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植芳的龙

这个世界上总归是有些奇妙的事情,比如先前读了陈建华教授《风义的怀思》,其中有一篇文章《历史背面的断忆》,是悼念贾植芳先生的。而最近读的张新颖教授《九个人》中,同样也有一篇悼念贾植芳先生的文章。这对师兄弟(两人都是贾先生的学生)的文章一起读,或许能更加清晰地还原贾植芳先生,既是历遭劫难,童心如初,更是沧溟何辽阔,龙性岂易驯。

如果用“艰难困苦平常事,玉汝于成终有期”这样的话来评价贾先生,其实是既不妥当,又极为失礼的事情、动荡年代给贾先生带来的痛苦和冲击,始终在贾先生身上萦绕,在耳边回响。如果真的放下了,又何来《狱里狱外》一书,而放不下,却更无损贾先生的伟大。我们从一个牢狱,到另一个牢狱,从真实的困厄,到无奈的譬喻。张新颖说,贾先生的认真和坚持,是骨子里的东西,八十岁时先生写自寿联,上一句就是“脱胎未换骨”(下一句是“家破人未散”)。也就是说,贾先生从来都是“想不开”,后来发生在医院里的事情,让张新颖确认了这一点,乐观和通透,痛苦与执念,都统一在贾先生身上。

面对巨大的创伤和沉重的阴影,既要压抑刻骨铭心的伤痛,又要阻拦噩梦和阴影的侵扰,究竟需要怎样非凡的力量。或许贾先生的幽默风趣,爽朗笑声,就是对抗那些苦难和恐怖的武器。
 

贾植芳、任敏夫妇与学生(前排左起:任敏、贾植芳,后排左起:李辉、范伯群、曾华鹏、陈思和)

张新颖用陈独秀的两句诗概括贾先生。“沧溟何辽阔,龙性岂易驯。”这是陈独秀一九三七年出狱后所写的,贾植芳先生属龙,或许身上也有这么一种“龙性”,他的“脱胎未换骨”,不就是一脉相承?

巫宁坤的泪

这本《九个人》,部分篇章收录在张新颖的其他著作中,比如谈穆旦、萧珊、熊秉明的文章我先前均读过了,这次着重读了《活下去,并且“在日暮时燃烧咆哮”》这一篇,是讲巫宁坤的。
 

同属“九”字辈的纪录片《九零后》由云南省委宣传部摄制,于今天(2021年5月29日)起在全国公映。纪录片采访了巫宁坤先生。某微信公众号的推文是这么说的:

《九零后》剧照

 

采访巫宁坤先生,是在美国进行的,徐蓓(《九零后》导演)不止一次给朋友讲起采访细节。“采访约在早上10点,巫先生住在马里兰州一个普通的老年公寓里,跟夫人一起。房子不大,摆两个机位都很勉强,布灯条件也不太好。”

约好10点钟,巫先生凌晨2点就起来等待,“他说是因为心里激动,睡不着,看错了时间。他穿着黄色衬衣,坐在我对面,让人不由得心生感慨。”徐蓓回忆,巫先生的性格依然天真烂漫,从他的叙述中,丝毫感觉不到苦难在他的心灵上留有阴影。他回忆起同学、老师时,心直口快,甚至“口无遮拦”。他回忆汪曾祺,说汪曾祺“写东西很好,可是他的英文不及格,读书也不用功”。还吐槽他的老师吴宓先生,说吴宓讲课差点意思,而且专门强调“他的英文不行,有陕西口音”。然后很骄傲地说:“我们觉得在西南联大的课堂上是学不到什么东西的,一帮优秀的同学在一起,才能学到很多东西,我们喜欢这样。”

巫宁坤的“优秀的同学”就包括了他的挚友,诗人、翻译家穆旦,物理学家李政道。巫宁坤的生平和穆旦有几分相似,比如志愿为飞虎队担任译员,在一九四六年秋季入曼彻斯特学院攻读英美文学,两年后入芝加哥大学研究院,攻读博士学位。在芝加哥大学,巫宁坤和穆旦重逢,也常和杨振宁、李政道等友人欢聚。而到了1951年,和穆旦一样,巫宁坤告别了李政道,选择回国。同一时期选择归国的,还有顾寿观、刘文清、王道乾等留法学子。

巫宁坤

在网上看到一段话,是余世存说巫宁坤先生的名字本身就具有意义。

他的名字反过来正是中国皇家后宫居处的名字,坤宁是希望,事实是坤而不宁,坤卦虽然“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可是更有“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的惨烈。宁坤先生一定也意识到了。只是他有着中西文化最高贵的精神,他有上帝赋予的精神维度,他并不纠结个人的苦难和悲欢离合。

坤卦里,还有“西南有朋”一句,或许正应了西南联大的诸位学子。而巫宁坤九十九岁高寿去世,和坤卦似乎也有一点关系。

巫宁坤与沈从文、张兆和夫妇

 

当时的巫宁坤,以为自己“长风破浪会有时”,但后来的故事,却是在时代的洪流中不断挣扎。张新颖说,巫宁坤当然不是先知,也不是英雄,他是被历史和时代卷入的一个普通人,但普通人也有他自己的眼光和感受。巫宁坤坚持他的不理解、不明白、不认同、不合流、不屈从,并把这一差异性的个人视角贯穿始终,因此而有自己的内在核心。

靠着“内在核心”与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巫宁坤不断回想起狄伦·托马斯的《死亡也一定不会战胜》,他的内心世界无比富足,而正如余英时所说,这个精神世界始终未被摧毁。正是这个未毁,才可以让人有尊严地面对恶的狰狞笑容,并使这种笑容无法维持到最后:“死亡也一定不会战胜。”巫宁坤自己归结坎坷生平:“我归来,我受难,我幸存。”英文“I came. I suffered. I survived. ”对比两种文字,我会觉得,“survived”,比“幸存”更有力量——活下去,并且活过来了。

巫宁坤与汪曾祺

巫宁坤后来去国远游,在这部《九零后》纪录片中,他和老同学,同为翻译家的许渊冲隔空对话,两个老人都颇有童心,许渊冲自负“诗译英法第一人”,说起巫宁坤,许渊冲好不容易说巫宁坤英文好,还要搭上一句“他的法文不行”。
 

2017年秋,巫宁坤与妻子李怡楷合影。

虽然同为翻译大家,当我们想起巫宁坤,却更容易想到他的《孤琴》和另一本没有条目的书(网友说,巫宁坤最有名的翻译大概是翻译狄兰·托马斯,那种铿锵感、不屈和愤怒,像榔头一样,一锤锤把狄兰的诗句钉进中国读者的心),张新颖在文中提到一九八六年,在剑桥大学作客期间,巫宁坤应邀写自传长文《从半步桥到剑桥》;几年以后,写成更完整的劫后余生录。他用这本书的写作,来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我是否徒然半生受难,又虚度短暂的余年?”这部劫后余生录,或许就是那本没有条目的书。

然而,即便我抬举自己,自称笔名的“德坤”是巫宁坤的坤,我是否有勇气,去阅读巫宁坤的一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