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轮到本兔来分享了!”
在我们四人的读书分享会中,经常是高千介绍经济学书籍,匠仔推荐推理小说,我主要扮演记录者的角色。这倒不是我读书少,只是那些治愈系书籍啦、言情小说啦,老熊和匠仔两个钢铁直男都不太感兴趣。不过这次的《夜晚的语言学家》,倒是赢得了我们几个的一致好评。
“首先第一个赞要给参考文献,”匠仔最近为校对的事苦不堪言,边喝咖啡边倒苦水(说起来咖啡也是苦水),“有的作者引用文献连出处都欠奉,像郑子宁老师几本同类型的书就是这样。陈笠这本书虽然通俗浅显,但该注释的地方全都注释了,比个大大的心。”
“我是觉得这本书有些像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以前出的一批自然科学科普书籍,”老熊指了指书架高层几本已经发黄了的旧书,《数学天地》《物理乐园》什么的,“语言学和文字学是汉语言文学下的二级学科(即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汉语言文字学),它们既然是学科,那就可以用科学的方法进行研究,也应该有相应的科普书籍,这本书写了‘汉语的100个秘密’,范围虽大却不是泛泛而谈,许多地方写得颇见深度,收获挺大。”
“可是这‘100个秘密’实在太多了,能不能归纳总结一下呢?”我拿起笔在白板上先画了一条线,“如果说这本书有主线的话,我觉得就是汉语的不断变化。”

远上寒山石径斜
“其实陈笠在这本书里就专门写了一节‘汉字为什么停止了演化’,他还自问自答说,‘汉字当然是没有停止演化的’,但‘汉字无论是性质还是形态的稳定性都高于其他文字’,”高千抿了口布雷卫咖啡,笑着问我,“你打算从哪里开始聊汉语的变化呢?”
“先说叶韵,写作叶,念作斜,有个几乎众所周知的例子就是‘远上寒山石径斜’,”我看向比我们大几岁的老熊,“当时你学这首诗时,是念哪个音的?”
“好像老师说的是念‘霞’的音,但现在又统一改成‘斜’的音了,”老熊宠溺地看着我(还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陈笠在书里怎么说呢?”
“陈笠介绍说,以前的教学给‘斜’改音,说是古音,但其实唐代的‘斜’也根本不读‘霞’,读的是另一种发音(虽然本书给出了这个音的国际音标,但现代汉语中没有这个音,我也发不出来),而且,”我顿了顿,继续说,“就算‘霞’是古音,那为什么其他不押韵的诗不‘叶韵’,偏偏就这句诗要改音呢?”
“王力先生对此也有评论,‘在朗诵古代的诗歌韵文时,完全可以按照现代普通话的语言来朗诵。我们不可能用古音来念古代的诗歌韵文,也没有必要;更不能采用前人那种改读韵脚的办法(即叶音),因为那是不科学的’,”高千突然话锋一转,“王力先生的言下之意,改读韵脚并不是今人的发明,那前人又是怎么叶韵的呢?”
“陈笠书中也有讲哦,是关于‘乡音无改鬓毛衰’这个‘衰’的读音,”幸好我早有准备,“这个字另有‘摧毁’的‘摧’这个读音,但无论是哪个读音,韵都不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真相只有一个(日文读法)”,匠仔COS了一把名侦探柯南,“贺知章原诗不是这样写的。”

乡音无改鬓毛衰
“陈笠提到,”都不用我示意,高千就直接“捶”了一下匠仔,“宋人孔延之所编《会稽掇英总集》里也收录该诗,作:‘幼小离家老大回,乡音难改面毛腮。家童相见不相识,却问客从何处来。’”
“虽然不能百分百确认这个版本就是贺知章的原作,但相对而言,这句诗里的‘家童’比流行版本的‘儿童’更加合理,”高千来到自己的“好球区”,越说越兴奋,“假设诗人真的‘少小离家老大回’,那在他离乡时出生的儿童自然不可能认识诗人,这两句诗就没啥意义了。而家童就是家仆,本该和诗人熟识,却因诗人样貌改变而变得陌生。这样一来,整首诗逻辑就通顺了。”
“关键是这个‘腮’,怎么变成‘衰’了呢?陈笠介绍说,在宋代,‘衰’和‘回’是押韵的,而到了元代以后,‘衰’又可以和‘来’押韵,但是明朝人发现,‘衰’按照唐韵,在这首诗里是出韵的,于是他们就开始搞事情了,”我也跟着有些兴奋起来,“明人谢臻就提出了‘衰’应该念作‘摧’,这其实也就是明人的叶韵。而这个错误观点一直流传至今,甚至连《王力古汉语字典》为了圆这个说法,也认为贺知章诗句中的‘衰’是借用‘摧’音,再加以引申。”
“即便是王力这样的大学者,在没有证据,只靠推理的情况下,也可能得出错误的结论来啊,”匠仔说着又开始吐槽起AI来了,“像豆老师即便有材料,有时也会给你胡编乱造起来。”
“好啦,”我示意高千安抚一下匠仔,“其实叶韵现象的背后,就是语音在上千年历史中的不断变化。陈笠在‘今人能和古人对话吗’这一小节里,就有详细的论述。但我更欣赏他在《唐诗为什么还能押韵》这一节最后的评语。”
押韵是文明赓续的奇迹,不押韵是时间流转的痕迹,偶尔的聱牙让我们感受到历史的变迁,引领我们深入其中,去探索汉语四千年来的沧海桑田。比起为追求一时的押韵而改音,尊重时间造就的读音变化难道不是一种更有意义的文化传承吗?

虽千万人吾往矣
“如果说叶韵只是对个别字的读音修改,算是小修小补的话,那民国时期的语言学家们,手笔可就太大了,”我先举例说,“新文化运动倡导白话文,取代文言文,这我们都知道。但当时更激进者,甚至想要用拉丁字母取代汉字。”
“幸而没成,要不然千年文脉就断了。”高千作为诗词爱好者,显然是不能接受汉语拉丁化的。
“我们还是先来梳理一下源流吧,英国驻华公使威妥玛搞出来的威氏拼音,还有因邮政电报兴起而产生的邮政式拼音,咱们都知道吧,”见老熊他们都点头,我继续介绍说,“后来在1913年民国教育部召开的读音统一会上,搞出了两项成果,一项是兼顾南北的国音体系,后来称为老国音,另一项就是注音字母,后来改叫注音符号,字典词典里一般会有,台湾的学生现在还在学这套体系。”
“这个我有印象,读书时老师提过,不过自己不会念,”老熊有点不好意思地摸头,“毕竟也没有花力气去学。”
“这两项成果,老国音因为是生造出来的读音,不切实际,后来就被北京话给取代了,而注音字母实际上也不能让汉字改革倡导者们满意,”我接着报菜名,“钱玄同、黎锦熙、赵元任这几位语言学大佬们,就一起搞出了一套国语罗马字方案。在蔡元培的极力争取下,这套方案在1928年被教育部作为‘国音字母第二式’公布,特点是全部采用现成的拉丁字母,不加新字母,也不用符号。”

“这个我也有印象,现在陕西的拼音拼作shaanxi,与山西区分,好像就是采用了国语罗马字的方案。”匠仔不愧见识广博,堪称小豆包(后来我才想起来这个例子陈笠书里有写,哼)。
“但是这些大佬们搞出这套方案,并不是为了给汉字标读音,而是为了从根本上取代汉字,在这些大佬们看来,汉字拉丁化是国语唯一的,也是必然的出路,”我说着说着,竟然有些不胜唏嘘,“后来还真给试点成功了。当时因为苏联用拉丁字母创制新文字,扫盲效果极好,为了让在苏联远东地区的十万中国工人也能有一套简单易学的文字,瞿秋白就拟定了《北方话汉字拉丁化新文字方案》,这就是所谓的‘北拉’。这套文字在驻苏工人当中使用后效果颇佳,回流到国内后,尽管反对声音来势汹汹,但因为符合抗日救亡运动的宣传需要,很快就得到了推广,甚至还有了江南话、广州话、厦门话的拉丁化新文字方案。”
“不过最后,汉字还是没有拉丁化,”高千打断了我,“方块字还是方块字。”
“没错,但是诚如陈笠所言,‘拉丁化新文字在特殊的历史时期完成了快速扫盲和抗日宣传的使命,且积累了拼音经验,成为汉语拼音方案的基石,其历史价值不该被否定’,”我也不甘示弱地回怼高千,“汉字一直是方块字没错,但也经过了从繁体字到简体字的变化,也不要忘了,还有‘二简字’这套方案呢!”

百步九折萦岩峦
“这个之前我们聊《刮风下雨》时提到过,比如萧姓就被统一成肖姓,还有傅姓、戴姓也被改成付姓和代姓,”匠仔一边用手机检索一边说,“另外像橘子写成桔子,蓝姓变成兰姓,也和这套二简字方案有关。”
“其实平心而论,二简字‘为了加速扫盲和减轻儿童学习负担’的初衷也不能说不好,但目的‘使每一字尽可能不到十笔或不超过十笔’就显得过于极端了,”我接着说明,“因为多方反对,二简字方案在试用十年后就被废止,但对社会的影响不小,且不说萧姓等姓氏的人被迫改姓,许多人现在还会用一些二简字里的字(比如弍),就容易让人误解。”
“不过之前的《汉字简化方案》就受到大家欢迎,同样是简化,两者的区别在哪里呢?”老熊这个铺垫太到位了,我接着分享:“汉字简化同样开始于民国时期,也是由刚刚提到的钱玄同、黎锦熙、赵元任这几位大佬大力推动的,比如钱玄同就在1934年提出从当时已经通行的俗体字、《说文解字》中笔画减少的异体字、行书与草书等来源中搜集简体字。后来1935年,教育部公布了《第一批简体字表》,但因为保守势力的强烈反对,这套简化方案推行半年就被暂缓,不过其成果在新中国成立后的《汉字简化方案》得到了继承。”
“其实陈笠在书中已经分析得很到位了,《汉字简化方案》中,不管是将古汉语中分化出去的字重新合并,还是将两个同音字进行合并,抑或采用古本字或者古异体字,‘对汉字系统的破坏是存在的,但是很有限,不必过分夸大其破坏性。同时,也应该看到它重塑性的一面’,”高千也是先扬后抑,“但我们读古籍,读古诗词,还是要了解一些古汉语常识的,比如古籍中‘沈’字作‘沉’字讲,‘着’字有‘著’的含义,读得多了虽然会了解,但要搞清楚怎么回事,还得要读陈笠书中的解释。”

“其实民国时期,除了刚刚说的国语罗马字、简体字等方案,还推出了新式标点符号,但不出所料也遭到了守旧派的反对,”老熊笑道,“迂腐的旧派知识分子搬出种种理由,什么用标点会裁断文气的荒唐说法都出来了。但是标点符号却没有‘被暂缓’,大部分沿用至今,只是像引号和书名号因为文字书写方式的变化而产生了变化。”
“能扎根于广大人民的,能让大家快速理解上手的,就有生命力,”我翻到书中《白话文的逆袭》一节,“就像在古代,白话文也是地位逐渐上升,汉魏时有文白之分,唐宋时的俗文学作品就用古白话写成,到了元朝,白话更是被提升到了官方书面用语的地位。明清时期的白话文更加成熟,四大名著和《儒林外史》等作品就是明证。”
“说回二简字这种人造字,我是觉得二简字和之前的老国音方案有些类似,”匠仔从我手里拿过书,又翻了一遍,“当时国民政府要推行‘国语’,北京话和南京话谁作为‘国音’都有道理,北京话有人口优势,而南京话更利于传承文化。结果最后大家讨论出了一套南北方言杂糅的‘国音’,在北京话的基础上又融合了南京话的特点,但这种人造语音要在全国推广,难度可谓登天,所以很快就被北京话给取代了。”
“与之相类似的还有世界语,这也是一套人造语言,虽然现在没有完全消亡,但因为使用者过少(据网络检索,使用者不到2000万人,母语者仅2000人),现在年轻人也几乎不了解了。另外像我国历史上的女书,就已经消亡了,”我总结说,“语言归根结底在于使用,没有广泛的使用者,语言就没有茁壮成长的土壤,就会是无根之木、无水之萍,很快就会消亡。”
“总结得好!”老熊笑着举杯示意,今天的分享总算结束了,累死本兔了诶。

是夜,又到了汉字为我们打开微光闪烁的门,引导我们走入其背后的迷宫之时。
“我看二简字方案里,还有一个在古籍中常见的‘拚’被统一成‘拼’了,这个倒是保留下来,现在没人会说‘拚命’了,”老熊给我倒了杯温水,笑着问我,“你猜猜,‘德’这个字,当时被简化成什么了?”
“变成‘得到’的‘得’?”我表示不知道,只能瞎猜。
“写成‘一心’,一在上,心在下,”老熊忍不住笑了出来,“就是用了‘德’字的一部分,你说,我给自己取个号,叫一心,王一心怎么样?”
顺便说一下,老熊原来笔名是德坤来着。
“不知道的人大概会以为是一心一意的意思,感觉挺不错的,”我笑得有些促狭,“但我知道了嘛,这就是德的一部分,算不算‘缺德’呢?”
“好你个小兔!”老熊被我一句话弄破防了,干脆直接来了个熊抱。
又是打打闹闹的一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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