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大数据给盯上了!”
雨天书店没生意,老熊和我闲聊时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大数据,还转发给我一篇微信公众号“视觉志”的推文《我要结婚了,和一个日本女孩》(花了我二十多分钟才看完),讲的是“旅游博主”苏唱和日本女孩Eriko从相识、相知到相恋,并计划走进婚姻殿堂的过程,写得细腻动人,让人憧憬(毕竟发小匠仔都向好闺蜜高千求婚了,我要不也怂恿一下老熊见贤思齐)。不过,老熊为什么会被“盯上”呢?Big Data is watching you?
“前几天不是有位客人来卖书嘛,其中有一本虹影的《K—英国情人》,”老熊从书架上取下这本略显泛黄的旧书给我,“这本书最初名为《K》,因为陷入官司,虹影作了修改,重新出版时就改了名字。我就很好奇原版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网上搜了一下,书是找到了,可也被大数据给盯上了。”
“噗~”老熊显然是在开玩笑,不过这本书,我好像也有点印象,“是不是和几位民国名人有关系,我记得虹影是被他们的后人给告了。”
“没错,据野史记载,这段跨国私情的男方朱利安·贝尔是英国布卢姆斯伯里的公子哥,著名作家伍尔夫就是他母亲的妹妹,他叫伍尔夫阿姨;而女方凌叔华则是民国文坛的知名才女,但两人擦出爱的火花时,凌叔华早已罗敷有夫,她的丈夫就是陈源(西滢),和鲁迅打笔仗,又做过外交官的那位,”老熊谈起八卦来,也是兴致勃勃,“之前读张在军写的《苏雪林和她的邻居们》,有一段就提到凌叔华和苏雪林、袁昌英散步时,不让女儿陈小滢跟着,‘说她们要讲年轻时候的恋爱故事’,说不定就是凌叔华这段跨国恋爱呢!”
“你和匠仔聊的时候都没带上我,”我一想到就生气,抬杠道,“当时你们还说可能是袁昌英和某某某的恋爱故事呢,怎么现在就变啦,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哦。”
“怎么就生气啦,”老熊轻柔地抱住我,“You are my A。”
“A是啥意思?”我挣脱出他的怀抱(虽然很舒服很温暖,不过被抱得太多,我也有些免疫了),“为啥不是虹影写的K呢?”

“首先,真实的朱利安留下的书信等史料中,就有K这个名字,当然也只有K这个名字,”老熊见我不打算亲亲抱抱举高高,也不着恼,耐心地和我聊起文学掌故来(这是这个男人的G点),“虽然现实中的朱利安没有提到凌叔华,但虹影在创作时,肆无忌惮地发挥想象力,K是朱利安的第11个情人——他把自己的情人从A开始编号,到林(修改时改成闵)就是K。”
“所以你是说,我是你的第一?”我气略微消了一点。
“Yes,Alice is first,”老熊又开始不着调,被我拧了一下(我怎么都和高千一样“暴力”了,这样不好不好)才正经起来,“但在这场情欲纠葛中,朱利安逐渐意识到‘K是唯一’,代表着‘神州古国’(中国古称Cathay的词源Kitai),也是犹太经书里能左右生命的字母。而林就是能主宰自己生命的人。”
“有点点肉麻哦,”我拿起手机检索,“郑子宁在《中国的十个名字》中,确实提到了Cathay,据他介绍,1744年,英国诗人詹姆斯·汤姆森的《四季·冬》中,首次出现了Catchy一词,而这个词的源头可能是从波斯‘转手’而来的‘契丹’。虽然郑子宁书中没有出现Kitai,但我觉得这个词很可能也是指的契丹。”
“我问了豆老师,Kitai可能是从俄语转写的拉丁语,罗新老师在《财新》的专栏里有一篇《中亚人怎么称呼中国》,提到了俄语的Khitay,其语源就是契丹。不过罗老师文章里也没有出现kitai,”老熊吐槽说,“虹影写这本书虽然做足了功课,但还是有许多细节可以进一步打磨。比如朱利安自比为战神‘火星’,这里应该直译为玛尔斯才对(我后来才想到,可能此处是将虹影英文原著直接翻译过来的缘故);又比如有一处,林和朱利安说,‘今年是我本命年,我属鼠,按中国算法,春节开始就是三十六岁’,按照虚岁的说法,本命年怎么也得是37岁才对。”
“也许是虹影这本书最先在国外出版,考虑到外国读者不懂什么叫虚岁的缘故,”我找补道,“虹影毕竟是写小说,又不真的是做文史研究。”

“但从文史的角度来看,虹影这本书其实做得还挺讲究,”老熊为我一一举例,“比如书中提到了一个姓卞的年轻诗人,也就是卞之琳,在翻译《维多利亚女王传》,这就和历史对得上,又比如阿罗德·艾克顿爵士还有他的学生陈,历史上也确有其人(即陈世骧),只是虹影为了避讳,修改时将陈也改了姓。当然也有失误之处,比如后来在北大任教的燕卜逊要到1937年抗战爆发前夕才来华,那朱利安在1937年初拜访艾克顿爵士时,老爵士提到燕卜逊就显得‘穿帮’了。不过总的来说无伤大雅,对考据癖来说,读起来还是很有意思的。”
“难怪你读得津津有味,还拿两只手机对比着读”,我又有些不知来由地生气,“就算这本书要卖,你也可以翻看啊。”
“刚刚说了,虹影对这本书进行了修改嘛,那我难免好奇她改在哪里,”老熊拿出手机,展示了花山文艺出版社的版本,“故事的舞台从武汉改成了青岛,许多地名和细节也因此进行了修改,另外陈源也从程院长降格成了系主任郑教授,这就让故事略微有些不协调,比如书中朱利安和林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就是托了学生闹学潮的福。程院长作为学校领导层,赶去处理是很正常的。后来郑教授作为系主任,出面是不是有些不够资格呢?最重要的是林变成了闵,身份也从作家、《武汉日报》的文学版编辑变成了诗人、《青岛文学》的编辑。关于她的一些情节也随之进行了变动。”
“这不都一样嘛,有啥区别?”我觉得不过是因为虹影将武汉改成青岛,才将林的身份稍作修改。
“因为真实的凌叔华,身份就是小说家呀,”老熊点了点我的额头,“书里还提到了林的一篇小说《诱惑》,说的是一对夫妻请一位女性好友吃饭,好友在沙发上睡着后,妻子无法入睡,要求丈夫同意自己吻一下女客人。嗯,相当于我们请高千吃饭,她睡着后,你要求我同意你亲高千一下。”

“女孩子之间亲亲没什么吧,你确定不是丈夫,也就是你想亲吻高千?”说实话,虽然相恋了有段时间,我还是会莫名地担心老熊会对高千起什么坏心思,谁让高千曾经忽悠我,在平行世界里是她和老熊共结连理呢?
“其实这里是有原型的,就是凌叔华的短篇小说《酒后》,不过虹影将性别调转了,凌叔华的原著里是丈夫想要亲吻男性友人,这就让人有点不适了……”随着老熊的讲述,我脑海中浮现出老熊想亲吻匠仔,要求我同意的画面,顿时一阵鸡皮疙瘩。
“不过,无论是凌叔华的原著还是虹影的翻版,小说结局都是半途而废,凌叔华原文是丈夫走回来说:‘若是真吻了他,这美好纯粹的一刻,就破坏了。有些情感,只放在心里就够了,不必去做。’考虑到布卢姆斯伯里那混乱的男女关系,朱利安将这篇小说寄给母亲范奈莎·贝尔,可谓投其所好。因为范奈莎就有一个双性恋男友。而朱利安的父亲克莱夫则和阿姨伍尔夫私通,范奈莎还鼓励克莱夫去追求她的朋友”
“贵圈真乱,”我吐槽并试探道,“莫非你喜欢高千,想让我给你助攻?”
“绝对不是,这是书里的内容啊,”老熊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仿佛被我吓得灵魂都要出窍了,梗着脖子说,“扯远了,虹影修改时把凌叔华的小说也给改了,换成了一个少妇对游泳者的肉体充满渴求,但又克制自己的故事。我一开始还以为这又是改编自凌叔华的小说,但检索后,觉得这可能是虹影自己的创作。”
“不会是你检索不到吧,”我促狭地笑着,“要不下次等匠仔来时请他帮忙,顺便我把他灌醉,给你创造机会?”

“咱不说这个了好不好,”老熊也给我整无奈了,“我注意到小说最后收录了许多K写给朱利安的诗,这不可能是凌叔华写的,只能是虹影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再想到虹影在书附录中的采访里,谈到她首先是以诗人身份出现在文坛,始终热忱于诗歌,便一下子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我凑近了问,结果被一下子吻住,这次老熊足足吻了好几分钟,似乎在报复我刚才的小脾气。
“书的开头朱利安说,‘每首短诗每篇小说都是小小的自传’,这其实是虹影夫子自道,”老熊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还想得寸进尺,被我拼命抵住(咱聊书呢,这是正经事),“所以小说《酒后》就是凌叔华的自传,而那些以K的口吻写的诗,与其说代表了凌叔华,不如说代表了虹影。‘我是朱利安,我也是林’,整本书讲的就是虹影的爱情观,‘爱情就是文学,爱情就是美好’。”
“爱情啊……”我刚一分神,堡垒就被攻陷。
“很多人解读这个故事,会把它理解成朱利安代表的欧美白人文化妄图征服,或者说引领中国文化,却被林所代表的中国传统文化给反征服,”老熊搂着我躺在床上,一边听着窗外的雨,一边继续聊刚才没聊完的话题,“这么理解当然没问题,但还可不可以有其他的解释呢?”
“比如革命加恋爱?”我伏在他的心口,一边听他的心跳,一边回道,“虹影致敬了凌叔华同时期的另一股文学思潮。”
“额,虹影当然不是想模仿蒋光慈他们,”老熊被我逗笑了,“但这个切入点很不错,朱利安来中国,原本是想投身于革命的,‘有什么比参加革命运动更有吸引力的呢?’可当他从恋爱中摆脱出来,和学生一起追逐红军脚步来到准前线时,却被鲜血和杀戮给击溃了。他可耻地逃回了武汉,逃回了林的怀抱。”

“朱利安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罢了,”我换了个姿势,让自己躺得舒服些,“你不是说他恋母吗,换句话说就是生理上成人了,但精神上还没有。”
“但他和林的交往,却让他产生了对母亲的背叛心理,换言之,和林的私情让朱利安在心理上成人了,朱利安也感觉‘自己成熟了’,与林‘年龄相当’了,”老熊配合着我调整了下姿势,“在此之前,朱利安阅读了林的诗,对林是自愧不如的,他发现无论是诗、才气、知识还是家境,甚至在床上,自己都不是林的对手,甚至觉得自己‘这个布鲁姆斯伯里骄傲的长子,竟然是个既无才气又无专长的人’。”
“因为觉得比不上林,他就逃去革命了?真是个小孩子。”我眨着眼睛,心里颇不以为然。
“中间还有很长一段的情绪纠葛,总的来说,林在朱利安心中的重量是不断加重的,从自以为‘从来没有真正爱上过任何女人’到对林说出‘我爱你’,从害怕爱情、觉得爱到一定程度就够了,到完全投入和林的爱情。在两人最后的欢愉中,朱利安不但完全明白了自己对林的感情,把她当作了妻子,甚至还练成了之前一直未能练成的房中术。只可惜……”
“可惜什么?”我看向爱人,有些不解。
“这一次,他们被程院长堵住了,朱利安不得不辞职回国,几个月后牺牲在西班牙内战之中,而林同样选择了自尽,在离世之际还与朱利安来了一段‘人鬼情未了’”,老熊叹息道,“这一段呼应了前文林向朱利安介绍的房中术。其实小说中充满了此类前后呼应,比如朱利安逃回武汉看到的彩虹,他还自以为是‘好兆头’,又比如朱利安在心里认为任何婚姻都不值得,在四十岁以前他绝不考虑这个问题,但他心里没来由地想了一下‘如果他能活到四十岁’,最后我们都知道,他只活了29岁。”

“哎……”我把脑袋埋在老熊臂弯里好一会儿,“那你是觉得,爱情对于朱利安是成长喽,那对于林呢?她看上朱利安是因为他高大英俊,又年轻,还富有才华吗?”
“在这场黄白恋爱中,主导者是在不断更换的,一开始朱利安先挑起林的情欲,仿佛他是主导,但两人到北京私会后,林使出了房中术,又掌握了主动,”老熊细数道,“但接着林也沉溺于其中,以自尽来威胁朱利安,这一时期很难说谁在主导了,感觉两人都患得患失,一个想踏出最后一步,一个又想逃避,却都进退两难,就和凌叔华的小说似的。不过我觉得,朱利安和学生易去投奔那段,虽然被王德威评价为‘尤嫌简略’,但从恋爱这条主线来看,就不一样了。”
“总不见得朱利安爱上了学生吧,恶心心……”虽说这不太可能,但布卢姆斯伯里嘛,你懂的。
“你想到哪里去了,朱利安是和易谈女人(两个男人,年纪差得不大,谈女人很正常),问他关于房中术的看法。在易看来,那全是封建迷信,而且腐朽落后,代表了中国文化中最道德败坏的部分。其实,这里的易,就等于程院长,”老熊轻叹,“在虹影笔下,林既是西式教育培养出的新式小说家,一个新文化的精英,又是古老的道家房中术传人、封建落后的象征。她与程院长这段现代才子佳人的结合,只能展现出自己的前一面,而把另一面藏起来。”
“所以她沉迷于朱利安,是为了能展现出自己的另一面,”我感觉自己明白了,“就像斯奈德、凯鲁亚克痴迷寒山那样,中国传统文化对老外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不说现实里寒山的‘墙内开花墙外香’,小说中的朱利安自己也弄清楚了,他这个老外,既可以不信中国民间的歧视,又可以不在乎中国现代的‘进步观念’,而他布卢姆斯伯里的母亲,也对混乱的男女关系特别偏爱。这么看来,他和林,简直就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
“也就是说,爱情之于林,是说要爱她的全部,新的一面,旧的一面都要爱。”

“朱利安也有同样的感受,北京之行实际上是走进林的内心,林的身体实际上是中国传统文化,当然,这其实就是虹影想借朱利安告诉我们的,”老熊又抱紧了我,“这么一想,爱情对于朱利安,是纵向的成长,对于林就是横向的包容了。这两者的结合,就是虹影的爱情观。”
爱情,是立体的全部。
虹影在采访中,称爱情就是《K》的源头,“为了寻找爱,我写《K》,然后,我找到了爱,《K》包含了我对爱情的全部看法。而且,爱情一直在我内心,永不会消失,直到我的生命结束”。
这么看来,用爱情作为尺度来衡量《K》,倒是非常合适的。作为主线的朱利安和林的爱情,作为背景的布鲁姆斯伯里的爱情,以及藏在文本中的虹影的爱情。
“《视觉志》那篇文章里有段话:跨国婚姻在今天已经不算稀奇。但大多数跨国婚姻的背后,总有一种隐隐的‘征服’或‘融合’的逻辑——要么是某一方对另一方的文化产生了好奇并试图靠近,要么是双方在努力寻找一个‘共同的文化地带’作为缓冲。但是苏醒和Eriko之间的爱情,可能会打破这一逻辑,以此反观朱利安和林,他们像是彼此征服,又有些像是彼此融合,只不过那个共同地带是房中术而已。”

这算是中国文化赢了西方文化嘛?我问老熊。
“爱情里计较那么多输赢,那总会有输无赢,”他咬着我的耳垂,轻声说,“不是都说了,爱情是成长和包容嘛。”
成长和包容啊,那我们的爱情,是否做到了这两点呢?我正想着,突然感觉老熊又一次成长起来,急不可耐地寻求我的包容。
啊啊,不是这个成长和包容啊。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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