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冠生在《锦书来》的后记中,感慨说书信类书籍是人类文化遗产的一个特殊存在,值得珍重。仔细想来,书信一来是有文学价值,比如作者形容《任鸿隽陈衡哲家书》为“美好的书写”,称赞《以赛亚·伯林书信集》为“浩瀚的挥洒”。二来是有史料价值,相比较多年后对过往的回忆,当时留存下来的信件显然更为可靠。

夏洛蒂·勃朗特

三来则是对人有激励和启迪的作用。夏洛蒂·勃朗特在给出版社审读人威廉斯的信中提到“有启发性的书对作者们是宝贵的。”张冠生由此感慨说,启发、激励优于告知,这是对天才作者普遍适用的一项准则。固然夏洛蒂自承“对萨克雷、狄更斯等人望尘莫及”,但在纪念夏洛蒂的文章中,萨克雷却并不掩饰他受到的启发和激励。在本书中,我们也能从其他大家的故事中,受到一些启发和激励。

梁氏一门的家风承传
 

梁启超

《锦书来》中提到了梁启超、梁思成、梁从诫与梁帆四代人的书信。梁启超的信是写给女儿梁思顺的,当时梁思顺已经和周希哲结婚。梁启超说:

“我常说天下事业无所谓大小,士大夫救济天下和农夫善治其十亩之田所成就一样。只要在自己责任内,尽自己力量去做,便是第一等人物。希哲这样勤勤恳恳做他本分的事便是天地间堂堂地一个人,我实在喜欢他。”

与中国式父母普遍的“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不同,梁启超并不奢望子女出人头地,他希望子女用其所长,勤恳尽本分,便是“堂堂一个人”。这背后是梁启超祖辈上传下来的晴耕雨读,半农半儒的家风,故而不求成名成才,而讲究做人的品德,或许是无心插柳,梁启超的子女倒是满门俊秀、各有专长。

 

梁从诫

他的后代们,梁思成是建筑学家,梁从诫则先做史学研究,后又投身于环保运动,其女梁帆则从事哲学工作。

梁从诫和梁帆就“美国梦”和环保话题有过多次通信,梁帆就或安慰父亲,或自叙其志地说:

“说实话,搞环保是一场打不赢的仗。但我并不因此认为这是一场不值得打的仗。有些仗,虽然注定要失败,但其过程本身有内在价值。所以其结果如何相对来说不那么重要。但到底其价值何在?就在于这种奋斗使我们这唯一一次生命有意义。每个人毕竟要过自己认为值得过的生活。生活过程本身不会因为最终目标达不到而贬值。”

张冠生感慨说,这样贴心的话,足以安慰其父、祖、曾祖三代梁门英才。虽然正如梁从诫自言"我们三代人都是失败者",但他们都曾不懈抗争,虽败犹荣。当然,颇有黑色幽默的是,梁思成昔年的感慨“五十年后你们会后悔”,最终并未实现,他的故居也被拆了。

朋友遍天下的胡适


 

雷震

《锦书来》中,以胡适为题虽仅一章,但其他章节里也多次谈到他人与胡适的通信。“我的朋友胡适之”自然是朋友遍天下的,林徽因、陈之藩、严耕望、杨联陞、雷震等人的故事里,都有胡适出现。雷震在狱中致信妻子,希望孩子们多读书时,就说“把报上载的胡伯伯逝世种种看看,今后要学胡伯伯的为学和为人,胡伯伯的修养都是从做学问来的,他可以说是‘手不释卷’……”在与他人的通信中,多处可见“手不释卷”的胡适,比如和严耕望于信中谈论学术时,就感慨旅馆中无书,无法查证资料。
 

胡适

而在与杨联陞的通信中,胡适自己谈了一则趣事:与我们如今上厕所时刷手机类似,胡适在上厕所时,从一则史料(江阴金武祥的《粟香四笔》卷六)中,解开了故宫博物院“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九字碑之谜。原来道光年间,宫里作“九九消寒图”,“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每个字都是九画,每天写一笔,正好是从“一九”开始到“九九”结束,过完了整个冬天,胡适开心地说,这个谜被我解答了。可见在胡适这里,学问和娱乐是相得益彰的,毕竟昔年求学时也是扑克牌不离手的啊。

胡适与韦莲司

胡适自己在给儿子胡祖望的书信中,希望十岁离家求学的儿子能“时时替别人想想”,这也是胡适自己一生的信条,他曾经致信母亲,希望母亲能给韦莲司母女写信,除了个人的私心(韦莲司是胡适的红颜知己),也有“替别人想想”的可能,即认为韦莲司母亲收到来信“必甚喜也”。

然而即便是“替别人想想”,将自己的方便放在第二层,将妻子江东秀的方便放在第一层的胡适,也曾经对妻子感到失望,妻子终究不会“替胡适想想”,失望而踏上旅途的胡适,是否会想起大洋彼岸的昔年情缘呢?

历史细节的沉重

 

任芝铭

宗璞在为《任芝铭存稿》(任芝铭为宗璞外祖父)作序时说:

“许多不为人知、无从想象的历史细节,残留在民间文献里……珍贵得很……八十多年来,几代家人默默接力……使得姥爷这书,勾结了古今,清晰了历史,厚重了文化。”

借助于书信材料,我们往往能挖掘出许多珍贵的史料来,或有趣,或沉重。我们可以在手推车出版社的《退稿书评选集》中,为文学大家曾遭遇的退稿哑然失笑,也可以为海德格尔、雅思贝尔斯等顶尖学者的真挚情谊而感慨再三,而那些历史的沉重,最是让我们难以忘怀。

 

梁漱溟

比如我们知道梁漱溟,往往会联系到那句“这个世界会好吗”,但其实这句话是梁漱溟的父亲梁济在投湖自尽前几天出门时,问梁漱溟的问题。正年轻的梁漱溟回答说:“我相信世界是一天一天往好里去的。”梁济在感慨“能好就好啊!”后便离开家,也离开了这个世界。

梁济的去世在当时引起了社会震动,陈独秀、胡适、徐志摩纷纷撰文,表达自己的想法。然而对于他人可能不过是“一时激愤”,对于梁漱溟来说,父亲的举动无疑是影响一生的。梁济“以一生讽世”,梁漱溟又何尝不是呢?

随着时代的变化,用信件交流沟通已经越来越少,“云中谁寄锦书来”已经变成仿佛不可及的梦。或许,未来我们再谈论以纸笔写就的书信,也就像是在谈论一件历史文物吧,可当我们想要提笔,信件又该向谁而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