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笔者为一刻talks「反暴力」演讲局进行的主题演讲之文字稿。该演讲公开发布时题为《面对家暴,防身术有多重要》。文字稿经修改,视频版内容存在部分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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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作为中性概念、象征独立的暴力

大家好,我是一刻talks「反暴力」系列演讲局的讲者乔淼。这个演讲局的主题是反暴力,而我是一个专长贴近「暴力」的人——这让我显得有点像是来砸场子的。

我的专长叫做马伽术(Krav Maga),俗称以色列格斗术。有些人对它完全不了解,乍一听音译过来的「马伽术」,还以为我是教「骑马」技术的。但其实它是一个来自以色列的个人防卫(Self Defense)技术体系。

我之前做过 11 年的出国英语考试教师,做过 4 年高校心理咨询师。29 岁高龄时,以业余爱好者的身份开始练马伽术,32 岁时以全班第一的成绩通过教官考核,拿到了教学资质。我在训练过程中接触过徒手格斗和冷兵器格斗,也从军警部门的教官那里学过枪械和爆炸物的常识。可以说我是一个学过如何使用暴力、也能教别人如何使用暴力的人。

有了这几重身份,在开始谈「反暴力」主题之前,我就想先和大家明确一下「暴力」是什么。

韦氏学院词典对 Violence 暴力这个词的定义如下:运用(通常是物理的)力量造成伤害、破坏和毁灭。这几个词又与我们非常惧怕的另一个概念高度相关,那就是死亡。或许部分缘于这种恐惧,当代人类经常为暴力赋予许多负面的情感意义。但实际上暴力是一个中性词。它贯穿了人类甚至是生物进化的历史,存在于我们的本能里,也体现在我们的文化和价值观里。

这页幻灯片上面有一个汉字,叫做「我」。「我」是一个象形字,本意是一种威猛的大型兵器,造型类似猪八戒的九齿钉耙。随着时间推移,「我」字从兵器逐渐演变成第一人称代词,我认为这不是一个偶然现象。在原始社会里,一个人要证明自己有能力为族群做出贡献——例如劳动生产、狩猎、战争,而不仅仅是一个无助的猎物,任凭大自然、猛兽和敌人的摆布——然后才有资格成为一个合格的社会成员。

也就是说,在过去,有能力使用暴力,有能力杀死其他的生物,包括同胞,这有助于证明你是一个独立的、真正意义上的成熟个体。

现如今我们生活在一个相对和平的国家,一个相对和平的时代。我们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不再需要杀死猎物,也不需要抵抗外族入侵者。这可能会让你产生错觉,认为这种使用暴力的能力不再与人的独立、长大有任何关系。

暴力侵害:常常被忽视、被低估的危险

关于这一点,让我们来做一个类比。

夏天的太阳很毒辣。大晴天,中午,我出门前不看天气提示、不打伞、不涂防晒、不戴墨镜和帽子……如此反复,终于晒出了皮肤癌。然后我去抱怨太阳:「都怪你如此毒辣,把我晒伤。」你们会怎么看待我?会觉得我咎由自取,自作自受吗?请说是。


被太阳晒伤而得皮肤癌,这是一个概率问题。某一两天忘记防晒,你很可能不会罹患皮肤癌,甚至不会被晒黑。但你每天出门基本上都会做相应的防晒措施。你不会因为「晒一天太阳罹患皮肤癌的概率很低」就不做任何防范。你可能会想,就算不得皮肤癌,自己可能也会被晒黑,进而变丑……到这儿为止,你大概已经很积极地要日常防晒了。

这样一个「有概率威胁到我的生命和健康,或者美」的潜在危险,我们会及早地认识它、积极地防范它,这里就体现出了我们「作为成年人对自己负责」的态度。那么,皮肤癌在中国的发病率有多高呢?皮肤肿瘤的整体发病率略微超过万分之一,其中黑色素瘤(也即一种皮肤癌)的发病率是大约十万分之一。

除了预防皮肤癌,我们也会预防一些其他的健康威胁,例如心源性猝死。我们在各种场合配备 了 AED(自动体外除颤器)并培训大家如何使用。那么,心源性猝死在中国的发生率是多少呢?大约是十万分之四十。

我们并没有像预防皮肤癌和心源性猝死那样预防暴力侵害。但很讽刺的是,暴力侵害的发生率却比前两者高得多。世界卫生组织在 2000 年之后做了一项全球范围的、涉及将近 7 万受访者的精神卫生调查,其中包括来自中国北京、上海两地城区的 5201 名受访者。调查发现, 22.9% 的受访者在一生中至少遭受一次肢体暴力(包括绑架、抢劫、殴打);14% 的受访者至少遭受过一次性暴力(包括家暴、强奸、性骚扰和尾随)。

中国国内目前没有非常权威的相关调研数据。一些机构统计的家暴和校园暴力发生率都比上面这个调查的结果更高。我们乐观地取一个低值,至少也会有两位数,意味着每十个人甚至五个人里就会有一个在一生当中遭受一次比较严重的暴力侵害。这里还没算物理意义上比较轻的暴力形式,例如经济控制和死亡威胁。

我们很积极地防范着某些发生率不足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的危险,但是对发生率可能高达五分之一的危险缺乏足够的准备。我们对这样的危险不了解、没觉察、不预判,也许拒绝学习,甚至不愿意看到它,又或者不相信生活中存在着这样的坏人坏事,不相信它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这是非常讽刺的一件事。

与之相对,非常有趣的一个现象就是,每次发生一个社会热点,恶性的暴力事件,来我们马伽术训练馆了解情况、上体验课的人就忽然变多。过一段时间,热点过去,这些人大部分又都不见了。

为什么不能把任务全部交给公力救济?

有人问,为什么在一个和平国家,我作为个人还需要自己承担防范暴力的责任?不是有警察、律师和法院……吗?我们从一个案例开始讲起吧。

这个视频里是 2019 年 6 月 22 日凌晨发生在大连的袭击事件。在 68 秒之内,受害者被打了 19 拳,被踢 10 脚,其中 27 次打击疑似命中头部。在挨完这顿打之后,受害者还被拖走并遭到了猥亵。

警察在这个过程中并没有从天而降、拯救受害者。他们会事后看到这段视频,会设法抓住坏人。但如果那个受害者就是我们,我们没有当场跑掉,又没有能力反抗,就只能先挨完这一顿打,然后还要被猥亵,承受全套的物理和精神伤害。

你可以设身处地想一想,这套物理伤害有多严重,精神伤害又有多严重。

这起事件后的警方通报称被害者受了「软组织挫伤」。按司法鉴定属于轻微伤或者轻伤。如果是轻微伤,甚至可能无法按故意伤害罪入刑。即使算作轻伤,这个「轻」字是否足以说明伤害的严重程度?

我们心理咨询师的训练中有一个部分叫做「创伤干预」。深夜遭受意外,遭到持续的暴力殴打,绝对够得上是一个创伤经历。北京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的研究员臧寅垠援引一些统计数据告诉我们,经历创伤事件的女性平均 20% 会发展出 PTSD。如果涉及强奸或者被施暴,那么 PTSD 的发生率可能提高到 45%,接近一半。

PTSD 的症状表现又多又复杂,包括饮食、睡眠、工作这些正常的生活受影响,回避与创伤有关的人、事物,对世界变得特别警觉,实际上意味着人的基本安全感被破坏,等于这个人内在精神世界的一部分已经被杀死或者重创了,是人格层面很深度的一种摧残。所以它的治疗非常难,持续时间很久。何况在很多情况下,家暴、猥亵、性侵事件的受害者还很容易遭受污名化,受到二次伤害。

所有这些精神上的损失和痛苦,在司法流程中都是不容易被充分看到、得到充分赔偿的。就算能够得到金钱赔偿,各位,请想一想,给你多少钱,你会愿意让自己经历这样一套伤害,然后再花许多年和不知道多少金钱去接受长期的心理治疗呢?

到这里,各位应该明白警察、检察官和法官的能力局限在哪了:尽管我们愿意相信社会争议,但他们通常只能在事后介入。所以你也许会想当然地把希望寄托在教育上:我们应该教育全社会,尊重他人,尊重弱者,尊重女性,不能滥用暴力……是,必须承认,我们的国家和社会在这方面做得还不够;但,即使做了很多的宣传、教育、劝导、普及,如果就是有一些人不接受,不听从,而这个人现在就站在你面前,TA 就是要伤害你,你能拿 TA 怎么办?

作为一块没有抵抗力的、没有毒的、很容易吃掉的肉,easy meat,你觉得就因为你善良、天真,世界上的人就不应该、不可能伤害你吗?你要跪下来求饶,指望 TA 保留一点人性、有一些仁慈和怜悯,饶过你一命,还是摆出正义的嘴脸、教育对方不要伤害你?

也许那些人就是喜欢你,因为你无害,因为你弱小,因为你身上多少还有值得被抢走、被剥削、被利用的地方,因为伤害你的成本很低。这就是所谓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没有外人能时刻陪伴在你左右。没有什么教育可以对所有人在所有时刻都生效。也没有什么力量能事先制止所有的「潜在犯罪嫌疑人」。公力救济在事后介入,意味着你已经被老虎啃过一遍,已经承受了全套伤害,只能事后追责、要赔偿。这个追责过程需要时间,可能带来额外的痛苦和伤害,不能百分之百保证足够的补偿。……而这是一个你一生中也许有五分之一概率会遭遇一次的危险,在这个危险面前,社会正义总是事后出现,常常迟到,零星缺席,偶尔才治愈。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事情变了一个味,变成人们吃瓜看戏,还要求一个完美受害者,或者等着事情出现「反转」。

作为成年人,如何承担起自己的那部分责任?

如果一个成年人出门不防晒,拒绝打疫苗,不体检,不买保险,不注意饮食和作息,……生了病之后又怨天尤人,我们会说这是一个不成熟的、不能为自己负责的成年人。同理,如苏珊·桑塔格所言,如果有这样一个人,他始终对人性中有恶的一面存在感到震惊,始终对人类「竟然可以向同类施以如此的暴行」拒绝相信,那么只能说,他在道德上、心理上和身体上,都还没有进入成年期。

作为成年人,我们应该要清楚地认识到世界运行的规律,负起自己的责任。在坏人不听从我们的教育、社会正义又无法及时赶到的那一小段时间里,我们必须有一点保护自己的能力,不要当场受害,至少不要傻乎乎地站在那里,吃到全套伤害。这种自卫性质的暴力,这种抵抗暴力、捍卫自己权利的暴力,就是我希望大家能够具备的。

学习这种自卫性质的暴力能力不代表我们不信任政府、不相信警察。恰恰相反,我们是在用自己的努力为警察分忧解难,用自己的努力增进这个社会的安全和正义。我们要学急救、学 AED 使用,会因此抢走急诊室医生的饭碗吗?并不会。我们在帮助他们更好地履行职责。

诺贝尔和平奖得主、以色列前总统西蒙·佩雷斯曾经说过,总有一些东西不尊重我们和他人之间的界限,比如恐怖分子的匕首。在这种情况下,具备个人能力,也就是用暴力保护自己、保护周围人的能力,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现代公民为社会做出的贡献,尽到了一种责任。

具体来说,我们个人应该做两件事。第一是防晒,即「平时做一些准备,具备一些暴力,威慑潜在的加害者,降低自己受害的概率」。第二是止损,即万一暴力发生在自己头上,就要尽快地作出有效反应,而不是把希望都寄托在外界、要别人来拯救我,或者要加害者饶了我。

我的外籍教官 Marcus 在培训课的第一天告诉我们,暴力是一门语言,有人喜欢拿它来沟通,你不懂,结果就是被伤害。我们在文明社会里,不是天生就要做猎人或者士兵,至少可以把它当做一门外语来学,也许不精通,但能讲几句。能讲的越多,能解决的问题也就越多,遇到麻烦的可能性就越小。还记得我在刚才开场的时候讲过吗,「我」本来是一种武器,「我」这个概念意味着用力量捍卫自己的界限、让自己具备一些免疫的能力。所以,懂得这门语言,会讲这门语言,在我看来,就是成人的必由之路。

欢迎你走出温室,进入真实的世界。

战术准备:从了解坏人要什么,到如何有效逃生

克劳塞维茨告诉我们,战争是政治手段的延续。一个人使用暴力主要是为了实现两种目的之一。一个目的是「威慑」或者「控制」:迫使对手屈服,让 TA 遵从我的意志,满足我的一些需求。比如下面这段视频中的持枪劫匪。

这名罪犯持枪抢劫,只要两千块钱,又说出「要钱要命」这样的威胁,说明他一开始无意使用致命武力,只是用武力作为威胁手段。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应该投降,安抚对方,降低其的攻击性,满足其的要求,保住性命,这才是合理且现实的选择。——除非对方提出的要求是我们不能或者不愿意满足的,例如,我带着自己的孩子,劫匪用枪或者刀威胁我,要把孩子抢走拐卖掉。

如果威慑不足以实现目标,暴力就会升级,进入第二个目的即「消灭」:直接作出攻击,以便在在肉体上(以及精神上)摧毁对手。比如上面视频中的男子最后开枪。殴打、谋杀、无差别的街头随机砍人,也都属于以消灭为目的的暴力。

面对这种直接的暴力,我们更不鼓励你使用拳打脚踢来抵抗。「打」不应该是你的第一顺序选择。马伽术里有一个「时间线」理论,它清楚地呈现了暴力行为从开始到结束的几个阶段。

在暴力行为还没有真实发生之前,侵害者可能正在筹划或预备暴力行为,这时候也许有一些危险迹象;如果你察觉到这种迹象,就可以直接规避。在暴力行为发生的早期阶段,侵害者距离你还很远,你可以立刻做出反应,逃跑。如果对手进一步靠近,即将做出攻击,你可以先语言喝止,或者用一些打击动作保持距离,不允许对方再靠近。

上面这张图来自 2015 年 8 月 13 日的北京三里屯砍人事件。我们可以看到,凶手拿着这么长的刀,几乎没有隐蔽性可言。你如果在五十米外看到这把刀,就应该转身走开。二十米外看到,就应该跑掉。等着他靠近,和他发生对话,然后他突然起意,你被捅一刀,这是绝对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我们的正面,2 米左右的这个距离,基本上是人能有效做出反应的最短距离,除非你受过特别多的训练。然后,5-6 米的距离,是你有机会直接逃跑的最短距离,前提是你跑得不能太慢。如果你觉得某个人很危险,就应该再扩大这两个气泡,尽量避免危险分子进入这两个气泡。

TA 可能不会主动远离你,但你可以想办法远离 TA 啊。

为了及早发现这样的危险,为了不让 TA 突破你的安全气泡,你要扩大自己的视野。人的视野在正常情况下只能留意到面前 120 度左右的范围。为了觉察危险,我们要不断地去向四周做观察扫视,要留意周围的环境,更不能低头玩手机、自嗨听音乐……我们要注意寻找危险的迹象,随时关注可能逃跑的方向,周围环境里可以使用的武器,这都是防卫训练的基本功。

如果我没有察觉,侵害者已经靠近,即将或者已经做出攻击,又或者,TA 用武器威胁我,提出了我无法接受的要求,我别无选择,只能用暴力还击。比如,持刀的嫌疑人想性侵我,命令我脱裤子,我的第一反应肯定不是摆出一个格斗的架势,像电影里那样,和人家拼命。我要先用语言安抚,降低对方的攻击性,转移对方的注意力,然后,找到一个机会,尝试去控制或者打掉对方的刀。要是携带了背包、或者手边有个灭火器、折叠椅,这些东西都可以作为应急的武器,而不是一直徒手去对刀。

2018 年 2 月 11 日发生在北京西单大悦城的持刀砍人事件就是很好的例子。在 8 秒钟的时间里,三名平民男子面对一名持刀歹徒,利用地形和随身物品做了很坚决、很聪明的反击,配合得非常默契,最后成功逃生。这是我们要求或者希望学员可以做到的,而不是「勇斗歹徒」最后「光荣牺牲」。

即使退无可退,真的要正面打架,我们还是要多给自己一刹那,再多思考四个问题:第一,跑不跑得掉?第二,第二,需不需要赔?第三,不打会怎样?第四,有什么武器或者脏招可以用?例如,对方摆了一个架势,准备跟我决斗,我往对方脸上吐了一口痰,TA 注意力一分散,我从地上捡起一块砖,砸向 TA 的膝盖骨。这样我就有了一个优势。我不要和对手平等战斗,我要设法把武力、体力和战斗态势的天平往我这个方向倾斜,最好形成碾压。这不是擂台比武,不是竞技体育,我不需要规则,我没有规则,我为了保护自己的性命可以作出一切必要的事情。

所以,练习个人防卫,我们不是要好勇斗狠,而是首先用上面的这些知识、概念武装自己,形成一种危机意识,培养一个聪明的、警觉的、对现实有充分认识的头脑。我永远优先考虑规避风险,无法规避的时候必须战斗,我就打得很聪明,打得很脏,打得很不要脸。我不要从这个战斗中得到荣誉或者成绩,我不需要击倒、打败谁,不需要得到外界的认可和欢呼,我只要不输、不被杀,我就赢了。不输就好了。我们的马伽术训练,就是为了帮助每个训练者不输。我们是研究「失败」、避免「失败」的流派,不是追求「胜利」的。

刚才我讲的所有的这些,注意力,思考,都对应到这个图上的前面几步,它们构成了我们训练中的第一个要素,叫做「战术」。马伽术并不是教人「如何打架」那么简单的。

 

心智准备:看淡危险,具备勇气

从上图中「作出决策」一步向下,我们看到了「大脑正确地将信息传递给身体各处的肌肉群」。如果大脑没能把信息顺利传递到肌肉,这个信号被阻断了,或者传递了错误的信号,人就会做不出有效的反应。这就是马伽术里的第二个要素,心智。

我们有一个训练是这样的:两个人猜拳,赢的人要轻轻地打输的人一个耳光。有的新学员在完全和平的环境里长大,从来没有挨过打,第一次做这个练习,挨了耳光,大脑会瞬间一片空白,甚至有人直接就掉眼泪了。想想看,如果这不是训练,而是真实的家暴、职场暴力、校园暴力、性侵……,这样的反应是不是会让加害者更兴奋、更想进一步伤害你?这就是没有形成正确的心智准备。

研究创伤的心理学家告诉我们,在危险和冲突发生时,我们感受到威胁,身体内的交感神经系统和肾上腺髓质就会启动一个三阶段的反应。第一个阶段叫做社会参与:我们向周围的人求助,呼救,寻求安慰。如我在演讲开场部分所说,社会在危险发生时总是迟到,经常缺席,偶尔帮助,零星治愈,有时还会变成吃瓜围观。如果社会的帮助没有马上到位,我们就会进入下一个阶段:战斗或逃跑,fight or filght。我们要么打退对手,要么跑到安全的地方。

正因为很多人生活在和平年代,正因为很多人对暴力不了解、拒绝了解、从无体验、没有战斗或逃跑的基本能力,所以只要社会参与稍微迟到,他们就直接跳过了「战或逃」,开始进入崩溃状态,而且卡在里面出不来,持续地自我崩溃,而不能自救。

在个人防卫的训练中,我们会有各种模拟训练、对抗、实战,让学员在尽可能安全、不受伤的情况下习惯挨打,习惯冲突,习惯打人。比如上面这张图,这是针对女性学员的反家暴训练。攻击者模拟的是更高、更强壮的另一半在打脸,而女学员要做的就是抵挡然后反击,把这个家暴男一把推开。如果是反性骚扰训练,教官还会要求学员在反击、推开对手的同时义正辞严的地破口大骂——这才是我们面对坏人应该有的反应!

通过一段时间的训练,我们的学员可以一边做实战训练、一边挨打、一边微笑。这个反应不代表我们不认真、嬉皮笑脸,恰恰代表着我们对暴力、冲突和恐惧的「脱敏」。我们要通过训练,把「崩溃」这个选项去掉,让人在面对暴力的时候迅速进入到战或逃的状态,而且一直维持在战或逃的状态,直到最后仍然拼尽全力、坚持战斗或者想办法逃跑。

有一些人,一般是什么都没练过,喜欢用一句话来抬杠: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一切都是浮云。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你可能确实要面对这个「压倒性的力量」,在这个力量面前,你无论练过多少马伽术,都没办法「成功」地逃脱。有学员曾经用这样「杠精」式的问题向我的教官 Marcus 提问:被许多坏人包围,无路可逃,肯定打不过,而他们的目的是杀掉我,在这种情况下,我该怎么办?

请允许我原话引用 Marcus 的回答:如果是我,我会抓住离我最近的一个人,一口咬下去,用牙齿撕开他的颈动脉,让他的血喷在我脸上,然后我抠出他的眼珠子,再抹一抹我脸上的血,笑眯眯地对剩下来的人说:下一个是谁!

如果这些坏人不是疯子,也许会被吓个半死,你会有一点点点点逃生的机会。就算他们是疯子,是僵尸,你 100% 会死,至少你选择了自己的死法。

一切并不只是浮云。每个人都有生为人的价值和尊严,你也可以选择不要,放弃抵抗,在完全无助的痛苦中死去。我们选择另一条路,无论到了什么情况下,都要战斗到最后。这就是我们要做出的一种心理建设。你也可以把它理解为是 Carol Dweck 提出的心智模式(mindset):我们要选择成长型心智模式,而不是僵化型心智模式。

这就是我们希望给训练者的心理品质:攻击性,勇气,决心。这三个品质加在一起,就是马伽术里的「战士之心」。我们希望每个学员都能具备这样的战士之心,而且,我们相信,有了这样一颗战士之心,人就有了更强大的内在精神资源,有了一种由内而外的掌控感,可以直面生活中的其他各种压力、解决许多问题。

体能准备:想逃,你也得配

在战术和心智要素的基础上,我们的训练当然也包括了大量的体能和技术要素。真实的对抗和冲突中,我们总是用身体动作保护自己,因此体能训练必不可少。有人觉得学一切防身术都不重要,「跑就对了」。对此我有两个疑问。首先,你能不能克服「惊呆或崩溃」,指挥自己的身体在第一时间做出逃跑的反应?其次,你的身体有没有起码的资本,配不配谈「逃跑」两字?

上面这张图是国家大学生体质测试的评分标准中大三大四的 60 分。有不少在校大学生是很头疼这个体测的。毕业后许多人不运动,胖起来了,肌肉少了,身体虚了,某些能力是不是跟着断崖式下跌了?……回到正题,你达不达得到这里的 60 分呢?

衡量「逃跑速度」的 50 米跑成绩,女生的 60 分水平是 10 秒 2。作为对比,中国小学二年级男生 50 米的满分成绩是 9 秒 6,三年级男生满分是 9 秒 1。衡量「基础身体力量」的仰卧起坐,女生一分钟要做 27 个,这是小学三年级男生的及格线。这意味着什么呢?身为女性,你的身体素质达到了这里的 60 分水平,也还是会被一个身强力壮的、年龄只有个位数的、小学三年级的小弟弟侵害:你跑也跑不过,打也打不过。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逃跑两个字,说起来容易,你配得上吗?

这就是训练最起码的意义。我们必须要尽早开始训练,持续训练你的身体。这里绝对没有捷径可以走。

有人可能会问,作为马伽术教官或者高级别的学员,你们的体能要达到什么水平呢?我举一个例子。我们两年前的一次教官考试,持续了 3-4 小时,中间有休息,但是不会很多。前面已经很累了。最后一部分考体能:100 个俯卧撑,50 个恶魔波比跳,100 个卷腹,250 个徒手深蹲,所有人都完成了。最后结束,我们就拍了这么一张合影,你看,大家其实都很享受。

我们并不是超人,也不打算把学员都练成专业运动员,但我们对体能的要求的确不太低。我前面说过,我是 29 岁以近乎零基础开始训练马伽术的,到 32 岁时我已经能达到教官考试的要求了。跟着一个合格的教官持续训练一段时间、通过一些考试、达到一定等级,你的体能自然会达到一个更高的水准。

体能的改善会随之让你的身材变得好看,也许顺便改善了你的生活质量,促使你采取了更加健康的生活方式。更重要的是,当你有了这样的身体基础,同时又改变了心态、武装了头脑,这些变化会由内而外地体现出来。我们的一些高级别女学员就是这样。同事、朋友和周围的人知道她练过,从一开始大概就会抱着不同的心态,占小便宜、语言挤兑、劝酒、讲黄段子、动手动脚揩油……这些平日里常见的骚扰,我们也姑且归入暴力,这种行为是没有什么人敢对我们的高级别女学员做的,因为代价很高。

这就是防身术起到的预防效果。因为我具备暴力手段,对方的暴力侵害成本无限增加,以至于 TA 不敢随便对我使用暴力了,可能会优先选择不在我眼前的、其他容易下手的对象。这就像我们打新冠疫苗,也像中国要发展核武器但不首先使用,目的就在于威慑、预防,让我从一开始就站在一个「很不容易输」的位置上,而不输,就是赢。马伽术,就是这样一剂用来「反暴力」的疫苗,就是我们随身携带的核武器。它本身就是一种完全不一样的生活方式。

技术准备:基于真实攻击情境的针对性训练

在战术、心智和体能训练的基础上,我们最后才可以讨论狭义的防身术或者说马伽术的「技术」要素。我们 IKMF 的教官很少刻意地当众展示我们的技术,不是因为我们要「藏私」,而是我们的技术不是为了「展示」「表演」存在的。

我们的技术是什么呢,大家可以这样理解。一个人要伤害我,Ta 从我周围 360 度,不同的方位,不同的距离,用不同的攻击手段,攻击我的不同部位,我对这些攻击有多大程度上的准备和预判,我们可以通过这些维度,把各种不同的攻击做成一个个的小切片,像是电影里的一个场景、一个定格,比如,正面抡大王八拳,从背后捂嘴,侧面抓住手拖拽,等等。

然后,针对这每一种攻击,一个 problem,会有一个相对最优的、适合大多数人的、比较直接、容易学习的 solution,这个 solution,就是我们的技术。所以,我们的每一个技术,就像对付一个问题的特定的小工具,一个小的程序。怎么判断它的好坏呢?我们的教官会不断地做各种模拟实验,在训练中和学员摸索,我们自己也去摸索,是尝试出来的,不是拍脑门子为了帅编造出来的。

这些小工具越来越多,你就会逐渐积累起一个工具模组,一个工具箱。马伽术,就是这样一个工具箱。你学了越多的技术,就有办法应对越多的问题,就可能成功地防御更危险的攻击。它们是纯粹实用主义取向的,展示出来可能不好看,可能不帅,很平庸,甚至有点丑陋。但生活就是这样,不是成龙的动作电影,没有 NG 和重来的机会,所以必须有效,必须成功,好看与否一点都不重要。

那么问题来了:学了那么多技术,怎么保证我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能够在那一瞬间做出正确的判断,使用出正确的技术呢?我们有一些训练方法,叫做「压力测试」,例如,我做几个波比跳,然后闭上眼睛。我的训练搭档会随机从各个角度靠近我,随机用一些办法攻击我:抓我的手腕,从背后锁喉,正面掐脖子,揪头发,揪衣领,不一定是哪一种攻击方法。然后我要睁开眼睛,迅速判断情况,做出应对那个情境的正确技术,接着,再做一些波比跳,再闭上眼睛,再重来一次。我会越来越疲惫,越来越紧张,没有时间停下来思考,不能预先判断。我们就是要求训练者,疲劳,紧张,还能不假思索地把一个正确的技术做出来。这就是我们马伽术训练的一部分,也是我们考试里的一部分,必须要做到正确率要尽可能接近 100%,没有明显的失误,你才能拿到这部分的分数。如果一个学员能在训练中达到这个要求,在考试中拿到分数,那我们就会倾向于认为,TA 下班走在街上,深夜,陌生环境,疲惫,警觉性不高,即使如此,现实中突然有人用同样的方式攻击 TA,这个学员仍然有比较高的概率可以幸存下来。

现实生活是什么样,我们就按照同样的方式去设置训练、设置考试。Life is a test, test is your life。在这样的试炼里,我们会整合前面提到的战术思考,对危险和压力的脱敏,战斗或逃跑的反应,战士之心,足够强大的体能,以及足够精确的技术。只有整合了所有这些要素,我们才能确实地提高保护自己的能力,训练者本人才会有充足的信心,相信自己能够应对一些现实的危险。

因此,如果你训练的是这样的防卫技术,你跟了一个这样的教练,TA 能做到所有的这些事情,就一定能从内到外造成一些改变,让你获得更禁得起现实检验的安全感。我们要把安全感更多地建立在自己可掌控的要素之上,去训练自己的身体,锤炼自己的精神,学习技术,装备必要的武器,而不是寄希望于坏人有仁慈和怜悯之心。这就是我要讲的「学习一门叫做暴力的外语」,这就是我要讲的「成年人的必修课」,它不是看着视频去自学一些奇怪的技术,也不是简单的拳打脚踢、以暴制暴。

结束语:若要和平,必须备战

有时我即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是有人会抗拒学习和了解暴力,觉得自己「还是放弃的好」「太难了」「没意义」。我想说,各位,我们做了那么多的功课,读了那么多的书,努力工作,积累财富,尽可能用这些财富让自己和家人活得好一点……但当有人要侵害我们的利益、夺走这些我们辛辛苦苦得来的东西的时候,你就不想做点什么来保护自己的利益吗?

或者说,各位,你是否觉得自己足够有价值,足够值得被保护,应该比那些胆敢伤害你、侵犯你的坏人更值得生存,更值得好好地活下去?

如果你有这样的意识,是否愿意把这种意识付诸行动,承担起自己作为一个独立的人、一个「我」的责任?

这个责任在我看来,就蕴含在一句非常古老的格言里:Si vis pacem,para bellum。它对应着一句中国的古话: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在和平中准备战争,在准备战争中警惕战争,在战争不可避免时设法打赢战争。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我们拒绝成为受害者。We do bad things to bad people。然后才会实现马伽术创始人伊米·利希滕费尔德老师一直以来的愿望:So that one may walk in peace.

伊米老师还说过一句话,让上帝来审判坏人,我们只负责安排坏人和上帝见面。如果也把它换成更接地气的、更中国本土的一句话,那就是: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

谢谢大家。


笔者系国际马伽术联盟(IKMF)中国区个人防卫教官,Graduate 3 级别。此外还持有菲律宾短棍初级教练资格和美国运动医学会(ACSM)认证私人教练(CPT)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