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源掌机简史：开源掌机的“5W”

本文整理自柴火AI基地车 × 中国美术学院网络社会研究所《设计开源游戏掌机》工作坊现场演讲《开源掌机简史》

为什么要讲这段历史？

今天这个工作坊是“开源掌机：从理论到实践”。我这部分可能稍微有点偏理论，但也没有那么硬，更多是一个讲故事的环节，叫《开源掌机简史》。准备这个话题的时候我发现它非常新，没有太多可以参考的资料，很多事情都是从我个人经验出发的，所以可能有考证不够严谨的地方，大家就权当听故事。

为什么我觉得这个故事值得讲？很重要的一点在于：开源掌机这个产品不是一下子冒出来的，它有自己的文化。这一点在国内挺容易被忽视，大家一提到开源掌机，从广告、传统游戏媒体或者典型玩家那里得到的印象，基本就是一个运行模拟器ROM（特别是盗版ROM）的平台。但实际上，开源掌机有非常多的流派，技术的源流和用户与产品文化都不太一样。这个讲座正是希望梳理一下：在开源掌机这个特定的产品类型背后，有着怎样的文化线索。

讲历史容易讲成流水账，这件事我准备得也仓促，后面可能免不了也有流水账的部分。而且开源掌机的型号实在太多，我一直在想该挑哪些型号、以什么为依据。最后我用了一个商科背景的同学特别熟悉的框架“5W1H”：是什么（What）、为什么（Why）、谁（Who）、在哪里（Where）、什么时候（When），以及怎么做（How）。

这个How我就留给后面动手操作的工作坊环节。整个讲座过程中，我会不断复盘：前面描述的这些现象，它的“5W”是什么。

我的第一个线索：Open Handhelds

我直到很晚，大概是今年三四月份才开始想：开源掌机到底该怎么描述？它的全景是什么？我的第一个线索其实一直都在，只是之前没有意识到，那就是Open Handhelds这个网站。我最开始知道这个概念就是从它开始的，后面买到新的设备做一系列尝试、找开发资料，多多少少都在上面。

这个网站上列出了七款开源掌机机型。网站现在已经停止更新，处于档案状态。它给出的第一条时间线索，是一款叫GP32的机器。这款机器在维基百科上可以清楚地查到来龙去脉：它和一家叫GamePark（以及GamePark Holdings）的韩国公司相关，GamePark中间其实经历过一次团队出走和重组【1】，但一直沿用GamePark这个名字。可以认为，Open Handhelds网站上的七款机型，就是2001到2010年、开源掌机头十年的主线。

2001–2005：千禧年的可编程掌机

回到起点GP32。这款机器在设计上其实挺中规中矩，很像当年的任天堂GBA，只是外形更圆润一点。有意思的是它的处理器是三星的，后来我反推性地想过：开源掌机为什么起源于韩国？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三星当时是最重要的ARM处理器供应商之一，但2001时英特尔还在生产ARM处理器，而三星的份额还没有后来那么大。处于一种后发竞品状态的三星，希望找一个示范性的应用场景，于是找上GamePark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做了这样一款机器。

需要说明的是，GamePark推出GP32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打出“开源掌机”这块招牌，它只是做了一个比当时任天堂、世嘉、万代这些被视为“主流厂商”的日系厂商更开放的姿态：提供标准的C语言SDK，爱好者经过比较简单的流程（网站注册、下载启动器）就可以运行自行开发的应用程序。但它的固件并不是开源的。所以虽然GP32往往被认为是开源掌机的起点，却跟后来贯穿整个2000年代的“开源掌机”概念其实并不完全符合。

谁需要可编程的游戏机？

大家如果从产品经理的角度来看难免会想问：这东西的目标客户是谁？其实直到今天，仍有大量游戏爱好者，特别是硬核的主机爱好者，不承认这个市场，认为它是极小众的。但这个利基市场并不像核心玩家描述的那么小、那么偏门。

谁需要一个可编程的游戏机？关键在这里：GamePark推出GP32之前，就已经存在一个规模不小的业余掌机开发者社区，这个社群主要使用的机器是Game Boy。Game Boy是最成功的掌机之一，卖出了上亿台。1995年就出现了GBDK（Game Boy Development Kit）这样的开发工具。那时还没有烧录卡，许多爱好者需要在硬件上直接改装已有的Game Boy卡带，使用自行写入的芯片替代卡带原有的芯片，才能在实体掌机上运行自制程序。

到2000年前后，Game Boy社群已经有不少软件发布在DevRS这样的网站上。其中影响最深远、一直活到今天的遗产在芯片音乐社区：1998年的Nanoloop和2000年的LSDj这两款在GameBoy上制作音乐的软件，到今天仍然是芯片音乐新爱好者最容易上手的工具之一，也是演出时最常用的工具。Game Boy机器很便宜，而且有大量仿制机，相比Commodore 64这样的家用电脑，操作和购买都更容易。所以这个社群留下的最重要的遗产留在了芯片音乐领域。

除了Game Boy的独立游戏社群之外，Open Handhelds列出的产品里还有一款2003年的机器，厂商叫Tapwave，产品叫Zodiac。这个系列的机器我亲自用过，2006年我用的是它的第二代。

它其实是一个跨界产品：本身是一台全功能的掌上电脑，运行Palm OS系统，但做成了一个游戏机的外形，有摇杆和四个按钮，销售时也确实把自己当游戏机卖。正是由于Palm OS有较为成熟的软件开发环境和活跃的开发者社区，对开发者自然相当友善；而且完美承接了Palm掌上电脑上的共享软件生态，提供了一种更接近今天手机的商业模式：通过Handango、PalmGear等软件商店下载免费试用版、再在线买注册码注册。它可以视为安卓掌机在商业模式上的前身。

第一阶段总结（2001~2005）

在2001~2005年间，“开源掌机”的概念还不太存在，但已经有一些可由用户自行编程设计程序的掌机。

• What：GP32（游戏机，官方开放SDK），Game Boy（官方封闭，但爱好者生态繁荣，有改装卡，有第三方烧录卡），Tapwave Zodiac（掌上电脑生态，天生的开放app基因）
• Why：承接了自制游戏（homebrew）社群的需求。
• Who：一部分来自homebrew社区：Game Boy自制游戏社群、汉化社群（国内很多爱好者是为了玩汉化游戏，比如玩RPG的话，语言代沟还蛮大的）、芯片音乐社群，以及掌上电脑社群（传统PDA形态不太适合玩游戏）。
• Where：GamePark的硬件在韩国，开发者社区在欧洲。
• When：清楚的起点是2001年。GP32卖得不多，只在韩国和欧洲销售过少量。

2005–2010：纯粹时代

2000年代中期，出现了一些真正意义上的开源掌机。GamePark在2005年推出了基于ARM处理器加Linux的游戏机GP2X，提供了比GP32更宽松的环境：连注册账号都不需要，原始系统就可以自由开发。于是带来一波移植游戏的热潮，大量游戏模拟器都被开发者移植了过来，开发主力仍然在欧洲。之后GamePark又出了Wiz和Caanoo，和GP2X基本同一架构，只是硬件规格做了升级。

游戏MP4：丁果A320

这个阶段一个重要的变化，是中国的MP4厂商加入，最典型的机型是丁果A320。这款产品在当时的国产MP4市场上其实并不出众：2006年前后市面上出现了一大批“游戏MP4”，同质化非常严重，丁果A320在国内的主要销售周期里一直不算出彩。

从技术架构上说，丁果A320使用的是当时一家大ODM厂商华芯飞的公版方案之一，市面上像歌美X760+这样的型号，用的是同样的技术内核。丁果是个软件开发团队，虽然开发了一些原生游戏，但并没有形成很好的生态。我在《华人世界被忽视的游戏主机：扩写中国家用游戏主机的时间线》里也提到过：国内硬件厂商对开源掌机，往往把它当做一个单独的产品，而不太重视生态建设。

意外发生在什么时候？又发生在欧洲。欧洲一直有一个MP3、MP4黑客社区叫Rockbox，在流行文化里比较出名的事迹是破解苹果iPod，比如iPod上跑《毁灭战士》之类的玩法，其实就出自Rockbox社区。

Rockbox社群所作的工作主要围绕昂达VX747展开，它有着跟丁果A320使用同样的君正处理器，是当时外贸卖得比较好的机型之一。2008年，社区里有开发者开始尝试把Rockbox移植到VX747【2】，做了大量与这款处理器相关的硬件逆向和驱动工作。这也间接帮助了周亚金——他也是开源社区里的名人，后来是区块链安全公司BlockSec的创始人，当时他也是一个Linux内核黑客。2009年，他把Linux移植到了昂达VX747上【3】。也就是说，针对丁果A320所用处理器平台的Linux技术方案，其实已经成型了。

2009年5月，也就是周亚金移植成功三个月后，一位西班牙开发者（Ignacio Garcia，网名Booboo）把Linux内核移植到了丁果A320上【4】，最重要的是做了屏幕、按键的驱动适配，从而带来了一个全新的生态。但这件事完全不被丁果和华芯飞的开发者所计划和预料，是一场意外的收获。

开源硬件：OpenPandora

在欧洲这一边，一些GP32和GP2X的分销商希望生产一款延续GP2X架构的机器，做出来的产品叫Pandora，后来变成了包括电路图在内的硬件设计全部开源的开源硬件，也就是OpenPandora。这跟当时的开源硬件（Open-source hardware）运动紧密相关，篇幅有限暂不细表。产品形态上，除了延续GP32、GP2X的游戏机形态之外，也受到了夏普的Linux PDA ，也就是Zaurus的影响。

Zaurus在2000年代的Linux黑客中非常流行，但是当这个欧洲团队真正想把OpenPandora落地时才发现，硬件生产的产能严重不足，整个供应链是一场灾难：从2008年就开始预售，到2013年才出货6000台左右，而且这只是德国分销商的销量；当年向英国分销商下单的那批买家根本没有收到机器，分销商直接跑路了。类似的供应链灾难，在欧洲这些团队中间发生了若干次，后面还会不断被提到。

第二阶段总结（2005~2010）

到这里，OpenHandhelds网站上列出的机器就都讲完了。2005到2010年之间，可以认为是开源掌机的“纯粹时代”：当时所有的代表机型都是运行Linux的，名副其实地“开源”。

• What：GP2X（Wix, Caanoo），Dingoo A320，Pandora，全是Linux！名副其实的“开源”
• Why：大背景是嵌入式Linux的繁荣，刷路由器的DD-WRT、OpenWrt社群，NAS社区，各种给PDA刷Linux的社群，都在那个时代冒出来。Linux正在从桌面向嵌入式渗透，后来树莓派这样的产品之所以出现，其实也是那个时代的一个回音。
• Who：各种Linux发烧友。
• Where：韩国硬件、欧洲软件的开发者社群，中间出现了中国的硬件供应商，也包括前面提到的中国内核开发者。
• When：2005~2010

这里值得一提的有两点：

一是中国的硬件确实是整个生态里最便宜的，丁果A320售价599元，大概80多美元；相比之下欧洲机器最贵，“人傻钱多”能承受更高溢价，韩国的机器居于两者中间，是典型的千元左右人民币价位。

二是这个时期的中国开发者基本没有“开源掌机”的产品意识：丁果开发A320，只是想在竞争白热化的国内游戏MP4市场里走一条相对差异化的产品道路，竞争目标并不是打入开源掌机市场，他们对“开源掌机”是没有概念的。周亚金当时则是研究人员，做移植是为了研究所需，也不是为了开发产品。

在我跟踪、研究国内数码产品的许多年里，我反反复复注意到一种情形：国内的产品经理也好、开发者也好，在技术规格、功能实现上并不缺第一梯队的方案和具体的实践者，但对整个社区形态、社区文化和产品潮流的意识变迁，是迟钝的。

直到2010年代下半叶，中国开发者才开始清醒地认识到：我们做的东西是某种开源掌机。而中国开发者能获得这种意识，和2010年之后整个生态的巨大变迁有重要关系。

2010–2015：安卓时代

2010年代显而易见的趋势是手机游戏的爆发，这个时间段出现了一批更适应触摸屏操作的爆款游戏，典型的例子如愤怒的小鸟、水果忍者、神庙逃亡等。同时，几个基础设施也在成熟：

• 商业模式上，众筹网站开始变成熟，特别是Kickstarter的出现和火爆。Indiegogo虽然成立更早，但初期相对聚焦独立电影，不太重视创客产品；真正把创意硬件和众筹绑在一起的，是Kickstarter。
• 硬件上，国产应用处理器（行话叫AP：比PC处理器弱、比单片机强的一类芯片）变得成熟而廉价，以瑞芯微RK2808为代表，典型产品就是“国产Pad”或者叫“智能MP4”。除了瑞芯微，联发科、炬力也都有类似定位的竞品，带来一波国产“智能MP4”的热潮。所谓“智能MP4”，其实就是小屏幕的安卓平板电脑。

其实严格考据的话，第一款安卓掌机还是韩国厂商做的，就是后来转型主要卖创客开发板的ODROID：它卖了不到一年、出了两代就停产了，此后的七八年里ODROID完全换了赛道，基本只做类似树莓派的开发板。

真正把“安卓游戏机”概念推向市场的是中国厂商，也就是2010年底金星JXD的S7100。JXD S7100是个“山寨感”颇足的产品：把Wii U GamePad的尺寸外形和PSP Go的按钮布局拼凑在一起，就成了金星S7100。但好处是维持了丁果A320的价位：599块人民币，一台无痛上手的安卓掌机，同时融合了模拟器和手机游戏两个形态。

西方爱好者看到的第一个安卓游戏产品，则是索尼爱立信的XperiaPlay——零售价格非常贵，无合约要649欧元左右，比国产机器贵了十倍以上。它有专有的PlayStation游戏生态，但市场上仍然不算成功。

OUYA：将开源游戏机带入主流视野

接下来要看真正让“开源掌机”这个概念在欧美爱好者市场立足的产品——OUYA。

OUYA非常重要。虽然它不是掌机而是客厅游戏机，OUYA的Kickstarter众筹短片实际上是一个宣言，一个开放式游戏机的产品宣言。直到现在我看到那个视频仍然很有感触，你们可以想象我当时看到它的时候有多震撼。

一方面，OUYA非常清楚地指出了当时游戏机市场的核心矛盾：

• 电视大屏与移动生态的断层
• 传统主机生态的“围墙花园”与开发门槛
• “免费试玩”对传统定价模式的冲击
• 开源极客文化与商业化的天然张力

另一方面，在微观叙事上，它完全突破了中国甚至包括韩国产品在西方市场的形象：西方市场对典型的“亚洲产品”是有偏见的：便宜、堆料，却往往工业设计粗糙、人体工学不佳。而OUYA邀请欧美一线的工业设计师Yves Béhar参与产品的工业设计，整个产品非常完整，没有拼凑的山寨感，和中国产品形成非常鲜明的对比。

更重要的是叙事：当时无论是中国、韩国还是欧洲的许多产品，其实都在讲“我可以运行盗版ROM”的模拟器叙事，但OUYA完全规避了盗版ROM这件事，讲的是独立游戏革命：每个人都可以开发，没有门槛，不需要跟大厂合作，不需要付高额的入门费。

OUYA还强调极客伦理：众筹页面上写着“For hackers: root it, go ahead, your warranty is safe”。别的厂商对root、越狱这类操作严防死守，一旦越狱往往意味着失去保修；OUYA则对破解持放任态度，root不影响保修。正如视频里OUYA创始人Julie Uhrman所声明的那样：它反抗的是一个被巨头垄断的、已经非常成熟的行业。

OUYA是当年Kickstarter众筹金额最高的产品之一，也是众筹平台的早期明星产品。可以说，OUYA对整个“开源掌机”概念做了一次深刻的话语重构：

• 它把极客圈层内小部分人的自嗨，转化成了商业叙事。
• 把长期被认为跟盗版ROM紧密相关的homebrew、自制软件社群去污名化。
• 从中、韩厂商的边缘叙事打进了硅谷的核心叙事。

OUYA的后续影响非常深刻，之后一系列硅谷大厂进入了基于开源软件（特别是基于安卓）的微主机生态。2013年英伟达亲自下场做安卓掌机Shield；卖键盘、鼠标外设出名的MadCatz做了安卓机顶盒游戏机M.O.J.O.，下场跟OUYA竞争；2014年Google亲自推出Nexus Player；还有Steam Machines，Valve没有自己做硬件，而是跟Alienware、技嘉、华硕这些厂商合作，授权SteamOS贴牌。从仅有边缘化的亚洲小厂参与，变成了硅谷主流大厂参与的品类。OUYA成功地把“安卓游戏机”、乃至更广泛的“开源游戏机”概念，推向了主流科技话语和公共叙事。

Linux生态断裂

而在热热闹闹的安卓场景旁边，Linux生态在这个时期基本上是断裂的。

亚洲团队的主要问题是商业模式难以持续，GamePark Hodings维持到2013年就歇业了；丁果团队跟母公司华芯飞产生路线分歧：华芯飞希望丁果团队用他们的图形技术开发MP4设备的三维界面，而丁果团队想继续做游戏，于是离开并转型成做手游的纯软件团队。

西方团队的问题则还是供应链：从欧洲到美国，除大厂之外，所有创业公司都不断遇到供应链问题。我手里这台PocketCHIP，就是当年花钱预购了一大堆、最后只拿到这一台的，因此我就是受害者之一。2013年GCW Zero在Kickstarter众筹成功，但大量众筹订单都没有发货。Pandora的后续产品Pyra也没能按量出货，只有少数买家最终拿到产品。还有可以算做Steam Deck的前身SMACH Z，2016年在Kickstarter上众筹成功，最后也没有真正生产出来，大量参与者血本无归。

第三阶段总结（2010–2015）

2010年代的前五年是开源游戏机的安卓时代：在中国，是国产游戏MP4厂商大规模转向智能MP4；在大洋彼岸的硅谷，以OUYA为代表的一票厂商生产基于安卓的“微主机”（microconsole）。索尼Xperia Play和SteamOS生态两条线都不成功：SteamOS当时还太早期；Xperia Play一是产品太贵，二是叙事比OUYA差了一大截，它讲的仍然是PlayStation那套封闭生态，而OUYA完全打出了另一套叙事。所以OUYA取得了阶段性的成功，而Xperia Play却消失的悄无声息，这就是叙事的力量。

• What：国产“游戏MP4”→“智能MP4”，Ouya和硅谷大厂的Android Microconsole，两个较弱的方向：Xperia Play（不被视为“开源”），SteamOS生态（不太流行）
• Why：这个时代的驱动力，是OUYA高举的那套意识形态：对抗垄断、独立开发、黑客创客精神。而从商业需求上说，则是手游生态的繁荣，以及游戏机产品形态与手游生态的融合。
• Who：韩国和欧洲的参与者逐渐沉到水面以下；中国的制造商、Google的安卓、硅谷的创业者和手游开发者，组成了“深圳—硅谷联盟”，成为这个时代的主轴。
• Where：形成了“中国制造+硅谷品牌”的结构。
• When：2010到2015年之间。

2015–2020，中国时代

2014、2015年间创客硬件开源掌机的趋势逐渐浮现。这其实仍有很多前奏，树莓派、Arduino都是；韩国ODROID转型做开发板，也跟树莓派的爆火有关。整个2010年代的Maker潮流，逐渐造成了创客文化和游戏机形态的一个交叉领域、一个细分市场。

这个领域的第一个标志性产品是深圳HAX孵化的Arduboy（2015年）。它的创始人虽然是美国人，但因为在深圳孵化、跟深圳产业链有密切联系，所以没有陷入前面一系列欧美厂商的供应链危机。

这里我下一个武断的判断：以2015年为界，任何跟深圳产业链没有紧密联系的西方创业企业，大部分都会陷入供应链危机而走向失败。OUYA可能是最后几个品牌形象里没有深圳部分、又顺利启动的创业公司，但也未能形成可持续的商业模式。

基于创客硬件的开源掌机在2019年前后从Arduboy单品+零星的DIY项目走向生态化。比如2018年，韩国ODROID出了十周年纪念机ODROID Go，这款基于ESP32单片机的开源掌机是他们2010年停止生产游戏机之后出的第二款游戏机。微软推出了MakeCode Arcade平台，围绕它出现一系列更加侧重教育市场的开源掌机，其中最早的一款是GHI Electronics开发的BrainPad Arcade（2019），用的是ARM Cortex-M4的MCU。

这些创客掌机没有应用处理器、没有操作系统，游戏直接跑在MCU和高度精简的固件上。MakeCode Arcade作为微软主导的生态，也能看到国内厂商的产品，比如深圳小喵科技的喵比特、以及柴火创客的GameGo。我第一次知道GameGo是三四年前在成都的柴火创客空间，而非常巧合的是，今天又是柴火把我请来，让我把这个故事讲完整。

GPD Win：这是不是“开源”掌机？

另一个趋势跟中国厂牌关系密切。2014年，英特尔发布了CTE（中国技术创新生态圈）计划，跟瑞芯微合作，把MP4厂商又从智能MP4、安卓平板带进了Windows 8小平板市场。也因此大家不要觉得山寨厂商很水，山寨厂商是很有实力的。而且这时的“寨板”终于摆脱了盗版的污名：微软对8英寸以下平板免费授权Windows 8.1，虽然大家口头上还叫“寨板”，但这个时代它们都已经是有名有姓的Windows平板电脑了。

酷比魔方iWork8是当年的网红产品，799元还送一年Office 365；台电X80H我也有一台，当时的售价是588元。Windows平板电脑的价格战让当时的玩家几百块就可以获得一台完整功能的PC，整个市场的地平线被改变了。

在这个过程中，过去做安卓掌机的厂商也转向Windows，自然发展出了Windows掌机形态，这就是中软赢科从GPD XD到GPD Win这条线。这里有一个很明显的生态变化：即使对开源纯粹主义者来说，Windows掌机或许不能算开源掌机，但它往往被拿到同一个语境下讨论，Windows技术架构虽不开源，软件生态却像安卓掌机一样开放，任何人都可以开发软件在上面运行。

GPD Win当时是在Indiegogo上众筹的，筹了70多万美元，相当成功。它最大的突破在于终于实现了SMACH Z承诺过却未能实现的概念：把PC的3A游戏放到掌机尺寸运行。

Linux生态的复兴

GPD Win成功的同时Linux生态也逐渐复兴，并分成按消费群体区分的两个支线：一个更偏向复古游戏群体，以安伯尼克（Anbernic）RetroGame为代表，另一个更偏向创客群体，以GameShell为代表（背后的团队ClockworkPi是杭州团队）。这两款产品虽然底层都是Linux，但设计思路和社区所持的观念完全不一样。

安伯尼克（扬立铭电子科技）更像从山寨产品一脉走来的：技术路线上继承了丁果时代的君正架构；而且在2012到2015年之间，已经陆陆续续开发过一系列山寨PSP（PAP K2、K3、K4这些机型多少还能搜到），安伯尼克的技术合作者，资深复古游戏机开发者“周哥”的GBA克隆机Revo K101的外形设计也融合到产品中。它服务的核心群体，仍然是跟盗版ROM紧密相关的复古游戏社群。

而GameShell的整个产品思路更偏向OUYA那一脉：希望面向独立游戏开发者，淡化模拟器概念；产品上也更偏创客圈层：以半装配的模块化形态发货，还提供GPIO排线接口，更像是创客硬件和OUYA概念的结合。

第四阶段总结（2015–2020）

在2010年代下半段，开源掌机几乎所有的形态：创客掌机、Windows掌机、以及包括模拟器和创客两个支线的Linux掌机，都在中国完成了落地。有几个点值得一提：一是外贸品牌完成了品牌化，当年那些品牌形象模糊的金星、酷比魔方、台电、中软赢科、安伯尼克，都有了更清晰的品牌形象。二是供应链的完善，让前五年中那些破产的、没发货的、跑路的欧美厂商没能达到的目标，都被中国厂牌达到了。

• What：创客掌机、Windows掌机、新世代Linux掌机
• Why：白牌外贸厂商品牌化，供应链完善。安伯尼克实现了GCW Zero未能达到的目标（延续OpenDingux生态）；GPD Win实现了Smach Z未能达到的目标（便携游戏PC）；GameShell实现了PocketChip未能达到的目标（Linux开发板掌机）
• Who：基本上是微软、英特尔这样的技术方案供应商，加上中国的设备制造商和芯片制造商的联盟，完成了这个转型——中国品牌加中国制造。这个趋势到今天都没有断，仍然有大量的中国厂牌在生产相应的产品，继承的就是2015年之后的格局。
• Where：中国制造、中国品牌
• When：2015-今天

2020年之后：更碎片化的生态

2020年之后，开源掌机市场基本上维持了2010年代创客MCU、Windows、Linux三类产品的格局，但西方厂牌则通过从非传统的爱好者社群里借概念实现了局部的“单点突破”。

比如Playdate，它有点像延续了Arduboy等创客掌机的叙事，但引入了一个曲柄，也就接入了另类控制器（alternative controller）的概念。Analogue Pocket走的是FPGA硬件级仿真路线，来自一个与软件模拟器相邻但不同的模拟器社群，FPGA相比软件模拟器通常有更精确的还原效果。

还有Valve主动推出了迷你PC形态的SteamOS掌机Steam Deck：不再像Steam Machines时代那样依赖掌控力不强、设计思路迥异的华硕、微星、技嘉等硬件合作方，而是由自己强控制硬件规格的同时保持软件开放。这些东西仍然都被放在“开源掌机”的话语下讨论，以至于今天“开源掌机”的话语权非常碎片化。

尾声：复盘5W

开源掌机是什么（What）：开源掌机到今天已经非常碎片化，很难一言以蔽之。但这个时期最大的特点在于：“开源掌机”与其说是“开源”，不如说“开放”。我们仍然用“开源”这个词，但实际含义更倾向于开放平台，而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软件开源。这个光谱上有：平台开源、内容开放的Linux掌机、Steam Deck和MCU创客掌机；平台封闭、内容开放的Windows掌机，包括锁了BL（不能轻易改系统）的安卓掌机——它们都被放在“开源掌机”的概念下。

而“平台开源+内容围墙”目前几乎没有成功的实践，战斧F1是个例子，但很快就失败了，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商业和社区遗产。至于“平台封闭+内容围墙”，那就是典型的非开源设备了，比如任天堂Switch；苹果的iOS生态有时也在这个类别中讨论。

为什么玩开源掌机（Why）：最大的公约数不在于有没有黑客精神、是不是开发者，而在于是不是想运行那些不被控制的东西。不想被控制地运行软件，这是所有群体共同的诉求。

谁在玩开源掌机（Who）：开源掌机其实是一个光谱，分为四大类，这些群体之间有流动，但每个群体的价值观和真正的兴趣仍然千差万别。

1. 模拟器核心玩家，折腾ROM、做汉化、刷机、玩游戏
2. 教育群体，从小学到大学，围绕创客硬件开展创意编程课程
3. 硬件创客，做传感器相关的交互、制作独立游戏等应用向探索
4. 底层黑客，Linux黑客、模拟器开发者

开源掌机的产业链是如何转移的（Where & When）：可以分为四条线索：

韩国线索到2013年之后明显变淡了，虽然ODROID Go系列现在还在，但影响力已经更边缘。

欧洲开发者社区仍然是底层固件和开源模拟器生态（比如Libretro、RetroArch社区）的主要贡献者，软件黑客非常密集，但供应链脆弱，基本上很多年没有看到欧洲出现成功的硬件产品了。

中国则与欧洲形成非常鲜明的对比：中国底层开发者比较少、软件相对薄弱，但硬件生产无敌强大。在我看来，2015年之后深圳为代表的中国产业链是唯一能够持续、稳定、快速交付硬件的地方：从芯片到整机到配件基本可以完全使用国产配件，可以实现极致性价比；缺点是对产品文化有全面认知的人比较少，这是我的“术业专攻”，因此我今天来把整个故事讲给大家。

美国强但我们缺的是文化因素：美国有非常强的文化塑造能力，不只有一流的游戏、影视、动漫IP，更重要的是它本身有强烈的塑造IP的动力和能量，这种动能不仅创业企业有，资本和大厂也有，正是这种能力把许多人心目中的“盗版ROM播放器”重新包装成独立游戏革命和创客精神的载体；加上大厂参与、Kickstarter众筹，这套商业模式非常成熟，从2010年代到今天仍然有巨大的能量。

备注

【1】GamePark员工在2005年初就产品方向发生分歧，部分员工出走成立GameParkHoldings（GPH），GP2X及后续产品由GPH开发，原GamePark公司在2007年初关闭。

【2】Maurus Cuelenaere 移植Rockbox到昂达VX747：https://forums.rockbox.org/index.php?topic=17245.0

【3】周亚金移植Linux内核到VX747的原始帖子存档：https://web.archive.org/web/20090228131734/http://vm-kernel.org/blog/2009/02/24/linux-on-onda-vx747/

【4】2009年5月dingoo-linux上线：https://code.google.com/archive/p/dingoo-linu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