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为父亲写本传记。”
“要不我问问熟悉的编辑,自费出一本?”
说实话,当老熊翻开《月里记》,我就猜到了他会有这个打算。

月里,正式的名称应该是岳里,位于苏北平原上的江苏省徐州市贾汪区。这里曾经生活着一个叫陈安志的中国男人,在他去世后,女儿陈莉莉将他的一生,以及月里村的点滴,写成了一本书,是为《月里记》。
“我父亲和陈叔挺像的,”老熊给我倒了杯啤酒(他平时不喝酒,但回忆起父母时就会喝一些),“都患上了癌症。当然,我们都避讳,只说肿瘤。本来还可以拖个几年,但没想到一下子就走了。”
在那场全球性的大事件里,许多人都走得非常突然。老熊也曾私下里和我说,当告别是一种必然时,猝不及防的分别,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然而,即便叔叔阿姨走得很快,叔叔也并未被病魔纠缠太久,对于老熊来说,却是“悲伤如大病在身,久缠不去”。
这终究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也许男人成为父亲后,都会有些相似性吧,”老熊抿了一口,“比如陈叔,他就很在乎自己的‘家业’,也就是经营一生的家,他建起来的房子、垒起来的院子、种下的果树。”
我们现在所住的房子,也是老熊父亲为之奋斗的“家业”,老熊虽然没有明说,但我早已知晓。
然而,陈叔努力修建的房子和小院,他自己并没有在里面住很久。和陈叔一样,叔叔的病情让他加速了衰老的过程,并且迅速与家人告别。
“父亲和陈叔一样,也有自己的人生规划,当然,等我成家是其中一项,”老熊无奈又宠溺地对我笑了笑,“他们都一样,‘总觉得自己有很多事情可以做’,‘随时都是充满希望的饱满状态’,但现实偏偏就这么残忍。”
在陈叔去世后不久,月里村的许多老人都陆续离开了人世。
如陈莉莉所言,村庄越来越像是一棵树,它上面的每一个人都是它的树叶。旧的叶子落下了,被埋进土里,新的叶子长起来了。

陈叔的一生在陈莉莉的书中,可以分成患病前后两个部分。陈叔去世后,陈莉莉从与陈叔相熟的邻居士华哥那里了解了许多父亲的往事。(陈叔在村里辈分高,所以士华哥年龄虽与陈叔相当,却和陈莉莉一辈)陈叔自小身体不好,年轻时先后遇到几个可以改变人生的机会,比如当兵,比如在电厂的晋升,都因为这个原因而无奈错过。30多岁时,陈叔在别人介绍下认识了后来的妻子,陈莉莉的母亲,生下了两个女儿。
“在陈莉莉眼中,陈叔有一点书生气,虽然他只读到初中毕业,但在当地也算是个读书多的秀才了,后来还包办了家家户户的春联,”老熊的目光里有几分敬佩,“陈叔只生了两个女儿,所以在陈莉莉小时候,有许多人带来陌生小男孩,希望陈叔能够收养,这样就有人‘传宗接代’‘养老送终’。”
“然而陈叔拒绝了,他说自己只有能力养自己的小孩,因此还被称为‘绝户头’,”我接过老熊的话,“当时正是计划生育作为基本国策的时候,陈莉莉妹妹的出生甚至让陈叔丢了工作,陈叔后来还去做了节育手术,这在当时很罕见(现在也不多见)。”
“可能是因为当地人都知道家里得有个男孩吧,即便是陈叔,可能也动过收养妻弟去世后留下的孩子的念头,但最终,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异类,”老熊感慨道,“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话总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啊。”

在陈莉莉的记忆里,陈叔有过许多“书生气”的行为,比如她幼时,陈叔与一户大家族里的年轻人产生纠葛,对方动了手。相对于男丁众多的对方一家,陈叔势单力薄,却不依不饶地要求对方道歉。
“当时村里就认为道歉是虚头巴脑的东西,不如要点实际的利益,”老熊的眼里流露出钦佩,“其实现在许多人恐怕也这么认为,但陈叔就是那么固执,终于,他等到了对方父子一起来磕头道歉。”
到了陈莉莉上学发生和同学的冲突时,陈叔也不会因为对方是校长的亲戚而退缩。他的执着与努力换来了当事人对陈莉莉的道歉,换来了陈莉莉重新走进校园的底气。

“当然,陈叔的‘书生气’,或者说固执,也并非都是正面的,就像他不允许陈莉莉的妹妹从事服务行业,执意让陈莉莉当老师或者医生,”我想了想,觉得陈叔是希望孩子能有一技之长,“陈莉莉读大学时勤工俭学,他就要求最好和专业有一点关系,不能端茶倒水。”
“其实,不管陈叔还是我父亲,都是‘根据自己的人生经验、人生内容的变更来调整对孩子的期望’,我父亲还曾经希望我学经济和金融,”老熊沉默了一会儿,露出一丝苦笑,“最终,大家都是希望孩子有碗饭吃,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也许,是疾病和痛苦,一点点夺去了父辈对人生的希望和要求。

然而,这样的陈叔,却在病中仿佛变了很多。陈莉莉也是后来才明白这一点,“可能每个病人都会因为生理的原因与原来的那个人突然间大相径庭,或者说你会发现生活里的他们,优点不见,缺点更甚”。在陈莉莉记忆中,多年前的陈叔是平和的、知识渊博的,父女之间可以谈很多话题,在邻里看来显得“民主”的。然而疾病让陈叔变得古怪而固执,有时像没有主见的孩子,有时又盲目地听信各种偏方。
“生病会改变人的,陈叔没生病时,对所谓的秘方是嗤之以鼻的,但当心理防线崩溃后,他就开始相信甚至真的去尝试了。我父亲当时也听直播买了很多保健品,甚至人走了保健品都没吃完,”老熊擦了擦眼角,“其实说到底那些保健品或者偏方,是父辈们想要活下去的渴望。”
在疾病面前,人们都愿意抓住一切稻草。陈叔换了多家医院,挂了好几个专家号,从西药换到中药,还尝试打太极拳,也最终没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在病中,陈叔还安排好了陈莉莉妹妹的婚事,甚至等到了第一个外孙出生。他也为陈莉莉的终身大事而操心,陈莉莉自己也想通过结婚让父亲安心,但陈叔还没来得及为陈莉莉操办婚事,病就恶化了。

“换个角度来想,当命运变得不可避免,最重要的是马上去做那些想做而未做的事。其实我父亲和陈叔一样,也想早点看到我结婚,他们大概都希望孩子能在父母俱在时成家吧。”老熊终究还是没忍住,流下泪来。
在给老熊递上毛巾时,我也不免想起了我的父母,之前因为《我为陌生人写悼词》通过一次电话后,好像也有一段时间没给他们打电话了。
就像陈莉莉所言,即便通话只是问一问吃饭了么,说一说自己在做的事,告诉他们自己的牵挂,显得平淡而庸常,但父母是无可替代、不可复制的,你的人生里只有他们,错过了以后便不会再有。

“他生我养我教我一场的意义可能就是完成他。”
“写他是抵达完成的其中一项内容。”
于是,在陈莉莉笔下,父亲人生的那些瞬间、生活了一辈子的月里、他与世界的相处、和他交往过的人……这些构成了陈安志的世界,最终,“把他写出来,也许我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那么孤单了”。
老熊会写他的父亲吗?也许会吧。
毕竟,写作是我们给自己开的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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