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貌是女性一生的课题。我有这个笃定，是因为我就是一名女性。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有了「自己长得好不好看」的意识，也许是一夜之间？从脸上长了青春痘开始？又或者更早？现在看来，没有一个女性能逃得过容貌这一关。你当然可以通过医美手术和化妆品来改变你的样子，但这不在我今天讨论的范围之内，我这里指的「容貌」是你被天生赋予的那一副，就是你打娘胎里出来就被刻在你基因里的那套长相。

先问一个问题：你的容貌焦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的版本答案是：当一个女生知道「美貌」这个词之后，她的容貌焦虑就已经诞生了，因为「美貌」已经带入了比对。社交媒体上漂亮女生的照片当然会让她焦虑，但那是加剧。有没有这些图片和视频，焦虑已经在那儿了。男生有容貌焦虑吗？我只做过女生，确实没有这方面的发言权。今天我也只想讨论女性的「容貌焦虑」。

也许，我更困惑的是：容貌就是容貌，为什么还要加一个「美」呢？

我对谈论自己的容貌感到不舒服，大概是因为我没有从小被夸漂亮长大过，人们会用其他词来夸我：「聪明」、「有想法」、「胆大」，但「漂亮」不是 TA 们第一个会使用的词。所以我的意识里，「长得好看」和自我认知没有强关联。直到最近一两年， 我注意到人们开始首先用「漂亮」来形容我：「你真好看」，「你好漂亮」，然后其他的性格形容词才会接踵而来。这让我确实多少有点不太习惯。我想我是经历过所谓的「一步步变美」的过程。但我讨厌这种描述，我更愿意把这段经历描述为「找到风格的过程」，而不是「变美的过程」。什么叫变美？说得好像我一开始就很丑一样。现在回看十几二十几岁自己的照片，我不觉得自己丑过。但那个时候，我为什么会觉得「大家不认为我好看」？这个「好看」的标准，又是谁给的？

我非常讨厌《丑小鸭》的故事，小鸭子在变成天鹅之前的样子，怎么就丑了呢？这个故事，带给了我一个疑问：一个生物它天生被赋予的容貌，为什么会有美丑之分？「美貌」和「容貌」的区别，差在一个「美」字，可天生被赋予的样子，又凭什么要分出个美丑？我们读着长大的童话故事里，充斥着偏见，这种偏见又被时代延续，你我都是受害者，也是偏见的施暴者。

十几岁看《初恋这件小事》会觉得「每个人都可以美得很有性格」这种话很有力量，但现在我对这些话并不乐观。 人本性擅攀比，有比较就有焦虑。更严重的是，女性被物化凝视了上千年，她已经被社会 —— 不一定只来自于男性 —— 喂食成看自己时，会一直隔有一个他者，不管那是社会凝视的男他，还是对自己苛责的女她。这种深根太久的东西，现代科技或互联网，没那改变的本事。你叫不醒一条已经沉睡的巨龙，除非，她已经开始苏醒。但如果她醒来了，你还再跟她说同样的话，那么很可能她还会睡去。这不只是「要叫醒」的问题，还有叫醒之后「要说什么」的问题。

你可以武断粗暴地说「那让男性闭嘴」，但这行不通。 我不觉得现代社会已经发展到了没有男性也能自立的程度，我也不认为这一天会真的到来。不是因为男性过于强大，而是这事压根儿就不成立。人要依赖人，和性别无关。分出性别二元对立，那是平衡出了问题，用「压制」来「恢复平衡」，那不过是换了个形式的暴政。那女性对自己的陈述会行得通吗？前段时间有一句话很火，但我听了就想吐：和素颜和解。这又是媒体自嗨出的一个炒作典范，我很肯定它根本行不通，因为如果女生们真这么做了，那今天这世界上的美女，大概会消失不少。

我现在确实开始害怕素颜：川字眉，眼下的泪沟、眼沟，和因为戴牙套提前出现的法令纹，已经成了肉眼可见的肌肤问题。我对此感受到最强烈的情绪，已经不是焦虑，而是自责：「你怪不了任何人，都是你自找的，尤其是眼下的问题，让你不好好睡觉。」 这种声音越强烈，我的自责就越深，好像一切都于事无补了一样。自责感的可怕之处，不光在每次看到自己时你会想起，在看到别人时你还会主动投射：「你看她说话时眉心之间都不会起皱纹」，「她的眼下竟然完全没有泪沟，好羡慕…...」于是，你再一次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自己身上：「谁叫你熬夜，不好好睡觉…...」 这是一种酷刑，身心俱疲的残酷。女性是应该学会「和素颜和解」，不光是和她天生的容貌，也和伴随其后的各种自责、指责、甚至谴责。你长成什么样是被注定了的事，但怎么对待它却是后天的。这份「对待」里已经包含了「看待」，一是你培养起来的审美接纳，二是你对自己允许犯错折腾的宽容。

作为曾经写过时尚类文章的撰稿人，会诚实的告诉你：今天你读到的时尚软文，大多是以「售卖你的素颜焦虑」为代价的，最后你不是被鼓吹下单，就是被教如何伪装：「伪少女」、「伪素颜」、「伪冻龄」。这都不叫接纳自己，这叫消费者痛点变现。女性的长相和打扮，是商业的利益游戏，和容貌焦虑没有关系。今天人人挂在嘴边的容貌焦虑，说得其实是你看待自己的心智。可心智怎么能靠买呢？

现在我每天晚上洗脸睡觉前，会对着镜子看一会，然后给自己一个微笑。如何面对自己的容貌焦虑？我是个老派，我选择看书、看电影、跳舞，尽我所能成为一个对生活好奇的人。也许我内心很大程度上认为，不存在「美人」或「丑人」，人终究都得老，衰老面前，美丑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