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心向还在寻找毕业论文选题的本科生推荐沈大成,尤其是她的新书《椭圆形午后》。”

我和匠仔现在正坐在书店里,我们的朋友老熊一直做着二手书店之梦,眼下这家店就是他盘下的,可以说是梦想照进了现实,但除了书和咖啡外,店里并不提供饮料和简餐,加上位置有点冷门,所以只适合做我们几个人的接头地点。我们把它当作公用客厅,用来谈朋友(我们的好友小兔就和老熊恋爱,晋升为老板娘),交换阅读体会,以及录播客。(以上模仿了沈大成短篇《飞来一球》的开头)这次,我们要聊的就是《椭圆形午后》。沈大成的书号称奇想小说,有幻想元素,但又不同于科幻小说,总之值得一读。

但我读不懂。

“其实我也不能说我读懂了,往往是某一篇读下来,感觉有些心得,到了下一篇,又完全颠覆刚才的想法,”匠仔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字,“我试着找一个能解读所有,至少是大部分作品的角度,比如‘椭圆形’。”

“《椭圆形午后》这个短篇开头就说了啊,‘如果友谊有形状,我想椭圆正是这么回事,有两个焦点,曲线是围绕两个焦点产生的’,”小兔为我们端来布雷诺咖啡,“敬椭圆形的友谊。”

“那么小兔,椭圆形有什么特点呢?”眼看坏心眼的匠仔又要欺负数学学渣小兔了,我连忙帮好闺蜜解围,“椭圆上的任意一点,到两个焦点的距离之和均相等。”

“没错,如果我们把沈大成的小说也看成一个椭圆形,那么现实和奇想,就是她小说的两个焦点,”匠仔抿了口咖啡,洋洋自得地说,“有几篇小说大部分篇幅都在白描现实,也有几篇建立在奇想之上,而《椭圆形午后》这篇,刚好在两者之间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这里需要向没读过这本书的读者和我们播客的听众(真的有吗?)稍作解释,这个短篇的主人公“我”和一些人聚餐,饭搭子中包括“我”的一些朋友,以及另一位手脚不利索的熟人伯乔。饭后“我”和一些人来到公园,看到一位站在水中工作的园林养护工。一位写作的朋友突发奇想,这个工人的下半身可以是鸭脚,随后便和“我”分享起了他设想的关于鸭脚男和管理员的故事。

“当然,这个故事最后,又回到了前面提到的伯乔身上,这或许是暗示,再离奇的想象,也需要现实的根基,”刚才还戴着围裙忙碌的老熊也回到了沙发上,顺手搂住了娇小玲珑的小兔(真恩爱,不过换成我和匠仔,或许是我搂他吧),“又比如这本书的第一篇《二十二只鹦鹉飞过松林》,故事主线是‘我’参加了徽州旅行团,路上临时上车了两个游客,到了故事后半部分,读者才能猜到这两人就是《松林嬉戏图》的两个相关人物,后蜀画家黄筌、南唐墨务官(负责制墨)李廷珪。”

“没错,随后就是李黄二人向主角讲述《松林嬉戏图》的故事,比如画中脸颊发红的人,其实是二十二只醉酒的鹦鹉,又比如李黄二人已在‘那地方’,他们以来看《松林嬉戏图》为理由,才得以结伴外出(回到现世),总之故事的后半程就进入了奇想,这也符合我所说的椭圆形规律,”匠仔看样子颇为自信,“接下来的两个短篇《核》《山病》都符合这个规律,作者的笔在现实与奇想之间来回移动,仿佛画出了一个椭圆形。”

“但我想要分享的,是《飞来一球》哦。”老熊说。

《飞来一球》的故事,大概可以解释成这家二手书店里新来了一个顾客,一个教小朋友打网球的小哥,小哥有天和老熊(书里是店员)一起在店里看2015年的巴塞尔网球公开赛决赛,对战双方是费德勒和纳达尔。

“但是书里却把他们写成阿森纳和贾巴尔,这就让我想不通了,”老熊作为阿森纳球迷表示很愤慨,“阿森纳是兵工厂的意思,至少我还没见过叫阿森纳的名人。所以说,在现实和奇幻之外,应该还有我们读者所处的真实世界,和沈大成笔下的现实世界并不一样。”

“这个我也想过,按理说沈大成小说里,这场比赛连比分都复刻了真实世界的巴塞尔公开赛,没必要用奇怪的人名啊,而且小说里的‘我’还提问小哥,‘那要是,刚才打比赛的是罗杰和拉斐尔两位呢?’罗杰和拉斐尔,就是费德勒和纳达尔的名字啊,”匠仔喝了口咖啡润润嗓子,继续说,“不过我想到了一个解释,因为小说后文中,小哥讲了一个奇幻故事,阿森纳的轮廓对着他发了一球(可以理解成网球之神给予他和另一个人的试炼,另一个人试炼成功,成为一名职业球员,而小哥没有把握住机会,只能去当青少年网球教练),如果沈大成直接写费德勒,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才会选择如此处理。”

“因为阿森纳是上个赛季英超冠军,时隔多年又打进了欧冠决赛,很有话题流量,所以读者读到这里,自然会觉得奇怪,检索一下就自然明白沈大成实际上写的是费德勒了,”我看向老熊几个月前特地搞来的阿森纳夺冠海报,微微一笑,继续说,“其实我的理解,这篇小说写的就是人生,我们的人生中,总会有几次为数不多的机会,不说逆天改命,至少也会改变人生,但大多数时候,我们就像故事里的小哥那样,在错过之后才追悔莫及,最多感慨几句‘为什么是你’!”

比如今年上半年没有站在光里,到了下半年就只能光着站在那里的匠仔。

“我总是试图猜测沈大成小说中所暗藏的玄机,”小兔接过了话题,“比如《通告单》这篇,人类被分成讲老语的老人,以及讲‘布叽语’的年轻人,这会不会在暗示年轻一辈与年长一辈之间的隔阂呢?”

“比如我们年轻时,觉得‘大人怎么都不能理解我们’,等自己上了年纪,又觉得年轻人仿佛是另一物种,”作为我们四人中年纪最大的老熊,虽然看上去年轻(实际上也并不老),但有时候也会故意“登言登语”,“比如在某些社媒上,我就很难理解年轻人的话,啥叫‘大结果’啊。”

“这个我也不造啊,而且在布叽语的故事背景下,沈大成还安排了类似《终结者》穿越时间的情节,来自未来的杀手和实际上也来自未来的初代布叽儿童,究竟谁的未来更重要呢?”匠仔有些尴尬,似乎这个故事没法用他的理论来套,不过他似乎又有所得,“故事的前半部分提到了一部叫《龙》的舞台剧,其结尾是旧世界的秩序被打破。”

看起来有输赢,但父亲并非输给龙家族或是自己的小孩,他是输给秩序被打破这一事实。小孩也并非赢了龙或父亲,他只是制造了这一事实。

“如果我们把这里的小孩,替换成AI呢?”匠仔给我们分享了《看天下》的一篇文章,“数学家们对AI的影响表达了恐惧,也许就在不远的将来,我们碳基生物的秩序会被硅基生命打破。故事里的世界会进入布叽时代,而我们所处的世界则会进入AI时代。”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啊。

“不过我要强调的是,沈大成的小说并非只有一种理解,而多重解读,本就是沈大成小说的魅力之一,”老熊说,“把它当作当代的《变形记》是一种理解,把它与当下社会联系起来也是一种理解,正如目录之前,开宗明义四个字,‘这说得通’。只要说得通,那就可以。比如,你们还记得古早年间,有部动漫叫《秀逗魔导士》吗?”

“额,比黄昏还要昏暗的东西,比鲜血还要鲜红的东西……”我揉揉眉心,好像小时候看过,不太记得了。

“没错,刚才那个是动漫里龙破斩的咒语,动漫里把许多魔法解释成借力量,比如龙破斩是借魔王夏布拉尼古德的力量,主角莉娜·因巴斯用的神灭斩、重破斩则是借的造世主金色魔王的力量。但在神坂一的原著小说中,魔法的定义则有所不同,”老熊拿出手机一阵检索,“所谓魔法,就是借由咒文,干涉和现实世界只有一纸之隔的精神世界,以产生某种力量。”

“所以,沈大成的小说就是魔法,通过奇想来改变现实世界?”匠仔挠挠头,“虽然‘一纸之隔’的说法很有意思,小说可不就是‘一纸’嘛,但这和我的椭圆形理论,好像没什么分别啊。”

“你不觉得‘沈大成的魔法’比较适合做标题嘛,”老熊笑着玩了个文字游戏,“Nove Slave!”

注:龙破斩的英文是Dragu Slave,在小说中,是从击败古代弧龙(Arc Dragon)的贤者雷·玛格那斯(Rei Magnus)的外号“屠龙者(Dragon Slayer)”演变而来的。

“其实我的人生中也有过‘飞来一球’(谐音也可以是‘费来一球’)。”晚上在家,匠仔向我透露了一个秘密。

“别告诉我是你当初中新股但提早卖掉,错过更多的上涨啊,”我又一次揉了眉心,今天实在有些累了,“这种事情不是常有吗,止盈以后股票还在涨,补仓后发现补在半山腰。”

“是更早前的事,研究生毕业后,我不是去考博了嘛,”他向我透露了一个之前从未讲过的秘密,“总之,如果接到了那个球,我可能就过上了不一样的人生,现在可能就是个‘青椒’,在为论文、课题而忙碌了。”

“那你觉得现在这样不好吗?”我打了个哈欠。

“不,有你在身边,就很好。”

他搂紧了我的腰。

今晚应该也是个好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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