾的一个问题,而现在,通过接触女性主义的观点后,我终于可以回答它了。

每一个社会的暴力结构,都是以多数人的名义去压迫少数。多数人通过将少数人矮化和他者化,来确定自己的主体地位和被他者化人群的客体地位。女性作为千年父权制度的被压迫者和他者,在整个社会层面成为了「弱势」和「少数」。当弱势群体和少数人群在面临着来自自诩为主体的、多数人的压迫时,自然地就会聚合为团结的联盟,以求壮大自身群体的力量。

但女性主义在我出柜过程中带来的启示,远不止于只回答了一个问题。它十分能可贵的一点,在于它提供了一支改造性别本质主义世界规则的笔杆,从文化层面上进行批判和改写,并阻止着世界走向倒退。它与 1960 年代诞生的新左派一同开辟了一种全新的道路,将原本经典历史叙事中极端宏观的、超越性的、无视个体生命的、无视无所不在的性别差异的政治区隔开来,开始强调每一个人都是独立个体,且个体的行动都可以汇聚,最终成为改变社会的洪流。从这个角度出发,任何被多数人客体化、他者化的少数人群都应该发声,让社会去意识到这种来自多数人的规训是一种文化暴力

与此同时,女性主义极大地粉碎了建立在自然主义、本质主义上的性别表达方式,它不再认可两性判然有别的、分工明确的性别角色,认为性别是被社会所构建出来的。同时,它也跳出了这种暴力且简单的二元性别划分制度,为无法被归类为典型意义上男性和女性的人提供了合理存在的论据。

而随着后现代女性主义的发展,也让人们意识到一点,在过去所有的妇女解放运动,都存在着一个先在的男性的范本,即女性获得解放,都是通过一个开明的、先进的男性带领和赋予的。在肯定这种进步的同时,也让人反思其中所忽略的性别差异:作为一种不同于男性或多数人的力量,并非事事均等的平均主义才是平等。女性和其他弱势、少数群体的各类诉求和运动,并不能只是要求完全同样地享有男性或多数人的平等权利,而应基于身份有所差别。同时,评价二者是否平等的标准,也不应遵照着成功男性或多数人及由他们制定的一系列社会规则。

上一章中所提到的「出柜的人群中,往往大都是经济独立且功成名就的」观点,我说它是一种讽刺和无奈,到这里也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多数群体作为掌握着社会大部分资源和评价标准的人,与生俱来地有着更多隐形的特权。他们不会受到刻板印象的审视,也无需担心「我与别人不一样」所带来的歧视,天生地因为自己是「多数人」就拥有了更多选择的权利和机会。然而,如此不平等的社会条件之下,如果再用同一套成功的标准来要求所有人,那么它必然有失偏颇。

​可即便是接受了这些规则,爬上了金字塔顶端的少数人群,却仍然逃不脱所谓「多数人」对他们取笑和审视。Netflix 有一部纪录片叫《Disclosure(揭开面纱:好莱坞的跨性别人生)》,其中有一个让我印象极为深刻的画面:在《Katie》脱口秀节目上,主持人 Katie 面对一位知名的跨性别女性模特 Carmen Carrera 时,直接问出了下面的话:

Your…your private parts are different now, aren’t they?

你的私处现在已经不一样了,对吗?

而 Carmen 面对这种冒犯,回答得也非常精彩:

Shh…I don’t want to talk about it, because it’s…it’s still…it’s really personal. And I don’t know, I just rather talk about my modeling stuff, I’d rather talk about being in W and being, you know, maybe in Italian Vogue, and doing fun stuff and showing people that after their transition, there’s still life to live.

嘘,我不想聊这个话题,它太私人了。而且……我不知道……我觉得比起那些事情我更想聊的是我的模特生涯,比如我上了《W》杂志和意大利版《Vogue》杂志的经历,以及我模特生涯中各种有趣的事情。我想通过这些例子来向人们说明,跨性别者在完成了性别转换后,依然拥有精彩的生活。

如果我们换个角度思考,「出柜」的背后,也意味着我们对话语权和被看见权利的诉求。通过女性主义的启发,我意识到我所追求的并非是刻板性别审美下定义的「女性」,而是应该是真正地创造出一种差异性的世界,拒绝将一种多数人所设定的「普世文明价值」当成评判自我的条件。而这恰好也呼应了我们最开始提到的那个观点:爱自己,认可自己,才是出柜的开始

可以说,性别研究和女性主义的发展,为少数人社群的壮大提供了无数坚实的理论基础。也正是有了这些理论,少数派们才越来越多地觉醒和发声,让我这种拒绝和无法被归类为典型意义上男性和女性的人可以生活在今天,不用再担心被极端妖魔化、被无处不在的规训迫害,甚至像中世纪时那样被当做「巫师」被杀害。

尾巴

我常常会说,2021 真是充满希望的一年,那年的夏天,我终于遵循了自己的内心,尝试朝着成为自己迈出了第一步。如果说那一年的关键词是希望,那么这一年的关键词必然是现实和磨难。不瞒你说,这篇出柜指南我写得举步维艰,我需要揭开太多内心的创伤。在好几个寂静的深夜里,我甚至一度写到情绪崩溃而在屏幕前泪流不止。自己的哭声、泪水滴落的啪嗒声和键盘声,几乎成为了我在这个南方寒冷冬天最深刻的记忆。

可即便如此,我仍然会担心我写得不好。怕太枯燥让人看不下去,也害怕过于被感情和情绪支配,而导致变成纯粹的发泄情绪和倾倒苦水,无法提供有效的阅读价值。

好在 2021 年征文下那些支持鼓励的声音,一直支撑着我。每当我感到疲惫和痛苦的时候,我就会点开那篇文章,看看曾经朝气蓬勃的自己和评论区的包容和友善,都能让我在情绪释放后擦干眼泪,继续抬起头走下去。

其实,这样相似的时刻,在 2022 年有过太多。

很多没有经历过出柜的人会认为,出柜只是那一刻你决定宣告世界自己真实自我的瞬间。的确,那一刻很闪耀,会被很多人敬仰,被许多还没有准备好的人当成榜样,然而这一年下来,我想说的是,出柜是一次极为漫长的历练。宣告的那一刻只不过是你决定拿起武器,未来等待你的是无数次战斗和败退。更让人感到失望和窒息的事,在过去或许还有不少能够站出来为你加油打气的人,可在 2023 年的今天,孤军奋战往往成为了常态。

我仍然记得,在 2010s 的前五年,出柜还是一个可以在媒体上公开讨论的话题时,大家对它的包容和理解。即便它存在幸存者偏差,但那依旧是个让人充满希望的世界。我总以为人类的发展会不断向前进步,但往往很多时候事与愿违。在许许多多关于少数群体的介绍消失或被消失,以及罗诉韦德案也可以被推翻的今天,小到每个家庭,大到整个世界,仍旧有无数人在写着「割裂」和「倒退」的油门来上触底一脚。

可千万不要忘了,柜子会出现在每一个人身上,而我们每个人,都可能会在瞬间成为一个少数派。

但不管怎样,祝我们都永远自由。

文末致谢:感谢帮我拍照的维芝、Tonina 和 Susu(排名不分先后,依据图片出现顺序)。

> 下载 少数派 2.0 客户端、关注 少数派公众号,解锁全新阅读体验 📰

> 实用、好用的 正版软件,少数派为你呈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