蠹鱼尔何知

 

《拟管锥编》

把读书笔记的小集命名为“六蠹集”,源自胡文辉著的《拟管锥编》。在《蠹鱼·老鼠·书》一文中,胡文辉解释了“蠹鱼”一词:

蠹鱼,虫部,又名书鱼、衣鱼、白鱼、蟫鱼等等,以纸为故乡,以书为桃源,故最适宜喻指嗜书如命者。

“蠹鱼文丛”

因为蠹鱼有此含义,故有不少读书人在编文集时用“蠹鱼”为名。比如民国年间的《蠹鱼篇》,台湾傅月庵的书话集《生涯一蠹鱼》,浙江古籍出版社也推出了“蠹鱼文丛”,计有陈子善《浙江籍》、扬之水《问道录》、子张《入浙随缘录》等文集多种,颇可一读。

 

纪晓岚影视形象

蠹鱼,可比拟为藏书家,若比拟为读书人,自然也是贴切的。民国政客陈群的藏书印作:“来生恐在蠹鱼中。”纪晓岚也自作一联:“浮沉宦海如鸥鸟,生死书丛似蠹鱼。”蠹鱼也可以指考据癖患者,袁枚在《随园诗话·补遗》卷十中,却以“蠹鱼尔何知,终日会糟粕”一句,就将考据家贬作只知钻故纸堆的蠹鱼。

牛津大学图书馆

除了借蠹鱼拟人,还有借蠹鱼比喻图书馆的。杨绛在《〈钱锺书手稿集〉序》里说:

“他做笔记的习惯是在牛津大学图书馆(Bodleian——他译为饱蠹楼)读书时养成的。因为饱蠹楼的图书向例不外借。到那里读书,只准携带笔记本和铅笔,书上不准留下任何痕迹,只能边读边记。”(《钱锺书手稿集·容安馆札记》第一册)“饱蠹”即“饱蠹鱼”,古代形容图书之多;故钱锺书将牛津图书馆译作“饱蠹楼”,音义兼备,堪称妙手偶得。

六月六晒衣裳

钱锺书是玩文字游戏的大行家,我在“六蠹”这个词中玩文字游戏,也是出于效仿先贤之义。“蠹”为“蠹鱼”,“六”则是指过去旧历六月六有晾晒物事的风俗。

胡文辉在《小脚大赛》一文中,提到“每逢此日,皇宫则晾晒文献,寺庙则晾晒经卷,店铺则晾晒商品,一般人家则晾晒衣物。”在胡文辉看来,“六月六,人晒衣裳龙晒袍”恐怕有些炫耀的意味,而我以“六蠹”一词代指晒书,实为整理读书笔记,也有几分自得的意味。

蠹、读、毒

 

《大江大河》中的宋运辉是一个“书呆子”形象

“蠹”与“读”谐音,在江浙一带,有将“书呆子”读作“书读头”的说法。比如杭州图书馆开设微信公众号“書Today”,自称“读头君”。胡适在《现代中国学人眼中的“摩托车”》一文中,也提到了同音的“书踱头”。

 

胡适

“你开着汽车,两手各有职务,两脚也有职务,眼要观四处,耳要听八方,还要手足眼耳一时并用,同力合作……什么书呆子,书踱头,傻瓜,若受了这种训练,都不会四体不勤,五官不灵了。”

胡适笔下的“书踱头”,还有写成“书独头”“书堵头”“书督头”“书笃头”“书铎头”或“书踱头”的,意思都是形容一个人读书读得死板了,刻板了,什么都要照书上讲的,或者书生气太足,足过头了。

 

陈寅恪

不过有网友指出,某《辞典》里,将“书读头”写成了“书毒头”,让人想起数十年前对一些书籍以“毒草”的评价。不过有些大学者,对自己的学问,也往往以“有毒”自矜。胡文辉在《学问·毒》一文中,先举例五十年代台湾的独裁者称胡适思想为“毒素思想”,又举例说陈寅恪、钱锺书两位大学问家,对自己的研究和著作也自称有“毒”。

 

唐长孺

此外还有做历史学研究的唐长孺先生,在中华书局工作时,也曾被调皮的孩子说:“你又放毒呀”,这当然是动荡年代的遗毒了。另外,杭州话里,有一个词“六二”是用来骂人“笨蛋”的,从“六二”中择“六”,加上书读头的谐音“蠹”,也能凑出一对“笨蛋”来,倒是与我名字谐音“愚者”相映成趣。

 

胡文辉

胡文辉的书

读胡文辉的书,得对上脑电波,如果你和我一样,是信奉“东海西海,心理攸同”,对各种杂七杂八的知识感兴趣,希望能通过阅读更新自己知识库的人,或许会读得很愉悦。

 

张爱玲

比如著名的“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梦未完”,我们都会下意识地将其按在张爱玲头上,但实际上,只有“恨红楼梦未完”是张爱玲在写《红楼梦魇》时的独创,“鲥鱼多刺、海棠无香”根据胡文辉查证,最早可以追溯到宋代彭渊材,典出宋人释惠洪(即彭渊材之侄)的笔记《冷斋夜话》卷九:

 

鲥鱼多刺

“渊材迂阔好怪……又尝曰:‘吾平生无所恨,所恨者五事耳。’人问其故……乃答曰:‘第一恨鲥鱼多骨,第二恨金橘大酸,第三恨莼菜性冷,第四恨海棠无香,第五恨曾子固不能作诗。’”

所谓“若干恨事”,后来还有清人张潮《幽梦影》的“十恨”与弇山草衣《幽梦续影》的“三恨”,但流传至今,却是张爱玲从古人中摘来两句,加上自己一句“恨红楼梦未完”为人熟知,此中缘由,恐怕是张氏盛名之故。

同样是“文抄公”的周作人,晚年刻一印章“寿则多辱”,这句话虽出自《庄子》,但周作人在翻译日本古僧吉田兼好《徒然草》(上卷第七章)时,也用到了这个词。

“在不能常住的世间,活到老丑,有什么意思?‘寿则多辱。’即使长命,在四十以内死了,最为得体。”

钱玄同

这句“在四十以内死了,最为得体”既影响了周作人,也影响了同样留学日本的钱玄同,因此有了“四十岁以上的人都应该枪毙”这句名言。钱玄同在52岁时因脑溢血不幸早逝,周作人则一直活到82岁,在他生命最后时光遭遇的冲击,也正应了“寿则多辱”四个字,而反过来说,如果只看周作人的前四十年,甚至前五十年,说他是中国最好的文学家,应无异议。

 

周作人

对于周作人,胡文辉有句话颇为合适,也不妨作为本书结尾:

对于历史,我们固然要尽可能接近真相,但殊不必陷于追求绝对真实的偏执之中。认识历史固难,但理解历史中的人,其实更难。对历史的认识之难,归根到底是对人的理解之难。人比历史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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