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看到社会新闻里的突发暴力事件，总会收到类似这样的私信：
「我想去学防身术保护自己，到底该报什么班？怎么挑教练？」
武馆、搏击俱乐部、防身术工作室五花八门，各种短视频里的「一招制敌」更是令人眼花缭乱。有些人满怀期待地办卡买课，结果被当成「专业拳手」往死里练，没两个月就一身伤；或者，拍了自我感觉良好的视频，发出去后被行家看出「一眼假」；又或者，学了一些花里胡哨的「大招」，真遇到突发状况时大脑一片空白、手都抬不起来。……
到底什么样的防身术教练才算真正靠谱？作为一名从业者，今天跟大家聊一聊：普通人挑选防身术教练，最核心的 5 个判断标准。
第一，别只看教练「能不能打」，还要看「会不会教」
如果你的目标是职业格斗，或者社交媒体装 B，关注教练有多壮、拿过多少金腰带、多么能打，无可厚非。但如果你的目的是学防身术，那么一定要格外留意：「教练自己超级能打」和「能把你教会」完全是两码事。
我们今天跟随教练学习，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不需要教练。防身术尤其如此：教练并不能把自己装进盒子、变成你的防身顾问或武器。换而言之，防身术教学的过程，一定伴随着教练向学员的赋能。这种赋能必须在体能、心理、战术和技术等各个层面上充分体现出来。
有些教练自身实力极强，要求很严，但未必有教学转化能力，甚至可能同理心不足。学员的体能不够，或者心理上没有适应，向教练诉苦；教练听完，只是要你「多练」「多打实战」「别想多」，最后还补充一句「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无法正视学员此刻的「弱小」，无法引导学员从「弱」逐步变「强」，这样的教学存在极大的风险。你也许未必学得会防身，反倒可能身体超负荷、心理受挫，或者意外受伤。
某些这样的「能打」教官，甚至因为过于自负、在教学中犯下原则性错误。例如我们的某位前同行，在一个「街头以一敌二演练」的视频中，直接从中间穿了过去、将后背同时卖给两位对手。
——言传身教，你这教个 P 啊！
真正靠谱的教练，自身实战水平当然要在及格线以上。这里的及格线不一定是「打过职业比赛」，也不一定是「有过服役背景」，但至少是「懂得如何正确地战斗」。
这最后一点，在 IKMF 马伽术的教官培训中，是一个重要的考核标准。稍微资深一点的教官，还会接受「100 分钟，连续 100 场实战」的挑战。这些训练不保证教官能够「打败任何对手」，但可以让我们习惯战斗、不害怕战斗——并且知道如何引导新手小白、帮助学员习得同样的反应。
第二，好的教练能分清「擂台格斗」「传统武术」与「真实防卫」的边界
大众最容易把武术、搏击运动和防身术混为一谈，但这三者其实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挑教练时，你必须看他到底懂不懂什么是真正的「个人防卫」。
如果一个教练平时主教竞技格斗，可能会习惯性地让你戴上拳套、护具，打几轮手靶，或者在和身高体重相近的对手上擂台打几回合实战。这是很好的「搏击运动」训练，但和防身术训练不完全是一回事。
街头冲突的情境从来不是一对一单挑，也不是每个学员的身体条件都合适直接打实战。例如，做过近视激光手术或高度近视、有视网膜脱落风险的普通人，以学防身为目的，就不应该轻易打重实战，甚至不应该在没戴护头的时候打轻实战。
防身术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在擂台上「赢」，而是为了在街头突发危机中创造安全空间，然后迅速逃生。
脱离现实的「传统武术防身套路」也值得警惕。例如，讲道馆的柔道「防身术」里有个技术，其假定的场景是这样的：两个人面对面站立，歹徒用双手分别死死抓住你的左右手腕，然后膝击你的裆部。
放在江户时代，面对出门在外、佩刀防身的旅者，这样的袭击手段或许是存在的。但放在今天的北京、上海或者东京街头，一个男人如果抓住一个女生的双手，为什么要膝击裆部？他图什么？
又例如，空手道的入门型「平安初段」有几个动作，其本意就是基础的防身术，旨在防御对方从正面打向我胸口的一记直拳。可是在如今的法国或澳洲街头，有谁会摆好架势、正面对着你胸口锤这么一拳呢？
时代变了，原有的场景也变了，但教练如果不做变通、不假思索地照搬师傅教的传统套路，就无法很好地满足当前的学员需求。
一个合格的防身术教练，绝不会只教你「对方打一拳你怎么格挡反击」，而是会把场景拉大、推远，放进真实的生活里。
- 为什么今天会有人突然给你一拳？
- 如果是女性，最可能遭遇这一拳的场景是什么？
- 如果这是伴侣家暴，对方也许不会给你一拳，而是抡圆了的大巴掌。二者有什么区别？防御的动作有什么不同？
- 伴侣家暴是从什么样的冲突开始，又是如何升级到大巴掌的？在大巴掌之前，对方会有什么征兆？
- 他打这一巴掌的意图是什么？后续动作又可能是什么？
能把前因后果分析清楚、教你见招拆招的教练，才真正能教会你「防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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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好的教练眼里有你
这涉及到防身术的因材施教，或者其适应性（Adaptive）的本质。防身术是帮助个体适应危险环境的技术。靠谱的教练必须能看懂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每个人高矮胖瘦、性别力量都不同，世上没有一套万能的技术动作可以套在所有人身上。我在德国曾见过一位接近全盲的 P4 学员。即便是视力健全的普通人，通常也需要苦练近两年，才能达到这个水平。但在现场，他做出的所有防御与反击动作干净利落，如果不提前告知，没人看得出他是一位盲人。
他能练到这个程度，固然需要自己刻苦钻研，但也离不开懂得「适应性马伽术」的教练团队。如何针对他的视力障碍，为他量身定制了触觉和听觉的引导，并且调整技术需求（以及使用场景）、以满足他的切身需要？
一切都有正确合理的做法。但前提是，这个教练要学过。
回到普通人的日常训练中，这种「眼里有你」还会体现在许多细节里。
例如，我会教体型相对瘦小的女生打直拳，也会建议她们「在真动手打架的时候千万别用」。为什么？因为我可能留意到她喜欢留长指甲，或者留意到她握不紧拳头。我还可能留意到她的现实体型和生活环境：敢于袭击她的，通常是远比她高大、强壮的男性，他们想要的也并不是「揍她一顿」，而是尝试近身搂抱、拖拽……
——此时她需要的，绝不是这一拳的「一击必杀」，而是其他一些解决方案。比如说，在对方的手上狠狠地啃一口。
人在紧张状态下，有两个选项就会头大，有三个选项可能懵逼，有四个选项则会宕机。对新手来说，最简单、最直接、最本能、最明确的一招，也许反倒更有希望救命。
优秀的教练虽然懂得许多种不同的技术，但绝不会不分人和情境就去炫技。如果一个教练在新手的第一节课上连续教你三四个不同角度的花哨技术，还告诉你「A 可以变成 B，B 在这里还能变成 C」……别犹豫，趁早换人。
TA 的眼里有技术，但可能没有你。
第四，教练不止应该教你温室里的招式，也要给你制造「高压测试」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很多人在拳馆里打靶虎虎生风，真到了街上被人推搡辱骂，却瞬间腿软、手脚冰凉，脑子里学过的招式忘得一干二净？
在极度愤怒或恐惧的高压状态下，人体会出现强烈的生理反应。首先，你的视野会瞬间变窄（tunneling），大脑分析问题和处理复杂决策的能力断崖式下跌。其次，你的自主神经系统会过度激活，交感神经和副交感神经的平衡会被严重打破，导致你感觉使不上力气，甚至僵在原地、出现冻结反应。
这最后一种情况，常见于女性在遭遇性侵或突发暴力的场合下。这不是你的错，更不代表你胆小懦弱。你只是没有受过训练，在危险发生时自然地回归了生物的本能。
这意味着防身术的训练不能从始至终轻松愉快、嘻嘻哈哈、心平气和。好的教练一定会在课程的某个阶段为你设计「压力测试」。
以马伽术训练为例。在练习「地面被骑乘掐脖解脱」（女性常遇到的性侵情境之一）时，我们会在训练的最后阶段关掉场地里的灯光。学员必须闭着眼睛，躺在地板上，完全不知道袭击者何时出现、从哪里出现。突然间，一个人重重地骑到你身上，掐住你的脖子。你必须在感受到窒息与惊恐的瞬间睁开眼，任凭心率狂飙，却依然做出正确的反击动作。
当然，必须承认，这种训练本身会给人带来压力，对遭受过类似暴力场景的人尤其如此。有些时候，学员还会被激发起类似的情绪体验、出现闪回，甚至因为情绪崩溃无法完成一次训练。
正因如此，如何设置恰当的压力训练，会是防身术教练的必修课。万一学员感到恐惧，或者当场崩溃，教练也必须有能力理解、接纳和安抚。鼓励尝试，允许失败，制造挫折，引导成功，送上喝彩。能做到这样的全套功夫、让学员在压力情境里完成训练，本身就能提供一种很好的「矫正性经验」。这样的训练，对一些学员来说，还会兼具创伤治疗的效果。
最后，你不可能在网上「看」出教练是否靠谱，必须去见见本人！
有些教练每天在短视频里拍得像动作大片，但未必教得会你，甚至口齿都有些不清。另一些教学用心、水平够高教练，在社交媒体上可能不善言辞，不懂运营。
想要避坑，最简单的一招莫过于关掉社交媒体，不看教练们包装出来的滤镜，亲自去上一节 TA 的体验课。
正规的防身术体系（例如我们 IKMF 国际马伽术联盟），通常鼓励场馆提供低门槛的体验机会。例如，我们的北京馆往往首节课免费，上海馆也只是象征性地收点体验费。
去到现场，你可以闻一闻场馆的气味，看一看老学员的训练氛围，和教练面对面聊一聊你的需求。在一节课结束后，相信自己身体的直觉，问自己这样四个问题：
- 我感觉安全吗？
- 我感觉自在吗？
- 教练尊重我吗？
- 我觉得好玩吗？
如果你的答案不那么肯定，就别买课，更别办卡。
运动和防身是一场长期的自我修行，吃苦受罪换不来健康，更换不来安全感。只有当你觉得这个场馆让你感到安全、这位教练真正懂得保护你并启发你时，你才能把这项技能长久地练下去。
希望每一位想要保护自己的朋友，都能避开噱头与套路，遇到那个真正能帮你变强、眼里有你的好教练。
作者系德国科隆体育大学运动心理系硕士。现为早稻田大学体育学院武道教育学博士生，国际马伽术联盟（IKMF）Expert 1 级别，民用/女性/残疾人安全防卫教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