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注:本文作者是少数派编辑 @Microhoo,负责生活方向的文章选题,擅长从细节处提高生活品质,并写成文字与少数派分享,代表作有长达三万余字的 装修笔记系列


「通过反复的尝试,我终于建立了一套高效的任务管理系统」—— 这是一个少数派常见也是广受欢迎的选题。假设我决心以此撰文,可能会尝试撰写的内容有:

  • 过去没有使用任务管理系统的时候,我的工作和生活被搅如乱麻;
  • 我尝试使用广受赞誉的 OmniFocus,但细碎且复杂的设定并不适合我,高昂的学习和操作成本甚至超过了我执行的付出;
  • 退后一步,我想试试用简单的提醒事项和日历来统一管理,并从生活和工作中各摘选了一些事务来实际运用;
  • 我发现这套方案非常适合我,不仅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焦虑症得以缓解,甚至因为高效完成工作目标而获得了升职加薪;
  • 我意识到原来任务管理其实是因人而异的,没有所谓的高级与低阶之分,不要盲目去追求多数人叫好的方式,我们需要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那一种。

你是否能区分上述五部分内容里,哪些是表达、哪些在倾诉?

从读者的角度出发

写作是表达的一种方式,旺盛的表达欲是支持我们行文的天然动力,但很多时候我们需要区分表达欲与倾诉欲。

「好的内容」通常是被读者定义的,而不是自我感动。互联网时代的阅读习惯让这群读者们既宽容又苛刻,宽容在于他们能允许更自由、更多元的表达。但有限的耐心则让他们只想更快地获取信息,无意关注作者的心理活动。

在写作时,换位思考读者想要从这篇文章里获得什么,与选题本身同等重要。在文章开头的例子中,读者想要知道我分享的任务管理系统具体是什么,以及它好在哪(吸引读者尝试的原因)—— 也可以这么说,我们分享这套方案的最终目的,就是让读者认同并且也开始使用。再泛一点说,所有分享的终点都是营销。

如非拥有一定知名度的圈内大腕,写作时最好能有一个贯穿全文的觉悟:读者并不关心你。他们的焦点只在文中的「产品」,他们不关心过程,只想要结果。

回到前文的举例,我们可以知道第 1 点和第 4 点对读者来说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他们不一定能感同身受你的烦恼,也无法从你的成果中获益,所以在这篇文章里我应该也只应该说清楚三点:

  1. 为什么广受推崇的任务管理方式并不适合我;
  2. 我是如何使用目前这套经验证对我有效的解决方案的;
  3. 基于解决方案本身的一些总结和思考。

这些就是一篇高质量文章中「合理的表达」,而除此之外的各种背景故事和心路历程乃至个人独享的收获成果,都属于「倾诉」。它虽然不是毒药,但的确就像我们与朋友之间的闲谈——而读者不一定时你的朋友,可能也并不想与你闲谈。或者如果你已经有足够的职场经验,不妨把写作当成是一次向领导的汇报。

我们的语言年代久远,但先天不足,是一种有缺陷的工具。它反映了万物有灵论的思想,让我们谈论稳定性和持久性,谈论相似之处、常态和种类,谈论神奇的转变、迅速的痊愈、简单的问题以及终极的解决办法。然而,我们的世界包含着无穷无尽的过程、变化、差别、层面、功能、关系、问题以及复杂性。静态的语言与动态的世界并不匹配,这是我们面临的挑战之一。

—— Wendell Johnson

表达与倾诉

如果我们延伸讨论一下「倾诉」,会发现我们在社交关系里的有效倾诉,不全都来自语言。很多时候我们迫切想要絮叨的事儿,用了很长的时间去描述的前因后果,不经意间就让谈论对象魂飘天外。但总会有一两个密切的朋友甚至不需要自己多言,他们便能体会并给予自己想要的慰藉。

我在写《装修笔记 01 | 家的样子,你的样子》这篇文章时,推翻重写了三遍,本计划在装修过程中就能持续推送,但直到入住后一段时间才最终定稿上线。原因是最初撰文时,我很想表达一个观点,就是我之所以在人生第一次买房装修就付诸全力并收获颇丰,是因为过往数年的漂泊和租房经历让我意识到家的重要性,所以执意要为自己打造一个最理想的家。

我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读者感知到这个系列内容是倾注心血的,无论是内容描述的主体,还是撰写的付出,但是成文后总觉得别扭,却又总说不上来为什么。后面一直拖稿,直到已经入住一段时间后某次和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吃饭,在此之前她来过数次我也没有和她以这次装修或装修结果展开过话题,我想可能是长期且密切的交往,让我已经不再需要从她那儿获得「认同感」,便也不必刻意强调。吃饭时另一个不那么亲密的朋友聊到了装修有没有必要这么费劲的话题,她突然如我一直想的那般,复述了我的心理活动并加以肯定。最近她开始考虑买房装修,也不再是过去提到这个话题时无所谓大大咧咧的态度,而是会认真讨教很多问题并无限憧憬。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我邀请了不少朋友或以前的同事来家里,大家尽管称赞结果,却也表示自己不会花这么多精力做这件事,也一如既往地讶异我之前在装修过程中究竟从哪儿来的这么多能量与激情。

后面在最后一次行文时,我摒弃了很多关于自己心理活动的描述,因为我意识到之前之所以想要倾诉这些,其实是希望读者能感知并认同我对「家」的观点,但「认同」这件事本来就很难去刻意促成的,它和方式无关,和对象息息相关。而之前的别扭也是自己不愿意承认的「啰里八嗦」,是刻意倾诉过分表达的结果。

最后文章发布至今,其实收获了很多陌生人善意理解和充分认同,是来自于他们自身感受与经历的反馈。

所以「倾诉」很多时候来说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也是自我自私的需求,多数时候我们想要倾诉时,总无法达成目的;当真正从倾诉中获益时,往往并没有在这个行为上投入过多。运用在写作里,即便倾诉欲不会成为洪水猛兽,但也不该是文章的重要组成部分,因为你很难去找到标准和正确的倾诉方式,甚至矫枉过正过犹不及,于是克制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不避讳,但也不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