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高千答应你求婚啦!”
国庆前的中秋假期里,匠仔不声不响地憋了个大的,向已经恋爱多年的女友求了婚,不过看他紧锁的眉头,我琢磨着高千要玩“苏小妹三难新郎”那套把戏了。
“答应应该算答应了吧,”匠仔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老熊,“她的意思是,太过容易就得到的东西,人往往就不会珍惜,所以还是给我出了个题目,设计一条国庆期间的婚前旅行线路。”
“然后,要和浙东唐诗之路相关?”

在唐代,中国的政治和文化中心尚在长安与洛阳两京,然而“浙东”即当时的“剡中”和越州一代,以及四明和天台,在当时却堪称一个“唐诗王国”。据《越中记》作者赵柏田老师统计,“据《全唐诗》和《全唐诗补编》收录的诗人来看,有唐一代三千七百余名诗人,到过越中的不下四五百人,入剡的也在三百人上下”。
这些诗人们往往先走水路,或是从江南运河的终点余杭入越,抑或像孟浩然一样从新安江入浙,再渡钱塘江踏上越地。入越后,沿西兴运河一路东行,可经萧山、钱清、柯桥而入越州城,从越州城往南沿镜湖可入若耶溪,抵大禹陵和会稽山。如沿西兴运河继续东行,便可入曹娥江,到上虞界后,入剡溪,再过三界,便到剡县,“此后,舍舟登岸,一路陆行,经沃洲,过石城,游天姥,攀石桥,上天台,登华顶,涉目处处是变幻的山色、幽绝的古荡和镜子一般的水中洲”。
以上所述,是地理意义上的“浙东唐诗之路”,一代代知名诗人沿此道路入越,如大诗人李白,“三入越中,二上天台,一登四明,终生流连于剡中的溟渤与胜刹”,又如孟浩然、宋之问、贺知章、元稹、李绅等诗人,“他们写的诗如落叶叠积,遂成诗路”。这些诗篇,构成了文学意义上的“浙东唐诗之路”。
“赵老师说得很对,‘你投向山水的眼睛,也与写下这些诗篇的唐人交流’,可我们旅游,总不能真把时间花在重走一遍唐人路线上吧,”匠仔苦恼道,“李白的狂热粉丝魏万真这么干过,沿着李白足迹走了一遍谪仙诗路(李白在《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中,清晰地记录了魏万浙东唐诗之路的具体路线:由苏州入越,先在杭州参观了钱塘潮,然后进入绍兴,游览会稽、耶溪、镜湖、剡溪、曹娥碑等处,入天台遍游浙东、浙南,绕行浙西而去。魏万也是为数不多走完浙东唐诗之路全程的人),但我们就七天的时间啊。”
“我倒是有个想法,可以去书中提到的知名景点‘打卡’,”老熊推了推眼镜,“上千年沧海桑田,总有些景点能寻觅踪迹吧。”

“比方说,‘秣陵春,灞陵雨,西陵空城拍潮水’,”老熊给匠仔倒了杯咖啡,“周华健歌里的西陵,你知道是哪里吗?”
“唐诗中的‘西陵’,要么指‘西陵渡’,要么指‘西陵驿’,这是唐人进出浙东之门户,”匠仔一边在赵老师的书中检索(赵老师这本书已经在某读书APP上架),一边惊叹,“西陵就在我们杭州和越州,也就是绍兴的交界点上啊,白居易送别赴越任职的元稹时,远远望到一点白,就自问自答说‘应是西陵古驿台’。”
“我也在网上搜了下,”老熊在群里转发了一篇文章,“西陵就是今天杭州滨江区的西兴街道,它是京杭大运河与浙东运河的隔江接口,也是浙东唐诗之路的起点(之一)。”(之所以是之一,是因为如前所述,入越水路不止一条)
“所以,不妨花一天时间去西兴老街吧,”我建议匠仔先花一天,带高千去浙东唐诗之路的起点,“‘孤帆或不见,棹歌犹想象’,就算今天在西兴看到的建筑远不是唐代所建,但它们毕竟承载着后人对历史的憧憬。”
“就是可惜看不到大潮了,”匠仔嘟囔着,“本来农历八月十八是观潮的好日子,但今天的西兴已经看不见潮水了。”

随着城市的发展,诗人们登船的埠头、月夜抒怀的驿站,或许还能在九百多米的西兴老街上找到一丝痕迹,但他们笔下“雨送奔涛远,风收骇浪平”的潮水,已经远离了西兴。
“不过中秋去西兴,也是有典故的,”我在赵老师书中翻出一个例子,“唐文宗大和年间,弱冠之年的赵嘏游历浙东,就任浙东观察使元稹的幕客,当他过钱塘江时,留下两句残诗,‘一千里色中秋月,十万军声半夜潮’,赵老师评价为‘写尽中秋月下闻半夜潮声如十万军马的浩大气势’。”
“这可惜这句诗只有残篇,另一位诗人李廓将这两句化入《忆钱塘》一诗,只能说是高鹗续红楼,勉强可看吧,”老熊促狭一笑,“不过诗人似乎总爱把西陵和苏小小联系到一起,李廓在颔联引用赵嘏诗句后,颈联写‘桂倚玉儿吟处雪,蓬遗苏小舞时腰’,而知名诗人罗隐写西陵时也写过‘西陵路边月悄悄,油壁轻车嫁苏小’,你说,要不顺便把苏小小墓也给去了。”(其实苏小小《同心歌》中的‘西陵松柏下’是指西陵桥,并不是西陵驿)
“大可不必!”匠仔果断摇头,“再帮我从浙东唐诗之路里找几个景点吧。”

“要不去天台国清寺,”我在书中找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国清寺是天台山的知名景点,登天台山还可以游览赤城、华顶、石梁。”
据网络检索,今天游客去国清寺,不少是求学业顺遂、姻缘和睦(很适合匠仔和高千)、健康平安的,但在唐诗中,国清寺属于一对知名CP寒山与拾得,拾得在国清寺看管食堂,寒山住在天台唐兴县西七十里的寒岩(当地人又叫寒石山),经常到国清寺探望拾得。赵老师在书中详细论述了被“制造”的寒山,从道教的寒山子,到佛教的菩萨化身,再到美国“垮掉的一代”的精神偶像,寒山的生平如谜,许多经历都未能证实,只有留存于世的诗篇仿佛在呐喊“我来人间一趟”。
有意思的是,今天的寒山拾得不仅出现在年画中,“穿红着绿,手持荷花与宝盒,成为嘻嘻哈哈的一对活宝”,也在国清寺中化身雕塑,接受香客的顶礼膜拜。
“去天台山的话,石梁飞瀑是必打卡的,”老熊一边检索一边分享,“它有‘天下第一奇观’之称,老电影《少林寺》也在那里取过景。”
白虹千寻,飞流出剡,石梁飞瀑在唐代,就已经是诗人们的打卡点了。比如方干就写过“石上丛林碍星斗,窗边瀑布走风雷”,白居易在写织锦时,也以石梁飞瀑作喻,“应似天台山上月明前,四十五尺瀑布泉”。寒山和拾得作为当地土著,笔下自然也少不了石梁飞瀑,如寒山写过“瀑布千丈流,如铺练一条”,拾得也称“瀑布悬如练,月影落潭晖”。

“如果你们能爬上华顶,就能一览大诗人李白笔下‘门标赤城霞,楼栖沧岛月’的景象了,”我暗暗怂恿匠仔挑战一下号称万丈(实则海拔1100米)的华顶,“华顶是天台山的心脏,登上华顶东可望东海,南可顾雁荡,向西是括苍,向北是宁海白溪。西北流入剡溪,东南则是始丰溪的发源地。”
“我们两个坐办公室的,感觉有难度啊,”匠仔一副“无人扶我到山巅,而我也上不去”的摆烂模样,“还不如在山间看看云彩,悠闲地打发时间呢。”
千年前的寒山可能也和匠仔一般想法,登顶所见并非四方胜景,而是仿佛近在手边的白云,“庭际何所有?白云抱幽石”“谁能超世界,共坐白云中”。赵老师称寒山“白云诗人”,可谓一语中的。
“如果不爬华顶,赤城山也是可以考虑的,‘势拔五岳掩赤城’嘛。”虽然赵老师直言不讳,说“其实它就是水成岩剥蚀残余的一座孤山,成了今天所说的丹霞地貌”,但在唐人笔下,赤城山仿佛天台门户,“既历天台去,言过赤城东”。
“我觉得还是去国清寺和石梁飞瀑比较好,”匠仔生怕我们继续怂恿,“你们也找找想去的地方呗,到时我和高千来替你们看店。”

“我用豆老师检索了一下,”匠仔找加完班的高千去汇报旅行路线了,店里无人,老熊干脆也做起了攻略,“它还分了绍兴段、嵊州段、新昌段和天台段出来,我感觉最多只能挑一两处去。”
“其实我也不太想去挤假期的人流,”老熊其实是个钟情纸上卧游的,对现实中的旅行一直敬谢不敏,这次大概是觉得匠仔高千都去旅游了,也不好委屈我吧,“我们先在赵老师的书里漫游一番,到时徜徉山水,也好与写下无数诗篇的唐人隔空交流。”
“说起来,赵老师在后记中,称这本书是‘从诗和地理交织的视角,展现这些中古诗人对东南之地的想象和回忆,让山水肌理与诗人魂魄相互映发’,这固然是不错的。但就像他评论《唐才子传》给诗人写传时,常用段子手笔法一样,赵老师自己行文,也不时犀利地吐槽几句,”老熊笑着问我,“你知道许浑吗?”
我只能明目张胆地在老熊面前检索,“许浑是唐高宗和武周朝的宰相许圉师的裔孙”,这就和娶过许圉师一个孙女的李白攀上了关系。许浑少时苦学劳心,身体不太好,四十岁中进士出仕前,一直都在游山玩水。作为唐代的“旅行博主”,许浑的许多诗作直接将地名入题,如镜波馆、灵溪馆、永济渡、松江渡、南亭、潼关驿楼等,赵老师评价说,“唐朝诗人很少像他这样有清醒的地理意识”。
浙东山水中,许浑特别中意剡溪和天台山,但他在诗中除了描绘“星河半落、云雾初开”之绝景外,还不忘做一回“刘阮逢仙”的白日梦。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他还真的梦见过一个叫许飞琼的仙女,此事《唐才子传》亦有记载。不过赵老师“锐评”道,“但事实上这不过是一个长年患病的青年的一个白日梦,而且做这种艳梦的年轻人寿多不永”。
“这里赵老师引用了闻一多先生的话,说许浑遇仙后,‘未几,遂卒’,但这应该是闻先生记岔了,”老熊在我手机上随手一划,果然,许浑并未英年早逝,“四十岁中进士后,许浑多地为官,还当过杭州刺史,也算是我们老市长了。一直到六十多岁才彻底退休。”

“不过另一处,赵老师提到一个叫白寂然的和尚,想在越州剡县西南三十里的沃洲山建禅院的事,倒是挺有意思的,”老熊又在我的手机上搜寻了一番,“一个不知打哪来的头陀僧,竟然想在此地建禅院,岂非异想天开?”
但白寂然的计划成了,因为白居易是白寂然的从叔,而时任浙东观察使就是白居易的挚友元稹,在地方长官的亲自过问下,“三年而禅院成,五年而佛事立”,剡中禅风,一时振起。
禅院建成后,白寂然请从叔白居易写一篇记,在这篇《沃洲山禅院记》中,白居易大谈“有缘”:“自从东晋的竺法潜、支道林两位高僧去世后,沃洲山佛声已寝,灵山废弃已有数百年了,白寂然继之建寺,可说是与佛有缘,与此山有缘。而自己在白道猷开山、白寂然重新振兴此山后,能够为沃洲山写上一篇记文,也足证自己与这座山有缘。人到世间走一遭,不就是为广结善缘吗?”
不仅自己要结个善缘,白居易还鼓励另一位挚友刘禹锡,请他为这篇记文书丹镌刻,其目的便是“结个善缘”:“沃洲僧往,又蒙与书,便是数百年盛事,可谓头头结缘耳。”
“但可惜的是,仅仅十四年后,寺院与石碑就都毁于唐武宗时期的灭佛运动,白居易的文章尚且流传,刘禹锡的书法就毁于一旦了,所以,”老熊认真地对我说,“结缘要趁早,我们不妨也去浙东唐诗之路婚前旅行吧。”
怎么突然就跳到结婚了,好像,有一点点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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