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使用声明:文中的部分插图由 Gemini 生成。正文完全由人类作者撰写。
刚上大学的时候,我在跆拳道馆里做过一阵助教,常常被指派去教初学的小孩。有一类孩子主观态度非常努力,总是绞尽脑汁「思考」一个动作该怎么做——
越努力「想」,越学不会。
家长在旁边看得很着急,忍不住凑过来指指点点,甚至出声斥责——
越是责备,越学不会。
如是往复,孩子一上课就紧张,一练习就郁闷,直到最后对「去道馆」这件事感到害怕或抗拒。那就彻底学不会了。
如果你觉得这样的故事只会发生在「不够聪明的新手」身上,不妨以自己做个小实验:
拿一张纸,用非常认真努力的态度、一笔一划地写十遍「认真努力」。我敢说,你越是主观上「想」要把字写好,写出来的字就越丑。
或者,身为成年人,用另一件事做实验也行:你一边做这件事,一边主观评判「我现在做得怎么样(好,或者不好)」,接着尝试将这件事划分为若干步骤,每一次监控自己做其中一步,并实时做出评价,最后再提前构思「五分钟后我将这样(或那样)做」……
用不了五分钟,估计你就做不下去了。

最近在读提摩西.加尔韦的《心态制胜》。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建议,莫过于「尝试创造一个没有有意控制和评判的环境」。
身为资深网球教练,作者提出了一个很有趣的描述:正在打球的球员,内心里有两个不同的「自我」。其中一个自我执行行动,负责「打」球;另一个自我在一旁观察,试图发号施令。
后一个自我,即加尔韦所谓的「自我1」,常常倾向于将一个动作贴上「好」或「坏」的标签。如果一个动作被判断为「坏」,「自我1」就会尝试分析为什么,并尝试向执行者(即「自我2」)发布指令,督促后者做出改变。
把这里的网球换成跆拳道、写字、某件事,或者任何其他需要肌肉运动、执行「动作」的行为,道理都是成立的。鉴于在键盘上打字和口头讲话也需要肌肉运动,上述「自我1」和「自我2」的描述,其实适用于人类的几乎所有行为。

「自我1」对「自我2」这样做,会有什么好处吗?无需任何运动解剖学或运动心理学知识,仅凭常识,我们也能做出推论:不会。
刚刚开始学习打球的新手,「本该」做些什么呢?观察、模仿教练的示范,从自己的模仿行为中体验、感受,多次重复「把事做对」的流程,积累成功经验。也即,新手把所有的注意力都交给「自我2」尚嫌不足,实在没有余地听「自我1」的场边指挥。
也许你自己是教练、专家,认为自己的指挥能引导运动员做得更好。但事实并非总是如此。用语言陈述(或文字描述)一个技术的所有要点,是教练的基本功。不同的教练写下的技术要点不尽相同,可能还有不同的归类和判断标准。你可以列出一个长长的清单。但这个清单不是给正在执行的「自我2」使用的。正在运动的人——包括教练自己——既不可能同时「思考」「关注」或「习得」所有这些要点,也没必要。
无论在某件事上多么资深,你也不太可能一边自我监控、一边维持表现水平。前面提到的写字和那件事,即使做不好也无伤大雅。想象一个每秒钟空中转体超过三周(1080°)的蹦床(Trampoline)运动员,或者承受超过 9G 加速度的战斗机飞行员吧——其动作技能本身已经非常熟练,由基底神经节以「自动化」的方式执行。如果此时「自我1」突然跳出来指手画脚、要求绝对的「控制」和逐步监控,就会导致动作本身的全面崩溃,结果将是灾难性的。

「自我2」的核心,是人类工作记忆系统中的「中央执行(Central Executive)」成分。人类的中央执行只能同时处理 4 个左右的信息单元。无论多么正确、多么合理的信息,一旦数量超标,本身就会构成干扰。这还没算上「信息过载」引起的情绪反应:焦虑,紧张,烦躁,甚至恐慌。
哪怕没有这些继发性的情绪,我们在「新学」一样东西时,本来就会有不小的压力。身为老手,我们不仅要「执行」动作,还要产生更高效的「结果」,这也是一种压力。压力会引发类似「视觉窄化(tunneling)」的效应,进一步限制中央执行可用的信息单元量。
即,专注地「做事」本身就已经很难了。「自我1」的指指点点,即使全都是「技术性」的,也可能给「自我2」造成不必要的负担。如果再加上主观评判,那就真是忙中添乱了。
想想看,身为「自我2」,我们听到过多少次「自我1」这样的声音:
「又出界了!」(重音在「又」字上)
「这个问题已经重复了十次!」(「已经」,潜台词是「说多少遍了!」)
「你的技术好差!」(而不是「你又做了一次不理想的动作。」)
「你今天状态很糟糕!」(「今天剩下来的时间里,你也不太可能做得好。」)
身为「我」,我们又从父母、教练和吃瓜群众那里听到过多少次这样的声音:
「打起精神,不要分心!」(这句话本身就令人分心。)
「拳头握紧,格挡时手臂呈 90°角!」(我哪儿顾得上那么多。)
「不要总是往后退!为什么一直都在后退啊!」(你倒是告诉我该怎么办。虽然我也顾不上听。)
「笨蛋!又失误了!」(你行你上啊……)

人的评判之心,是很容易沿着时间和空间一路泛化的。从单一事件到普遍概括,从过去和当下延伸到对未来的预测,从此时此地的具体主题拓展到「你这个人不行」。外界的评判可能被「自我1」借用、重复。「自我1」的表达经过不断重复,可能变成我们惯用的「自我对话(self-talk)」。所有这些外界和内在的评判,有时还会变成自证预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总之,无论是试图「监控」还是「评判」,「自我1」的存在感,总是会倾向于帮上倒忙。
加尔韦还留意到,即使表面看起来「积极」的评判,也不见得会起到积极的效果。在教授一位学员时,他对学员的「正确动作」给予了积极反馈(例如「很好!」)。但反复几次之后,学员的表现开始下降了。加尔韦认为,这些积极反馈可能划定了对与错、好与坏的标准,进而激活了学员「自我1」的评判。
评判会占用中央执行的可用资源。评判也会造成紧张、产生压力。压力同样会占用心智资源。资源 不足,「自我2」就无法高效学习新动作。「自我1」尝试介入监控,基底神经节的自动化执行就会被破坏。也即,无论是新手还是老手,控制和评判,总是越少越好。

「自我1」是不具身(embodied)的。只有「自我2」才是具身的。不幸的是,我们恰好活在一个评判和控制「太多」的世界里。我们的一举一动常常被过度关注、过多监控。从第一次学习开始,我们常常收到太多的反馈、太多的指导、太急切的操纵,以及太频繁的打断。我们变得太习惯评判,有时既害怕评判又想被评判,以至于每做一步都战战兢兢、不敢犯错,希望有个声音告诉自己,现在是「对」还是「错」。
这个世界本质上具有反身体、反人性的特征。回想开头的那个例子,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越想要「控制」,你越做不好那件事!
加尔韦总结了常见的、以「自我1」为主导的「错误」学习方法:
(1)批评或评判刚刚发生的行为;
(2)用文字命令反复指导,要求改变;
(3)用「自我1」的主观努力控制动作,尝试做得正确;
(4)因再次失败陷入恶性循环。
——结合文章开头的那件事,你是不是忽然就明白了些什么?
其实,「自我1」的主观努力,也并不必然 100% 导致失败。或许偶尔还是有一两次做得不错。每到这种时候,它就会活跃起来,把功劳揽到自己的头上:你看,正是因为监管,正是因为评判,正是因为我时刻不放松警惕,才会做出这样的成绩!然而,在一个没有评判、不做有意控制的状态下,我们是否会学得更快、做得更好呢?
以我们对某件事的经验来说,答案是肯定的。只是「自我1」不肯承认罢了。

解决之道不在于「不做任何评价」,而在于放下「评判」和「有意控制」,回到中立的观察和感受上。加尔韦举了一个具体的例子:一名球员抱怨自己的击球时机不对。教练此时不应该分析「出了什么问题」,也不应该给出具体的指示(例如,「早点收回球拍」),而应该请球员留意「在某个特定的时刻,你的球拍在什么位置、是什么角度」。
球员对此的典型回应往往是「我错了」,以及「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我无法改变。」对此,加尔韦仍然不会直接回应,而是要求球员:忘记对和错,在那个时刻认真观察。
不带评判的观察已有行为,是加尔韦提出的有效学习方法的第一步。接下来的步骤分别是:
(2)用想象训练、主观体验等做法,在头脑中呈现期望的目标行为;
(3)信任「自我2」,让它自由发挥、进行练习;
(4)重复练习,直至养成新的行为习惯;
(5)对上述过程和结果也不做评判,而只是体验和观察。
以「自我1」为中心的人往往会跳过对直接经验「是什么」的观察和体会,直接询问「正确做法是什么」,并尝试用「正确」的标准逐步进行评判。我们不需要审判「自我」1,只需要把它排除在学习之外、让负责执行的「自我2」自由发挥。我个人很喜欢的一种具体做法,来自我们的以色列教官:当学员做出「错误」的反应模式时,他们会先模仿、复现学员的动作,「看,你是这么做的」;接着,他们会再示范一遍动作,「看,我是这么做的。」其潜台词很单纯:观察、模仿,替换,并且不断重复。
即,拿掉评判,复现事实,不强化错误,只强化正确。
如果还要补充什么,那就是最后一遍的练习必须是正确的——一次训练无论以多少次错误开始,最后必须以正确结束。
这种学习方法会带来什么不便吗?最大的痛苦之一,大概是放下「一次性就把事情做好」的执念。这个执念属于「系统1」,其来源则可能是外界环境中时刻出现的评判。
若如此,为了帮助自己(和别人)放下执念,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少说话:即,在自己的内环境和外环境中减少评判,回归中立。
放任手去写字,放任孩子去练习,放任身体去行动。
——「做不好怎么办?」
——「关你(「自我1」)屁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