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站很旧。出门打车,司机开得猛,车头斜着便插进来,一路横冲直撞,叫我想起西宁。
我住的那间屋子,窗开得阔,一拉帘,黄河便在脚底下了。水是浑的,黄得发沉,看不出哪里是浪、哪里是流。整条大河像一匹沉甸甸的厚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上游缓缓往东扯。它浩浩荡荡,却并不响。
住了四天,无论几时回屋,进门头一件事总是走到窗前站一会儿,望她一眼。

说来兰州无甚景点可玩,各类博物馆倒算是特色,就泡在其中。
甘肃简牍博物馆藏着近四万枚汉简,大半出自河西走廊的烽燧与关隘。两千年前的汉朝人把字刻写在木头上,写的不过是边塞小吏的琐碎日常:谁今日当值,谁领了多少口粮,哪一天有人出入关隘,什么货物值什么价钱。一枚居延里程简,将长安到张掖沿途二十个驿置的名字与相隔里数,一条条细致罗列——这是一张写在木片上的古代路单。

木头上面还有刮痕,那是古人写错字时用小刀削去重写的痕迹。
甚至还有打卡记录,有工作留痕。隔着千年的岁月,这些细节瞬间拉近了我们与古人的距离。原来古往今来,大家都在这红尘里辛劳奔波,谁又不是个辛苦操劳的“牛马”呢?
在读者博物馆里,我还翻到了一本被众人阅过的 2026 版《简牍日历》,爱不释手,极想剁手。可惜网上似乎没有售卖渠道,而我实在不想再往本就沉重的行李里硬塞重量,只得悻悻作罢。安慰自己说,说不定何时能遇见 27 年的版本,到时再买也不迟。

省博的新展里,同样静卧着一样从泥土深处走出来的物件:一只漆盒,里面完整装有一支毛笔、纸和墨块。这是唐代毛笔实物在全国的首次出土。
漆盒出自慕容智的墓葬。他是吐谷浑末代可汗诺曷钵的第三子,亡国之后,王族内迁凉州,世代在唐朝为官。他死在武周天授二年,年仅四十二岁,墓志盖上以篆书严整地刻着“大周故慕容府君墓志”。墓葬直到 2019 年才在武威天祝岔山村的山顶被发现,是武威一带已发掘的吐谷浑王族墓中年代最早、保存最完好的一座。随葬品里还有成套的铁铠甲、兵器、屏风与胡床。
千百年前下葬的那一日,家人将笔墨纸细心收进漆盒,随他一齐埋入深谷。一千三百多个春秋悄然过去,当盒盖重新打开,那支毛笔居然还在。
这是我第二次来省博,为的就是赶上 10 月 20 日起试运行的新展。
不禁想起头一回来时新馆还没开,进门赶上一场讲解,便跟着听了二楼铜奔马的展厅。志愿者是一位六十出头的大爷,可讲起文物来满腔热情,如数家珍。
铜奔马真品每年只在 5 月 1 日到 10 月 15 日之间展出,其余岁月都要回库房休养,柜里摆的是复制品。大爷风趣地说,今年正值马年,它上班比往年早,下班也晚了几天。能亲眼见到真品,实属莫大的运气。

这匹马于 1969 年出土于武威雷台东汉墓,三足腾空,一足精准踏在飞鸟背上,马头微微侧倾,宛如刚刚起跑。它在漆黑的地下躺了一千多年,无人问津;被挖出后摆进高光的玻璃柜,被万千目光凝视了几十年;而再过几天,它又要回到那个没有光线、没有喧嚣的地方去休养。

若论文创,简牍馆的设计实则更为出彩,价格也宜人;省博则是毛绒周边格外抢眼,我塞了满满一大包,准备带回去分送朋友。

读者博物馆不大,走完一圈用不了多久,我却在里面留连最久。翻了翻新出的杂志,又把那本创刊号从头看到了尾。

《读者》1981 年 4 月在兰州创刊,彼时的《读者》还叫《读者文摘》,48 页,定价三毛钱。创刊号的面孔与今日大相径庭,带着那个时代的政治印记与社会风气。可一本本往后翻,人情、故事、寻常人的来信渐渐铺展开来,终于长成了后来那个影响了几代人的庞大刊物。
再翻看今日的杂志,确实落寞了。早年间人人踊跃投稿,名家云集;如今不少篇目只是从书籍或公众号里剪裁摘录。直接寄来的好稿子,越来越少。
展柜里陈列着一本手抄笔记本。创刊 40 周年时,一位读者把历年的卷首语一字字抄录下来,寄给了编辑部。字迹工整严谨,没有一处潦草。能为一本杂志投入如此纯粹的心力,如今是难以想象的了。

那些真挚的读者来信,每一封我都仔细读过。除去感慨“时光慢、情意深”之外,也发现当年的寄信人大多家境与素养不俗。上世纪 90 年代,能保持阅读习惯、自费订阅杂志的人并不多,阅读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门槛。不知那些老读者若看到杂志如今的模样,心中会作何感慨。我只觉得心底拂过一阵微酸的遗憾与惋惜。

旧编辑部的复原场景里摆着一台老印刷机。它曾经吐出的纸张,构成了无数人一个月里最温暖平静的时光。看着 2005 年与 2021 年两张编辑部合影的对比,二十年前的镜头里,人人眼里有光,热情洋溢;而如今虽然背景光鲜、设备考究,人们脸上却隐隐散落着些许迷茫与愁容。


可也许,《读者》并不需要我的怜悯。看着读者咖啡馆里的袅袅香气,看着他们举办的读者活动,甚至这个博物馆本身,都是这本杂志生生不息的明证。时代的洪流席卷而过,纸质媒体的落寞是不可逆转的宿命,与杂志本身的意愿无关。它依然在努力顺应时代,不紧不慢地生活下去。
就像兰州一样,就像黄河一样,自带一种不绝如缕的韧性与恒久。

在馆里闷得久了,便想去天地间走走。
白塔山是靠双脚一步步爬上去的。途中走岔了一段路,停下问路,路人指得极为详尽,甚至顺路陪我走了一程。山顶的那座白塔,相传是为了纪念一位前往蒙古途中病逝于兰州的萨迦派喇嘛而建。元末原塔已毁,如今这座是明景泰年间在旧址上重建的。八面七级,通体洁白,每层开有佛龛,角挂风铃,共计九十六尊佛、九十六只铃。

山顶其实没有太多繁复的景色,爬上去,不过是为了往山脚下看——看河,看桥,看半座兰州城平铺在黄河的两岸。然而这样舒展筋骨地爬上一座小山头,风吹过,一身汗意悄然退去,整个人便通透了起来。

俯瞰城池,最醒目的莫过于那座横跨黄河的铁桥。1909 年通车,作为黄河上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桥梁,它担得起“天下黄河第一桥”的名号。当年由德商承建、美国人设计、中国工匠施工,从巨型起重机到一枚小小的螺帽,全自德国海运至天津,再靠火车与骡马穿山越岭拉抵兰州,历时近两年。抗战岁月里为了躲避敌机轰炸,桥身由原本的橘红改涂为铅灰,这一抹灰色,便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黄河谣》唱“月亮照在铁桥上”,说的正是这里。一百多年弹指一挥间,它依然结结实实地横亘在浑浊的河水之上。河水从桥下穿流而过,日夜不停。
去兰山的那天天气极冷,人也疲惫,时间又紧,索性打车直奔二台阁。黄昏六点光景抵达,天色尚明,我们便在山顶静静等待。
等天黑是一件极慢又极美的事。城市是在你眼皮底下一点点暗下去的,一层,又一层;随后灯火渐次亮起,起初如星火微芒,最终连成璀璨的星海。黄河化作了一条更为幽深暗沉的丝带,穿过满城辉煌,而桥上的灯火,恰好将这条暗带温柔地扣住。


山顶的温度比城里低了四五度,冷风从后背不断灌进来,手缩在口袋里依然冻得发僵。可四下里望去,没有一个人急着离去。
下山后直奔夜市。

手抓羊肉吃的是油脂的香气与羊肉最本真的鲜美,老派、扎实,无需花哨的调料遮掩;兰州的麻辣烫与山西的醇厚截然不同,油泼辣子的泼辣香气牢牢占据着主导;牛肉面则留到了最后一日,临上火车前随手走进一家街角小馆,竟也美味至极。这门手艺可以追溯到 1915 年马保子的“热锅子面”,汤清、萝卜白、辣子红、蒜苗绿、面条黄亮,这十个字成了百年来的金科玉律。

如今每每回想,依然忍不住感叹:兰州的饭,是真的香啊。
从读者博物馆出来的那个下午,一点多钟,我沿着读者大道往敦煌艺术馆的方向踱步。路旁有一个略显破败的小亭子。

亭子阴凉处坐着三位老爷子,身旁支着音响,手里拿吉他与口琴,正一首接一首地弹唱。零星几个人站在旁边静静听着,没人跟着唱,也不见喧哗。旁边几位环卫工人正低着头,唰唰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我便在亭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
人到暮年,还能拥有真心热爱的事物,还愿意在破旧的小亭子下搭起音响,把心底的歌唱给匆匆过客听。这件事本身,就有一种极其动人的力量。
铜奔马过些日就要收回漆黑的库房,《读者》一年一年变化,慕容智死的时候不过四十二岁,窗外的黄河始终在脚底下横着流过去。这些岁月里的沉浮与无常,原本就不需要谁去破解。
让人记挂的,反倒是那个下午。破亭子里的吉他还在弹着,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细碎微响,落叶一片片掉进秋光里。
离开兰州第三日,人早已回到了日常的轨道,却忍不住下笔纪念。黄河水不停地流,把那些声音,一路送到了家。

文中资料出处
- 甘肃简牍博物馆(2023 年 9 月开馆、馆藏近 4 万枚简牍、居延里程简记长安至张掖二十处驿置):新华网、人民日报
- 吐谷浑喜王慕容智墓(天授二年、终年 42 岁、墓志、漆盒笔墨纸):中国社会科学网、澎湃新闻
- 铜奔马 1969 年出土于武威雷台汉墓、东汉晚期、真品每年 5 月 1 日至 10 月 15 日展出:铜奔马 · 维基百科、甘肃省博物馆铜奔马在几楼 · 兰州本地宝
- 甘肃省博物馆扩建新展 10 月 20 日起试运行:新浪新闻
- 《读者》1981 年 4 月创刊、读者博物馆 2023 年 8 月对公众开放:读者出版集团公告
- 白塔寺沿革与白塔形制:兰州市人民政府、甘肃日报
- 中山桥 1909 年建成及建造经过:中山桥 · 维基百科、甘肃日报
- 兰山山顶气温常年低于市区四至五度:兰山公园 · 兰州本地宝
- 野孩子《黄河谣》(张佺词曲):豆瓣音乐
- 兰州牛肉面 1915 年马保子起源说与 2021 年列入国家级非遗:兰州牛肉面 · 维基百科(起源年代学界有争议,此处取通行说法)
- 铜奔马“马年延展”一说出自现场讲解员口述,未见书面公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