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疫情过去的两年时间里，大家好像多了更多与身边人呆在一起的时间。而事实上也观察到人们在这段时间里对亲密关系的探索开始多了起来：无论是从社交媒体上又或者是从各类影视综艺上。而事实上这件事已然和早先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关于亲密关系的探索一直是我自己很感兴趣的部分，所以想分享一下思考的路径与收获。
亲密关系的源起：
人类之于亲密关系的诉求和想象是一直在演进的，从广义上的生活看最早组建家庭这个生活组织的原因无非是两者之间将自己能获取到的物资集中起来更丰富些，而后来则是在动荡的时代里，两人的协作（毕竟个体有些难以克服的缺点）比一个人对抗风险的能力更强。罗素也在他的著作《幸福之路》里表达了类似的观点：
爱情能戳破自我的坚硬外壳，因为它是一种生物合作形式，需要用一方的感情来实现另一方本能的目标。世间的各个时期存在着各种独身主义哲学，有的很高尚，有的不那么高尚。斯多葛派和早期的基督徒认为，一个人可以凭借自己的独立意志，或至少在不借助人类帮助的情况下，达到人类所能达到的至善境界；另一些人则把权力看作是生活的目的；还有一些人则把个人享乐当作生活的目的。所有这些都是独身主义哲学，认为善应该是每个单独的人都可以达到的境界并不只是在更多或更少的人群中才能实现。在我看来，这些观点都是错的，无论从伦理上还是从我们本能的良好表现上来说都是错的。人有赖于合作，自然还赋予了人的确有些不完美的本能器官，它们产生出了合作所需要的友谊。
他将亲密关系视作一种互补的相互合作，而基于每个人本身的不完美，因此独身主义永远不可能达到亲密关系所能达到的高度，而爱情则是合作的必需品，因为合作必然需要默契，信任等等的加持才能长久下去。所以我们可以看到在这一阶段人们对亲密关系的想象还处于合作的状态。
到了现在，随着女性主义的发展以及生产资源的丰富之后，最初关于合作的诉求被打破了，又或者说变得并不那么必须了。许多社会人发现仅凭他们自己与现代社会构建的框架，他们已经可以舒适地享受生活而不必与某人产生联系，譬如生活里的日常事务已经可以被交通服务，维修服务，市政服务以及各种各样层出不穷的互联网应用所满足，那么亲密关系还会是必要的吗？顺理成章地亲密关系有了更深一层值得探索的部分：情感与真实。
亲密关系的诉求：
现代社会的高速发展让人们对亲密关系的想象不再局限与早些年的，于是各种层出不穷的综艺，影视剧开始对这一话题进行讨论：《再见爱人》里讨论破碎的亲密关系的原因，即使已经没有了物质矛盾后，人类是如何展露与接纳相处时身上的尖刺的。而《婚姻生活》里着眼于自我实现，当爱情中包含了自我价值的确认，人们更赞许对方的社会价值而否定自己的努力时，或许这段亲密关系也开始出现裂痕。
而最让我感慨的两部剧分别是《正常人》（Normal People）与《婚姻生活》（Scenes from a Marriage）。他们尽管各自着眼的点不同，但毫无疑问都在亲密关系中展示了自己：那个在其他任何关系中都不会暴露的自己。恋人们相互撕扯，指责，痛骂，哭泣，怯懦怀疑，再也没办法西装革履地啜饮咖啡双目含情。在传统的故事里，关系里的两个人被描述为对抗世界的伙伴，即使遇见各种困难那大致也不是他们的问题，而真实的生活显然并不如此，亲密关系在现在社会里的新的答案与诉求是：窥见真实。上野千鹤子在《从零开始的女性主义》里这样分享她对亲密关系的态度：
在进入彼此生活的人关系中，一个人的自我会受到考验，所以那是一个人了解自己的最佳时刻。狡猾、自私、奉献、充实、宽容，所有这些特质都将会暴露出来。朋友之间不会建立起这种同归于尽的关系，所以闺蜜固然好，但那是另外一回事。
朋友之间有一种类似『绅士淑女』的关系，就是不去干涉对方，保持一定距离，尊重对方的生活，不把对方拉到自己的生活里。而恋爱是建立分享彼此的关系，所以注定要走进对方的生活。我认为如果能有这样的关系，人生应该会更精彩。因为一个人可以从这种关系中学到很多东西。所以我很难理解为什么很多人会逃避这种关系。我从不觉得恋爱是快乐的。恋爱总是很痛苦，几乎像自相残杀。
这一点上我深深地被吸引住了。一直以来看到的或者听到的经验分享都类似于：忍忍吧，谁还不是这样过来的呢？就好像当那个满足所有人内心粉红泡泡的婚礼过后，大家都势必会经历一场下坡路，肩上背负的重量即便是安慰你的人也只能说出忍忍吧这句话，既然如此那又何必非要走入亲密关系呢？ 其实在相处里我不太认同「让步」这个词，它总伴随着妥协委屈的含义出现，而这些情绪是真实存在并不会随着让步而消失掉，即便因为忙碌而遗忘也不会消失，它就像是马拉松运动员鞋子里的沙砾一样，最终会累积到无法让步的阶段。或许当问题出现时，试着敞开双方，看看究竟是为了什么有这个问题，透过这个问题我/对方的诉求是什么，这样的诉求投射了怎样的我们，当真正理解后作出的调整，或许就不再是让步了，而是更终极的我们都想成为的理想状态吧。
亲密关系的结果：
显然这里的结果仅仅指向目前的状态，正如早先亲密关系的状态已然不能满足现代社会的人类一样，或许现在我们得到的即使最完整的答案也不能适用于未来。意识到结果是在今年一月安溥的分享里。她在四十多岁的年纪经历了离婚，而坦然分享自己的心得给到大家。
她觉得：因为婚姻能够看到自己和别人脆弱害怕无助和愤怒不甘心的各种情绪下都抱着什么念头是一件很好的事情，能够亲眼看一次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并且理解他人的脆弱和需求是很重要的事情。因此无论是结婚还是离婚对她而言都是非常棒的体验。比起传统的那种利益性的驱动，显然能有这样的生命体验才是驱动我自己未来希望进入一段亲密关系的原动力吧。如果能透过亲密关系更加了解他人以及自己，那想必是一种极其具有价值的生命体验。
对了，当我写完这篇文章试图在 Unsplash 网站为文章选择一张封面图时突然有一个有意思的发现，我输出关键词 relationship ，希望找到和这个词有关的文章，而当我浏览了数百张图片时意识到：这里的图片绝大多数都是两个人互相凝视着微笑，亲吻，牵手，爱抚等等，但你甚至难以找到争吵，背对背或者说愤恨指责相关的图片，似乎人类并不总是愿意把关系里的这一面暴露出来，他们更倾向于展露看上去美好的那一面。然而事实上，真实是最重要的，那些残忍与争执才能让我们更认清自己。
希望大家都能有爱人与被爱的能力，也有一段能窥见真实的亲密关系。就像安溥的《毕竟》里的一句歌词一样「我知道你舍不得的是我而不是我何以存在」，希望正在爱和未来爱的都是「何以存在」的那部分，也同样希望自己「何以存在」的部分能够被看见与认可。因为即使撇掉世俗里的任何关系连接，何以存在的部分会依然存在，因此那种爱会永远稳固坚韧。
题图 by Roberto Nickson on Unsplas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