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前，我因为好奇心看了一部叫做《全裸导演》的Netflix电视剧。这部电视剧改编自日本传奇AV导演村西透的自传。一些人看这部剧看到的是一个热血的创业故事，一些人看到了隐藏在成人电影拍摄和制作背后的诸多趣事，但我看到的，是性道德底线因为AV产业带来的巨大利益而一步步被牺牲的过程——尤其是女性权益在这个过程中被牺牲的方式。
这不是一部剧的问题，而是一整套产业逻辑的问题。为了更深入了解这背后的发展脉络，我决定先去研究AV的发展历史，结果发现这段历史比我想象的更荒谬：一个法律上明令禁止的东西，是如何通过一套心照不宣的默契，变成了一个每年产值上万亿的"合法"产业的。
AV的背景
可能大多数人认为日本的法律是允许拍摄AV的，但是在日本的刑法第175条中却明确规定：
刑法175条は「わいせつな文書、図画、電磁的記録に係る記録媒体その他の物を頒布し、または公然と陳列した者は、2年以下の懲役または250万円以下の罰金もしくは科料に処し、または懲役および罰金を併科する。電気通信の送信によりわいせつな電磁的記録その他の記録を頒布した者も、同様とする(第1項)。有償で頒布する目的で、前項の物を所持し、または同項の電磁的記録を保管した者も、同項と同様とする(第2項)。」と規定する。元の条文は1907年（明治40年）に制定され、2011年（平成23年）には取締対象に電磁的記録を含める形に改正された。
传播或公开展示淫秽文件、图画、与电磁记录有关的记录媒介或其他材料的，应处以不超过两年的劳动监禁，或处以不超过250万日元的罚款或处罚，或监禁和罚款并罚。同样的规定应适用于通过电信传输传播淫秽电磁或其他记录的人（第1款）。同样的规定也适用于拥有前款所述物品或保存同款所述电磁记录的人，其目的是为了有偿分发（第2款）。该条规定，最初的条款是在1907年颁布的，并在2011年进行了修订，将电磁记录纳入管制范围。
同时在刑法174条关于"淫秽"的解释在司法判例中被称为：
- 激发或者刺激性欲
- 损害普通人正常的自尊
- 违反良好道德的事物
淫秽在司法中的解释基于以上三点，但是在实际操作中，只要不裸露生殖器就可以不被视为淫秽物品。这明显和刑法中关于淫秽的解释相矛盾。但正是基于这种判断，日本才有那么多"合法"的成人影片。
对于影片的审核则是交由日本VIDEO伦理协会，这是一个对影片打码的部位和程度进行检查的"审查机构"。这个审核机构并非政府机构，而是由最初的几个大型成人公司自发组织，其目的是防范行政当局的粗暴干预，本身并没有实质意义上的法律权利。
但借1985年2月风俗营业法实施之机，日本警方下发行政意见，表示凡没有接受VIDEO伦理协会审查的录像，都可能被认为是淫秽录像而受到追究。警方以行政指导的方式默许了这套自我审查体系的权威性，这背后的关系值得进一步追问。行业记者足立伦行在其作品《成人VIDEO中的人们》的后记中，也留下过"一茬又一茬退休的警察占据了VIDEO伦理协会事务局"这样的记述——这是目前我能找到的、对这层关系较为具体的记录，但也只是单一信源的转述，还需要更多资料交叉印证，这里先作为一种值得关注的线索提出，而不作为定论。
在这种警方默许、行业自律的"合法合规"时代背景下，大量的AV蜂拥而出。但一开始的AV并非我们如今看到的这样，而是因为竞争或"创新"不断降低道德下限逐步形成的。
最开始的成人片并非真枪实弹的表演，而是使用肉色的封条遮住演员的生殖器，再通过后期打码的方式来进行错位表演。既然有"合法"的有码影片，那么很多地下的无码影片，或者不符合日本VIDEO伦理协会打码要求的薄码本，也自然滋生了。没有马赛克或者马赛克很薄，导致女优们不得不进行"真枪实弹"的表演，这为后面硬性色情本番的出现埋下了伏笔。在拍摄形式和题材上，因为需要不断推陈出新来竞争，许多公司开始加入SM元素（性虐待），构建满足不同身份职业性幻想的题材，这些题材中也包括引起对未成年少女联想的"女高中生"系列等等。尽管日本VIDEO伦理协会在1988年6月5日禁止录像带的封面和包装上使用"水手服"或"少女"等指代未成年人的字样或图案，但这个规定更像是当时为了不让AV界受到社会舆论谴责而做出的姿态，如今依旧能看到很多指代未成年女子高中生的AV。
互联网时代的AV
我认为这些AV的题材和传达的观念会带来道德的不安。有的人会反驳我说，这些都只是影片里面的题材罢了，只是满足一下人的猎奇心理。然而事情真的是这样的吗？在20世纪，AV拍摄的成本很高，客户获取的渠道也只有去录像店租借。但随着互联网和智能手机的出现，AV拍摄的成本大幅降低，获取AV也变得轻而易举。在性教育长期缺位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人，AV往往在事实上成为了最主要、甚至是唯一的性知识来源之一。这不是一个我能用数据完整证明的普遍结论，但它是我自己和身边不少人的真实经验：在这种"教育"里，充斥着不对等的两性关系观念、不真实的性行为方式，并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人们的性别观念。
这些在日本产业竞争中被不断放大的题材和话术——反差、身份扮演、颜射、以"被""给"为核心的主客体叙事——并没有停留在日本国内。字幕组文化、盗版资源的长期流通，让这套语言和脚本在过去二十年里几乎无门槛地渗透进了中文互联网。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么这套模板应该能在使用者自己产出的内容里被观察到——不是通过官方、盈利导向的平台（那里的内容会主动迎合观众口味，反而失真），而是通过一个更接近"自发表达"的语境。
为了验证这一点，我选择在中文范围内最大的自拍色情网站91Porn来分析受到这种"教育"影响的人们是如何把观念体现在实践上的。我不选择Pornhub是因为，Pornhub在经历打击后，现在大多是一些经过官方验证的博主，他们拍摄色情视频是为了通过播放量盈利，那么自然在标题和题材上都会迎合观众的"口味"。但91Porn上大多数人更多是单纯地拍摄视频来获取网站里"同好"的称赞，并不存在明显的盈利关系（尽管也存在一部分通过出售视频的行为，但在之前以"秦先生"为首的一系列人被打击之后就已经几乎销声匿迹了），因此也更能真实反映拍摄者的想法。我扒取了91Porn自2009年建站以来到2023 年一共约10万个视频的标题，再通过一些简单的自然语言处理来展示这个网站的风气。
（此段为证明数据来源准确，多为技术细节，可以跳过看分析。通过Python BeautifulSoup对91Porn中视频标题HTML元素进行检索，一共收集到94991个视频标题。再通过中文NLP库jieba对标题中的词汇进行分解同时给予词性。通过遍历所有标题获得每一个词汇在所有标题中出现的词频。以下分析基本通过词性分类进行词频排序展示。）
总览
在2020年之前，91Porn每年的视频上传总量大约只有两三千左右。但是自从2020年开始，因为 Pornhub 受到 Mastercard 以及 Visa 的制裁之后，91Porn的视频量激增，2021年整年视频上传量达到38414，同时2023 年只用了仅仅半年时间视频上传量就已经达到了32924。
身份
在性别身份中，有 46.73%标题标注了女性，男性指称只有 4.1%。
女性称谓主要由关系型称谓，自主型称谓，以及贬义型称谓组成。其中主要是关系型和自主型。关系型在讲述一件事：她首先是某个人的。而和关系型配套的是一整批关于越界的词，“偷情”出现 2030 次，“绿帽”959 次。把这些放在一起就比较明显，被消费的不是这个女人，而是她身上的所有权的边界。这也解释了一个比较矛盾的现象，如果只是欲望对象，何必反复强调她是别人的妻子？归属关系不是障碍，而是本身就是商品本身，它必须先要存在，才能够被侵犯。
落差可能才是更大的商品
近几年语料里冒出一个新词：反差。指公开身份与私下行为之间的落差。它 2019 年第一季度第一次出现，此前二十一个季度为零；到 2022 年占了 1.47% 的标题，2023 年初还在涨。
我原本猜测：这批"反差"内容会把老师、护士、空姐这类职业词拖进色情语义里，是一场职业污名化。但是数据指向的是另外一个方向。
日常生活中可以见到的大部分的女性为主的职业都早早的在 2015 年之前就出现在标题中。但是他们占语料的比例其实是在下降，且所有含有这些职业的标题中含有贬义词的占有率都是低于语料基准线的。预料中有 12.3% 的标题中带有贬义词，但是职业标题只含有 6.79%。
那这些贬义词是哪里来的？我把职业词标题按在不在反差框架内劈成两半：
框架内是框架外的五点四倍。而框架外不但不高，还低于语料平均。结构就出来了：贬抑不是职业词带来的，是这个框架带来的。而且这个框架要求职业词本身保持干净。因为它卖的是落差。落差需要两半：一个立得住的体面身份，和一次对它的推翻。如果你把"老师"这个词本身弄脏了，前一半塌了，落差就不存在了。
所以"老师"这个词的共现词，随时间反而变得更"干净"了。2012–2017 年它的高强度共现里还有性行为词；到 2021–2022 年，前十名里一个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学校、大学、孩子。
还有一个比较大的转变是，在过去的时代2020 年前，大部分的标题更多的是行为的描述，但是到 2020 年之后变成了更多的是标签列表的罗列。
在我们的常理中应该是认为贬义称谓会越来越多，事实也确实如此，贬义称谓的占比逐年上升。
但是从收藏量上面来看，也就是观众的需求上面来看貌似却并不买账。含有贬义称谓的标题视频的收藏量只有基准线的 0.74 倍，反而是我们之前提到的反差框架以及具体的职业和身份视频的收藏量在逐年上涨。
上述的分析我们可以得到以下的一些结论：
在这些标题中女性指称覆盖率接近一半，而男性只有约 4%，这里谁有资格不被命名其实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男性通常不需要额外成为一种类别，而是更多的是作为执行者，这种结构长期重复之后可能会导致
- 男人 = 看、做、拥有、进入情境的人
- 女生 = 被辨别、被选择、被分类的人
女性最大的影响可能不是在被贬低，而是在于被分类。常理上我们可能会认为“色情内容主要通过侮辱女生产生伤害”。因为关系型、自主型和贬抑型女性称谓分别约为 22.26%、18.95% 和 9.30%。也就是说，女性被命名本身远比“被骂”普遍。色情文本最稳定的特征并不是单纯地“贬低女性”，而是不断告诉观众：这个女人“是什么类型的人”。
如果这种表征会进一步影响观众，那么它对男女产生的影响也可能并不相同。对于女性而言，长期接触这种内容可能强化一种从外部视角理解自己的方式：我属于什么类型？我的身体、年龄、职业或关系身份是否具有性吸引力？这种机制更接近自我客体化和自我分类，而不只是简单的“自卑”。对于男性而言，相应的影响可能表现为更习惯站在选择者和评价者的位置，将不同女性身份理解为不同的欲望类别。
与此同时，数据并不支持“男性观众越来越喜欢侮辱女性”这种过于简单的解释。2018 至 2022 年间，贬抑型称谓在供给端的比例明显增加，但它们在收藏表现上的相对优势却持续下降，到 2022 年仅为全站基线的 0.74 倍。相比之下，具体身份、职业身份以及“反差”等更加明确的人设标签往往获得更高的收藏回报。
这意味着色情内容中越来越极端的措辞，并不一定是消费者偏好的直接反映。它也可能来自供给端的注意力竞争：生产者不断寻找更强烈、更醒目的标签来区分内容，即使观众实际上并不更加偏好这些贬抑性表达。因此，色情内容的性别问题不能简单被理解为“男性需求导致女性被贬低”，而更像是平台供给、注意力竞争和性别分类机制共同形成的结果。
“反差”框架进一步展示了这种机制。职业身份本身并没有表现出比整体语料更高的贬抑倾向，但一旦职业身份进入“反差”框架，贬抑词的出现比例就从框架外的约 5.6% 上升至框架内的约 29.9%。
这说明色情化未必意味着某个职业本身被污名化，更可能意味着原有社会身份被重新转化成色情刺激的一部分。老师、护士、学生、人妻或者“清纯”并不是被直接否定，而是通过“表面身份—私下性行为”的反差产生新的色情意义。女性原本的社会身份因此不再只是背景信息，而成为可以被消费的幻想资源。
色情内容并不是简单的贬低女性，而是：色情内容持续把女性放在一个需要被命名、分类和解释的位置，而男性则更多作为无需命名的默认主体存在。
这种结构性的差异可能比单个侮辱性词汇更加深刻。它不仅决定了色情内容如何销售女性，也可能影响男性和女性如何理解欲望中的主体与客体关系：女性更容易被训练去思考“别人如何评价我”，男性则更容易被训练去思考“我想选择什么”。
不过，这份语料研究能够证明的是色情内容如何描述和组织性别，而不是这种内容最终会怎样改变现实中的男性和女性。收藏也只能代表一种用户留存行为，不能直接等同于欲望强度。报告本身因此不能单独建立色情内容与现实心理或行为之间的因果关系。
总结
写到这里，我越来越难把 AV 仅仅看成一种娱乐产品。
它已经成为一个庞大而成熟的产业，也深深嵌入了我们对于性、欲望和性别的想象之中。真正让我感到不安的，不只是这个产业本身，而是当很多东西被重复得足够久之后，我们会开始把它们当成理所当然。
在我看来，最值得警惕的并不是某一个极端的词、某一部作品，而是我们逐渐习惯了一套不平等的观看方式，却很少再去追问它为什么会存在。
看清这一点以后，我其实更多感到的是无力。一个人很难挑战一个已经存在几十年、有巨大商业利益和社会惯性的体系。这让我想到 Alan Kay 改写过的那句古谚：「在盲人的世界里，独眼人掌控一切，双眼人却备受煎熬。」
但我并不认为自己已经看清了所有真相。这篇文章也不是为了告诉别人应该如何生活，更不是为了制造男性与女性之间的对立。
我只是希望，我们至少能够重新思考一些已经被习惯化的问题。
性别平等也并不只是女性的问题。男性同样生活在性别规则之中，也会被要求强势、主动、成功，甚至必须不断证明自己的男性气质。一个更加平等的社会，不应该只是让女性获得更多自由，也应该让男性不必继续扮演那些本不属于自己的角色。
凭借一篇文章，我当然无法改变一个产业，更无法解决性别不平等。但如果它能够让少数人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习以为常的东西，我认为它就已经有了意义。
我希望这种改变最终不是让男性和女性更加敌视彼此，而是让我们更愿意把对方首先看成一个完整的人。
不因为性别预设一个人的价值，也不把任何人简单地归结为某一种身份、角色或者欲望对象。
很多时候，改变并不需要从一个宏大的口号开始。
尊重身边具体的人，或许就是最小、也最现实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