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生长的小岛鼓浪屿上, 有一座水族馆, 名唤 「海底世界」. 它建成于1998年, 是我儿时美好回忆的重要组成. 但2024年我回岛怀旧时却发现, 记忆中那座熠熠生辉的海洋宫殿 (当然带有多少童年回忆滤镜就由读者诸君自行判断了) 如今破败不堪, 门可罗雀, 令人唏嘘.

我会在意起水族馆兴衰, 起点大概得倒回2023年的热门动画BanG Dream! It’s MyGO!!!!!, 剧中不少重要事件都以池袋太阳城水族馆为背景, 而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莫过于在露天水缸中以天空为背景畅游的 「飞翔企鹅」. 抱着圣地巡礼的心态, 我也在2024年去东京旅游时参观了这座水族馆, 当时就对这露天水缸一见钟情, 之后更是每次造访东京都会抽时间游览, 到别处旅行时也开始留意起当地的水族馆.
一座水族馆能被文艺作品选作关键场景, 让游客频频光顾, 想来决非偶然. 实际上, 包含这座露天水缸的水族馆整个室外区 「天空绿洲」, 以及我同样非常喜欢的室内水母展示区 「海月空感」, 都是中村元先生提出的企划.

中村元是何许人也? 他从1980年起在鸟羽水族馆任职, 任上他提案成立了水族馆业界第一个专职宣传和展示开发的企划室, 把鸟羽水族馆从一座地方水族馆运作成国内明星, 甚至一手推动了日本的海獭热潮. 这段经历奠定了后来他企划的核心理念 ⸺ 展示应该从观众的角度出发. 2002年他在副馆长之位上辞职后, 以 「水族馆制作人」 名号创办独立工作室, 第一个客户就是我2025年也造访过的新江之岛水族馆, 企划大获成功. 说得夸张一点, 中村元就是将水族馆从只有小朋友会去的科普基地变身为约会圣地的 「幕后黑手」.
今年我去北见旅行时也顺道造访了同样由中村元监制的北大地水族馆, 被这座其貌不扬却充满热情与人情味的小小水族馆感动的同时不由想起了海底世界: 海底世界坐落著名景区, 岛上人流日均数万却衰败至此; 北大地水族馆位于北国严寒之地, 虽曾经历闭馆之灾却得以涅槃重生. 是什么造成了这样的差别?
「弱点太多了, 反而很有魅力」
想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得先回顾北大地的经历. 如果说新江之岛和太阳城是锦上添花, 中村元对于北大地水族馆而言就是真正的雪中送炭. 这座水族館的前身留辺蘂町立山の水族館・郷土館, 是来自当时町长 「海边有水族馆是理所当然的事, 山川中有淡水鱼, 那么山里建座水族馆不也很好吗」1 的发想, 于1978年建成. 当时留边蕊町温根汤温泉街受益于日本经济高速增长, 客流巨大, 水族馆一开业就取得了年入馆游客超五万人的好业绩, 头几年每年都有四五万人到访.
然而好景不长, 日本经济泡沫破裂、 温泉旅馆人气下跌、 附近商铺逐一倒闭厄运接踵而至; 后来落成的果梦林之馆与道之驿建筑更是将水族馆完全遮挡, 令它如字面意思一般离开了大众视野, 自1998年后年入馆人数跌至两万, 长期亏损. 由于每年200~300万円赤字的压力, 水族馆翻新计划也迟迟难以落实.
好在2010年的河川整治计划带来了转机, 北见市决定将水族馆往国道方向迁移几十米, 不再被果梦林之馆挡住, 并且向馆员征求改建构想. 对常年衰退的北见而言, 不能放过任何可能的机会. 馆员们推荐了已经名声大噪的中村元.
但中村元的第一反应却是劝馆员们放弃 ⸺ 毕竟能被摆到他眼前的资料中几乎写满了绝望, 市里提出的预算也仅有二亿五千万円. 然而他终究被馆员们的热情和透过重建带动地区振兴的可能性所打动, 重新审视这堆资料, 从那些写满绝望的资料字里行间读出了别的东西: 这座水族馆弱点太多了反而很有魅力, 而这些被认为是弱点的地方说不定可以利用起来成为武器2. 于是他提出 「与其花大钱改掉弱点, 不妨顺势将其转变为特色」 的重建思路.
这思路的核心体现便是 「四季水缸」. 旧馆在冬天会暂停营业: 将需要加温的生物转移到越冬设施靠温泉水养到春天, 远东哲罗鱼等本地鱼留在馆内, 馆员则去看管町营滑雪场. 而中村认为, 严寒应当作为本馆特色, 在冬天继续营业并趁机展示极寒状态下鱼类的生活状态. 按照传统水族馆的思路, 想在冬季继续营业就要修建恒温装置, 而恒温装置必然造价不菲; 但在 「以弱点为武器」 的思路下, 新水族馆直接在室外挖了一个大水坑并嵌入玻璃面板, 让游客在室内观看冬季冻结的水面下生态. 这是世界首例.

中村原本还提出 「建筑本身并不重要, 哪怕用仓库甚至简易大棚都无所谓, 把经费留给更重要的水缸, 让游客得到想要分享的体验才最有价效比」 的意见. 但留边蕊综合支所提议 「留边蕊是个以木材起家的地方, 应该用木造」, 当地造林业者也积极配合捐出白桦树根等材料, 最终建成了富有当地特色的木造水族馆. 当然, 遵循着尽量节省经费的思路, 馆内几乎没有任何装饰, 所有的预算都被集中在展示水缸上. 这时留边蕊独特的地理环境又为翻新工程省下了一笔钱: 当地丰富且澄澈的地下水几乎不需要过滤便可直接使用, 便不必耗资上亿专门打造复杂的过滤系统; 温泉水则可以用于调控水温, 还带来了别处没有的矿物质等养分, 让鱼茁壮成长. 北见的市民们也积极支援, 志愿完成了水缸周围栽种植被等工作. 中村元本人更是几乎全程无偿工作, 提供了大量指导帮助. 在耗时一年的重建完成时, 连同拆除旧馆等开销总共花费不过四亿四千万円, 不足其他中型水族馆预算十一.
2012年7月7日, 北大地水族馆开门迎客. 仅用了两周, 入馆人数便超越了旧馆闭馆前全年总和, 首年累计游客高达三十万人次, 不仅远超重建前预期, 甚至带动了持续低迷的温泉街住宿率回升. 留边蕊地区因此于2014年获城镇建设信息交流大奖 (まちづくり情報交流大賞) 最高奖的国土交通大臣赏.
馆员也是展示的一环
充满热情的年轻馆员们从中村元手中接过了将水族馆好好维护并发扬光大的职责. 山内创在新馆开张时从北里大学毕业入馆, 在五年后接任馆长. 他很清楚这个小水族馆半小时就能逛完, 难以靠常规方式留住客人. 所以他延续中村元思路提出了一个相当激进的解决方案: 对于北大地而言, 论展览丰富程度本就不可能与规模更大的水族馆相提并论, 这时候水族馆的饲育员们也需要成为展览的一部分 ⸺ 他将这个理念称作 「能看到人脸的展示」. 山内馆长一方面延续水族馆一直在进行的SNS运营和手绘解说板制作, 一方面开辟饲育员日记专栏 「这不得岩魚一番?」 以轻松幽默的方式记录大至企划设计、 实习生培训, 小到介绍馆内各种琐碎的准备工作, 钜细靡遗将水族馆从内到外展现给观众.


能看到脸不仅指游客能看到馆员, 同样也意味着馆员要看到游客. 开馆的高峰过去后, 北大地的游客依然大部分来自北海道 (从出口放置的贴纸小调查也可以窥见一斑), 其中不少还是会反复造访的回头客; 馆员们总会积极与游客交流, 听取意见, 甚至依照他们的希望调整馆内布置和展览.
不过作为一座地方公有设施, 赤字乃至闭馆的威胁始终形影不离, 馆员必须拼尽全力才能为水族馆赢来一线生机. 2020年, 席卷全球的瘟疫带来旅游业寒冬, 水族馆再次迎来生死攸关时刻, 馆员们为了守护心爱的远东哲罗鱼 (?) 展开头脑风暴. 首先最容易想到和尝试的就是加强社群媒体运营与线上直播, 不过效果聊胜于无. 7月时, 百无聊赖的馆长想了个主意, 往入口附近的墙上安装了一个 「馆长出现按钮」 ⸺ 将因为没有游客, 事务减少而变得清闲的弱点转为了与顾客独特的互动手段, 是一手中村元式妙着. 按钮在SNS上大受好评, 真的有不少人专门为了按一下它而造访.

如中村元所说, 他参与设计的水族馆总会从现场诞生 「媒体上的英雄」3, 而在北大地应游客按下按钮而诞生的英雄就是馆长本人. 如今瘟疫已经过去, 水族馆恢复了正常运营, 客流量虽然不如刚翻新时那么高, 但也能维持约年10万 ⸺ 五倍于旧馆, 至今累计造访人数已突破200万人次. 至少以我亲眼所见, 北大地水族馆已经成功地扎根生长, 开出了只属于留边蕊的独特之花.
不需要中村元的地方
在人口不断减少的北海道, 留边蕊当地人口只有四千余, 两小时车程内也只有约20万人, 整个北见全市一年观光客数量不过117万人4; 翻新后的北大地水族馆面积实际上比旧馆还缩减了一些, 总占地不过625㎡, 可支配经费更是只有少得可怜的不到一亿円5.
与之相对, 鼓浪屿则是有着国家5A级景区、 世界文化遗产等响当当的名号 [相较之下很多日本人甚至不知道留辺蘂 (るべしべ) 怎么读], 四季如春的旅游圣地, 哪怕是在瘟疫肆虐的低谷期日均登岛人数也有两万人6, 平时更是需要限制日登岛人数至五万人. 海底世界处于岛的核心, 占地面积超7,000㎡, 展览面积5,611㎡, 按照中村元的观点, 海底世界可以算是占尽天时地利, 属于完全不需要他帮忙的地方.
这座如今破败的水族馆也算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1989年, 西方国家谴责中国并发起制裁, 新加坡却特立独行, 仍在次年与中国建交; 1991年, 新加坡圣淘沙海底世界开门营业, 亮点是80余米长的海底隧道, 轰动亚洲, 开业一年便迎接百万游客; 次年, 邓小平的南巡讲话7掀起了学习新加坡风潮; 1994年十月, 鼓浪屿区政府与新加坡新湾控股签订40年土地使用契约8, 规划建立一座同名水族馆. 当时中国还没有一座带海底隧道的水族馆, 即便是1998年落成时依然稀罕. 2007年, 新加坡企业星雅集团全面收购新湾控股, 将这座水族馆纳入囊中.
然而当初风光无限的海底世界, 现在年均游客却只有可怜的50万人不到, 不足登岛人数的6%; 而走进馆内的游客看到的也只有寥寥无几的鱼在设施老化而脏污浑浊的水缸中死气沉沉地蠕动. 客观来讲, 海底世界作为海水水族馆, 应对高盐度水体的强烈侵蚀与维生系统运转等维护成本的确高于北大地. 这样的环境对受困其中的鱼类而言无异于终极折磨: 水族馆和动物园这类肩负科普教化作用的设施, 除了尽可能改善生物起居条件以外, 唯有最大化向世人传递知识, 展示生物形态, 才是对这些被囚禁动物最好的赎罪.
无聊的答案
对经营者而言, 海底世界并没有什么问题非解决不可.
它在诞生时承载过特区招商引资的雄心, 政府期待新湾能借由引进新加坡模式, 复制圣淘沙海底世界的成功, 将其打造成一张新名片; 政府与运营方的目标原本并不矛盾: 一座成功的水族馆既能替地方带来名声, 也能替企业带来收益; 只是, 当水族馆本身不再具有吸引力, 但却还能倚赖所在景区的客流维持经营时, 负责运营的新湾 (以及后来收购它的星雅) 其商业理性与政府的期待便出现了割裂.
从结果来看, 经营者只复制了新加坡模式中最表层的部分: 新加坡在一座专门用于旅游观光的小岛上建了个海底世界, 鼓浪屿上就也造一座; 那边有条轰动亚洲的海底隧道, 这边便也要一条⋯⋯ 但硬件模仿起来容易, 理念难: 三十年过去, 海底隧道早已屡见不鲜, 新增展示又大多十分无聊, 我甚至懒得给它们拍照留念. 可以想象, 有多少和我一样曾经为之着迷的孩子, 如今成家立业带着自己的孩子前来时将会有多么失望. 它就这样在漫长的疏于维护中, 彻底退化为纯粹的盈利道具.
海底世界服务的几乎全是从全国各地慕名来到鼓浪屿的游客, 他们中大多数可能一辈子不会第二次踏上鼓浪屿, 更没几人会专程为了海底世界而来; 我这样生长于斯、 去过一遍又一遍的孩子, 从来不在它需要在意的客人之列. 然而, 哪怕SNS上充满了 「避雷海底世界」 这样的差评, 也会有6%登岛游客几乎是被动地造访 ⸺ 这已远超北大地最巅峰的 「保底」 客流足以给它带来稳定的收入9, 不改变, 才是理所当然.
从1994年签约算起, 这份土地使用契约2034年就将迎来终结. 随着鼓浪屿申遗, 水族馆的形态也被钉死, 经营方即便有心也仅能在原有建筑上进行小修补10. 对星雅集团而言, 水族馆不过是其庞大资产中微不足道的一个注脚, 结合近年集团几乎不再追加投资的现况看来, 我不认为他们有续约的打算; 在海的另一边, 圣淘沙的海底世界在租约到期前于2016年结束了运营11. 就这样让水族馆平稳运营至契约终结, 或许是对经营者而言最好的结局.
只是等到契约结束的那一天, 被囚于肮脏水缸中的鱼, 就会成为海底世界第一个非解决不可的问题吧.
「普通」 とか 「あたりまえ」 ってなんだろう
⸺ 栞
延伸阅读: 番外篇 ⸺ 重訪海底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