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时味记》《你所不知道的日本名词故事》不同,这本《我和中文谈恋爱》是新井一二三讲述自己学习中文,并通过中文生活的故事。通过学习中文,新井一二三在香港,台湾,新加坡,日本,还有八十年代的北京多地闯荡,并开设中文专栏、做中文采访,出版中文创作,实现了经济和生活的自由(新井一二三是一位热爱自由的作家,书中就说“多一种语言,多很多自由”)。她也因此和唐朝乐队成为至交好友,为我们讲述了一段中国摇滚的历史。

《我和中文谈恋爱》

虽然是土生土长的日本人,但新井一二三在加拿大待过六年半,加上很多时候生活在中文的圈子里,所以往往能从多个角度来观察和思考问题,也能发现一些有趣的现象。但在书中,我们也能找到一种在中日之间交错反复的“异位”。

 

电影的异位

与《东京时味记》相比,本书中虽然有同样有趣的谈中式美食的文章,但关于电影的几篇同样有意思,比如讲《客途秋恨》时写了许鞍华在电影中对自己身世的投射,将《追捕》《非诚勿扰》联系起来,剖析冯小刚在电影中向日本老电影致敬的彩蛋。但最有“异位”感的是《南京的基督》,这部电影由芥川龙之介的短篇小说《南京的基督》改编,电影特地加入了作者芥川龙之介这一人物。有趣的是,这部香港与日本合拍的电影,选择了梁家辉扮演芥川龙之介,而让富田靖子扮演信徒妓女金花,在新井一二三看来,这其实是高度颠覆性的文化政治行为。

 

《南京的基督》

新井一二三观看电影时,就觉得梁家辉扮演的芥川不像日本人,而日本的影评更多地指出富田靖子的演出很不自然。这恰与本书的特点——由一位日本人来讲述中国故事一样,有“不像”和“不自然”的成分,或者说,新井一二三既是土生土长日本人,又是文化意义上的中国人,一如电影里出现的谭永年这个角色(作者搞不清楚他是旅居中国的日本人,还是曾待过日本的中国人)。《南京的基督》在东京国际电影节放映时,梁家辉就巧妙地回答记者提问说:“世界的人都一样,不同的只是语言而已。”事实上,语言背后的文化差异,才是新井一二三的写作最让人感兴趣的地方。

 

年糕与拉面

比如日本有一种类似年糕的甜品叫“外郎”,这种甜品相传是元朝末年的礼部员外郎陈宗敬传到日本的(还传过来消除异味的中药“透顶香”,也被称作“外郎”)。陈宗敬的子孙,现在仍在“外郎株式会社”经营这两件商品。日本年糕是用糯米做的,写成汉字类似于繁体的饼,和中国的面食大不相同。

日本年糕是需要捣的,除了新年外,在日本中秋节(明治五年以后,日本废弃农历,端午、七夕等节日都被改成公历五月五日、七月七日,而中秋节被改成公历九月十五日,赏月则选在九月中旬月圆的那天)的故事中,在月亮上努力挥杵的兔子并不是在捣药,而是在打年糕。至于月饼,日本的面包店里一年四季都有出售。在儿时看的特摄《泰罗·奥特曼》中,有一集泰罗就和前作《艾斯·奥特曼》的女主角南夕子一起,在年糕怪兽莫奇隆(名字取自日语中的年糕发音)身上打年糕。莫奇隆的由来就是在月球上有兔子捣年糕的传说,作为月球人的南夕子也在剧中登场,客串了一把“嫦娥”。

 

《爱吃拉面的小泉同学》

和年糕相似的还有日式拉面,在中国人看来,拉面和寿司、天妇罗一样是日本的代表性食物,但拉面其实是“日本人演绎的中餐”,虽然在日本人眼里其实是中餐,但在中国其实找不到类似“拉面”的当地食品。其实拉面是十九世纪七十年代,由跟着欧美人从香港转来的华人厨师所卖的汤面慢慢发展而来的,虽然其源头是台湾的担仔面和香港的车仔面,但如今已经发展成了独特的样式(日剧《爱吃拉面的小泉同学》有一集SP还回顾了平成时代的拉面发展史)。除了“拉面”里的面条叫“中华面”外,已经和中国的面没什么关系了。当然,日本所谓的“中华面”更类似于香港粥面铺的油面,只是要细很多。

 

再一次发现

“我认为,恋爱的本质在于:在对方的存在里发现美。”

据新井一二三所言,日本人并不习惯说“我爱你”,但他们的“谢谢”却饱含着英语“I love you”的意思。所以“我和中文谈恋爱”,也包含着新井一二三对中文的感谢。通过本书,读者也可以对母语“再发现”,借助外国人的视角,换个思维、换个角度,来重新看一遍中国语言和中国文化,书中讲述的中国摇滚乐故事,对于90后00后一代,其实也已经是很有历史感的沧海桑田了。通过新井一二三的讲述,我们还能获取许多我们理应熟悉,但已经被遗忘的知识。

比如在电影《海角七号》中,茂伯弹奏了一种叫做月琴的乐器,是一种由四弦乐器阮咸发展而来的二弦乐器。月琴也曾传到日本并风靡一时,相对于当时因阶级区别而被划分为“属于”庶民的三弦和“专属”于和尚的尺八,月琴相对自由,甚至在音乐史家看来,月琴和中文歌曲的组合是演歌的源头,但由于战争的缘故,月琴在日本已经消失了。正如我们很难见得到尺八那样,认识阮咸、月琴的年轻人其实也很少了。

 

《海角七号》

诚如新井一二三所言,(年轻就该)趁机学外语,趁机到远处玩,趁机多交些朋友,也趁机交得深些,以便多年以后能够奢侈地耽于温暖华丽的回想中,并且确信:人生终究值得活。而如果没办法通过语言的学习打开任意门,那么不妨多读些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