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一九八四

一九八四年,某网络小说男主角许非穿越的第二年。

这一年,工商银行成立、邓小平视察深圳特区、中国参加洛杉矶奥运会并夺得首块金牌……这是时代浪潮的其中一股,物质开始变得富足,人们的意识形态逐渐转变,书中的“我”在这一年出生,而父亲同样在这一年,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思想斗争后选择了出国离开。书中谢老爷子看得很明白,人总得走在潮前头,被潮推上去。而不能跟在潮后头,屁也吃不着,跟在潮里头,没准就被拍碎了。而父亲,选择逃避到了潮外头。

作为一个循环开始的甲子年,以1984年为基点,往前,乔治·奥威尔创作了传世之作《一九八四》,往后,村上春树创作了向奥威尔致敬的《1Q84》(日语中,9和Q的发音相似)。郝景芳的《生于一九八四》既是“半纪实的自传”,也同样是向奥威尔致敬的互文作品。在书中,我们很容易就能找到类似“They are watching you”、“被圈养的小动物”和“温斯顿”等等奥威尔元素,但本书并非是对名著的简单模仿,更多地是一种对内心的拷问,是郝景芳直面内心的焦虑,以及解决焦虑的过程。同时,这本书提出了像我这样的同龄人都可能会面对的问题——什么是自由,又如何寻找自由。

关于自由

这本书的两个主角,1984年的父亲,以及2013年左右的“我”,都在接近30岁的时候,面对自由这个问题。“我”从小时候就一直以为某一天能找到一种自由的感觉,即便现在没有人强迫或者奴役自己,还是不觉得自由。于是心里觉得焦虑,觉得不满意,可自己又说不清不满意的东西是什么。和“我”一样,父亲同样在不断地面对自己,质问自己。最终,父亲离开了母亲和“我”,在国外的漂泊中,以一种“自由”的姿态,逐渐找到了答案。而“我”同样也从焦虑和“自由”中走了出来,“忽然间就想通”了。

郝景芳

“我”最终认为,对自由的衡量不是身份,而是心理状态。并不存在“做某些工作是自由,某些工作不是”,当一个人的心思由他人决定时,就失去了自由。当然,这仅仅是书中的“我”的看法,或许我们思考何为自由的过程,就是自由的一种表现形式。也许在郝景芳看来,自由不在他处,而是源于自己的内心。“自由不需要逃,不用逃到任何地方。你只需要接收并处理而已。”接收外界的影响、容纳外界的声音,并不被它们所影响,反而超越它们,这种处理能力就是作者在书中描述的“自由”。“自由是扩大到无穷的自我。”虽然看上去有些心灵鸡汤,但让自己的内心不轻易受到影响,随时保持平静,其实是一种非常强大的能力。

或许当我们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不自由”的状态时,我们才会在与生活的战斗中,在那一丝的缝隙里大口呼吸自由的芬芳。比如书中的“我”重新回到体制内,在“不自由”的统计局工作间隙,利用有限的时间游历县城,去图书馆,旁听课程,写文章……相比之前一个阶段参加读书会时的“我”,最后“大隐隐于市”“看山还是山”的“我”身上逐渐发生变化,也逐渐确定了自身,那些来自于四面八方,想要改变自己的力量,最终变成了“我”所观察的对象,也无法再影响到“我”。豆瓣网友有一句对自由的评价:真正的自由是来自灵魂的充实,一个脚步闲散的人,保持着一颗安静而沉稳的内心。恰好就是书中“我”的状态。

关于小说
 

《生于一九八四》郝景芳著

在小说的前半部分,“我”和父亲这两条叙事主线,以一种齐头并进的形式向前发展,从第十三章“我”的梦魇开始,慢慢变成了“我”这一条单一的主线,小说的前半部分非常能够引发有类似心理体验的读者的共鸣。这世上当然不乏完美的何笑,曾有理想抱负最终向平庸臣服的林叶、平生……但也会有像“我”这样的人。那些有共鸣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有形而上的疑问,也可能在与现实的冲突中变得消极和虚无,虽然不一定出现“精神分裂”和“抑郁”,但肯定有迷惘和彷徨。和小说中的人物一样,最终要么变成我们曾经讨厌的样子,要么坚强地战斗着,在不自由中寻得自由。

如果说书的前半部分堪称精彩,那么到了书的后半部分,尤其是絮絮叨叨杂乱无章的第十三章过后,精神世界和现实生活的残局开始收尾,剧情的冲突和思维的乐趣都愈发减少(我所借阅的这本书前半部分被读者用铅笔划了许多线条作为记录,后半部分却几乎没有了)。相比激烈的,充满矛盾与张力的前半部分,后半部分的收尾略显平淡,只留下了一个未完的结局:除夕夜的敲门声,是否是父亲的归来,他是否已经找到了一生所追寻的答案呢?
 

电影《一九八四》

如果说卡夫卡之前的小说家重视的是怎么写一个好故事,卡夫卡之后,20世纪的小说家们尝试了各种“怎么写”的方式,甚至“怎么写”本身也拥有了意义。在父亲和“我”两条叙事主线外,这本书的第零章系列也单独成为了一条线索,这第三条线索中,“我”曾经以为“温斯顿”是“我”的想象,但最终章里,“温斯顿”告诉“我”,其实“我”是他小说中创作的人物(颇有“元叙述”的趣味)。“温斯顿”无疑是对奥威尔《一九八四》的致敬,那么书中多次出现的“They are watching you”,究竟是谁在看“我”呢?

可以理解是读者在看,也可以理解是对“我”产生影响的外界和其他人在看,或许也可以联想到,是“温斯顿”在看,也就是这本书所致敬的《一九八四》,它以及它的象征正在对“我”产生影响。当然,或许“They”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我们意识到了这点,就会发现自己处于枷锁当中,而当我们意识到并战胜枷锁带来的痛苦时,才会明白自由的价值。

毕竟,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