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去影院看了克里斯托弗·诺兰的《奥德赛》,IMAX版的,第七排。很多人觉得十排往后才是好位置。我不这么认为。只要有好的颈椎,好的眼睛,好的前庭,坐在IMAX影院的前排,让银幕彻底裹住你,才有最高级的观影体验。

坐在舒服的椅子上,45度角仰望屏幕,正好可以避开下面的字幕,沉浸欣赏诺兰的制作。那句烂俗的隐喻是怎么说的来着——视听盛宴。

天天盛宴,人的胃口会退化。而我,正好是欣赏这场盛宴的做好了准备——已经一年多没有看什么“好莱坞大片”了。声光影的刺激,于我,正好是恰当的。

然后,我就读到了杰夫·戴尔评《奥德赛》的文章《我们为什么还在讨论这部烂片?》。

哈,简直是太好了。我自己刚刚分析了诺兰的几种好(后面会说一下),就来了不一样的声音。我想,大多数诺兰的影迷,在看了《奥德赛》后,再看到戴尔的文章题目,肯定会说,这种写评论的文人,就是矫情,就是这么拧巴。非要表现得与众不同,遗世而独立,以此彰显自己的高明。

且慢,我们所崇尚的多样性(Diversity)和“包容”(Tolerance)呢?很多人在单纯谈论抽象的价值观的时候,张嘴闭嘴“多样性”、“包容”,然而,遇到与自己观点相左的意见及人,都是想都不想就唾弃之,甚至立即反击之。

看来,“宣称”和“信仰并践行”之间,是有着极大的鸿沟的。

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静下心来,仔细读一读戴尔的评论。

这篇评论堪称上乘的写作。别看只是一篇评论文字,但文章有两条脉络。明的脉络,是记述了一场由荒诞执念开始、以中途逃离终结的观影过程。戴尔本对诺兰的《奥德赛》毫无兴趣,却因伦敦一票难求的“稀缺效应”,外加朋友的怂恿,激发了无理性的抢票执念(“抢不到票这件事,反倒成了我拼命要抢到票的动力”)。这句话的夸张,已经透露出了作者的幽默基调。然而坐到电影院之后,他所迎来的却是彻头彻尾的无聊、蠢钝的剧本和千篇一律的伪史诗动作戏。因此,影片未结束,他就果断中途离场,骑车穿过伦敦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公园,完成了一场从虚假幻境到真实生活的“逃亡”。

影评的暗的脉络,是对当代好莱坞流水线“伪史诗”的解构与讽刺。借由吐槽这一部电影,戴尔精准地把矛头指向了更广泛的当代文化景观。他批判了“历史虚无主义”的视觉奇观,指出当代大片(无论是CGI还是伪实景)都在创造一种脱离重力和时间维度的“龙与地下城”式主题公园布景。此外,他还批判了编导对时代情绪的迎合,讽刺了好莱坞如何把反抗暴政、角斗士式的情结打包,做成迎合当代政治与民粹情绪的爆米花商品。此外,他还批判了资本与明星的一种新宗教,该宗教的教义,就是好莱坞、大制作、巨额版税,而信徒们膜拜的,是化身为神明的巨星。

文章最后的升华,是阐明了自己从浮夸的虚构幻境,回归到了日常与本真的审美。


是的,戴尔的这篇文章确实有些“装腔”的味道:通过贬低一部广受欢迎的电影作品, 显示自己的高明。他对《奥德赛》中一些商业气息和程式化场景的质控,也未免严厉了一些。但是,不能不承认,他的文章手段是高明的。这是一篇典型的文人气十足的讽刺文章。

首先,这篇文章个人观点立场鲜明。在当代高度商业化、被宣发机器(IMAX影院参数、明星效应、粉丝狂热、朋友圈刷屏)裹挟的文化环境中,敢于公开对一部万众瞩目的大导演的超级大片唱反调,需要足够的诚实。大多数人在面对名导(如诺兰)的巨制时,往往会耻于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即便觉得影片无聊,也会归咎于自己“相关背景知识不足”“没看懂”或“审美不够”。 而杰夫·戴尔从一开始就撕破了这层虚伪。他毫不掩饰自己本无兴趣,哪怕是出于朋友的怂恿和因“一票难求”而产生的错失恐惧症进了影院,在发现电影“彻头彻尾的乏味”、剧本蠢得难以言喻”时,他没有丝毫的妥协。

戴尔行文的逻辑线索极其清晰、层次井然。 他把对一部电影的吐槽,不动声色地引向了对整个当代文化工业生态的批判。与此同时,文章的语言幽默风趣,既有充满巧思的生造词,又有非常毒蛇的俏皮话。比如,他把诺兰的《奥德赛》(_The Odyssey_)直接恶搞讽刺为《奥德蠢记》(_The Idiossey_),甚至笔锋一宕,预言了那个“大概永远不会上映的《奥巴赛》(_The Obamassy_)”(意思是《奥德赛》电影所宣传的角斗士人物归来“重建立国之初的价值观”,符合特朗普时代的大众情绪,但与奥巴马时代的精神不合)。作者的文字,巧思中暗含机锋,让人拍案叫绝。文章中很有“毒舌”感觉的这句俏皮话也会让读者会心一笑:“一部被判定不适合 15 岁以下观众观看的电影,15 岁以上的人也不该去看。”意思是暴力场面不适合年龄小的,但“蠢”的特质不适合年龄大的。

如果这篇文章仅仅停留在“吐槽烂片”和“嘲笑资本”这样的诉求上,那我们可以说,它只是一篇刻薄的影评。但作者高明之处,在于结尾进行了适当的升华与审美的自我救赎。 作者在电影没结束时就果断离场,在他骑车回家的路上,穿过了伦敦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公园。此时,文章的笔调从尖锐的批判,瞬间切换为充满诗意的日常观察——伦敦公园里干透的草地、蔫蔫的树木、从非机动车道乱入的各色路人。这种现实中的微小但充满生机的场景,与电影里那个虚假、宏大、耗资巨大的假世界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最后,他提到了埃里克·侯麦(Eric Rohmer)那些发生在周日午后海滩、平淡无奇却充满日常趣味的电影。他坦诚,往常,侯麦的电影也并不吸引他,“同样没法让我热血沸腾”。但在经历了逃离《奥德赛》之后,他却发现侯麦的电影中“贴近日常的叙事,反倒显得无比宏大”。

这不仅是对一种艺术审美的回归,更体现了作者高雅的精神境界:真正有生命力的艺术与生活,从来不在好莱坞流水线的虚假奇观里,而在每一个真实呼吸的当下、在对日常细节的敏锐感知中。 这种收尾,让整篇文章升华到了哲学和生活美学的高度。


说完了戴尔文章之妙,并不意味着我们必须同意他的观点。正如我们可以以包容之心,阅读戴尔,并认可他的文笔,我们同样大可以不同意戴尔的观点,而是继续为诺兰叫好,为《奥德赛》叫好。

为什么不呢?

我们不用因为有戴尔这样的知识分子对诺兰版《奥德赛》的刻薄嘲讽,就羞于承认自己对一部现代史诗大片的喜爱。

杰夫·戴尔们看到了好莱坞工业的公式化,却选择性地无视了大师级的创作者在面对经典时所做出的巨大现代性转换。

真正的伟大改编,从不是对古典文本的死板复刻,而是让历史的枯木长出当代新生的枝叶。诺兰(或者说当代最优秀的电影艺术)之强,恰恰在于他敢于对流传三千年的《奥德赛》进行结构上的重构。他剔除了古典史诗中那些充满野蛮、血腥却被远古先民盲目赞美的暴力法则,转而注入了现代人感同身受的心理内省——将奥德修斯的漫长漂泊,重述为现代人无法摆脱的战争创伤(PTSD)与灵魂救赎之旅。这种审美的平移,让一个原本遥远的古希腊神话英雄,变成了一个背负着时代精神重担、渴望与自我和解的现代心灵化身。

战争创伤(PTSD),远不是一个生造出来的,被人为夸大了的症候。而是切切实实存在,但在人类几千年文明史上被系统忽略的心理所受的伤害。

比如,我翻译的伊恩·托尔的《征服的怒潮 1942-1944》(太平洋战争三部曲的第二部)中,就对美军航母飞行员的精神有如下的描述:

连续进行四五个星期的战斗飞行差不多已让飞行员达到耐力的极限。这项日复一日的工作会带来身体上、精神上和情感上的三重折磨。六周后,哪怕其中最强大的人似乎都快被这巨大的压力压垮了。航空和医疗方面的权威人士逐渐意识到“飞行疲劳症”是一种切实存在而且不可避免的综合征,必须通过每四周到六周轮换战区的飞行员来防治。飞行员超越极限后,会变得无精打采,面容憔悴,眼神空洞;就算吃得很好,体重也会急剧下降;他们经常情绪崩溃,或在导航时出错以致迷失方向;他们反应速度变慢,攻击性减弱。在极端情况下,飞行员会爬到机翼下面,像个胎儿那样蜷缩起来,哭得像个孩子。如果哄骗和威胁不起作用,就必须踢他们,直到他们踉踉跄跄地爬回驾驶舱。

同时,在叙事上,面对原著单线而汪洋恣肆的体量,创作者展现出了精湛的编剧手腕。荷马史诗由于是口头吟唱的作品,其原本是线性且漫长的,其中带有大量插叙。要把一个几万行的汪洋恣肆的史诗压进两三个小时的现代电影里,必须依赖极高的编剧技巧与结构解构与重构的能力。

首先,古典史诗中对暴力的宣扬与渲染,就是现代的观众难以接受的。且不说荷马史诗中的暴力,就连我们的四大名著中《水浒传》和《三国演义》中的暴力场面,也是必须大幅度修改删减之后才能转换为影视作品的:李逵为救宋江劫法场,两把大斧轮起来是照着看热闹的平民和路人去的;武松血溅鸳鸯楼,是把张都监一家上下,外加使女、丫鬟、甚至无辜的仆役等一个活口不留地杀光的;而张飞出城迎战,回来时丈八蛇矛上会挑着很多首级……自人类社会开始形成以来,在漫长的历史中,“英雄”的定义是充满野性的力量、绝对的忠诚、以及对敌人和阻碍者毫不留情的毁灭。暴力本身就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奇观和美德。而真正的保护弱小“美美与共”的文明观,是非常晚近才建立并艰难地推广起来的。

当然,对暴力的过滤,只是一种初级编剧都会认识到的必然而为之的操作。《奥德赛》电影剧本最见功力的改变,要引入诺兰擅长的“双线交织/多时空对照”结构(影片中表现为奥德修斯的流亡漂泊与伊萨卡岛上妻儿的危机双线并进),这需要高水平的好莱坞编剧进行操刀,绝对不是一句“好莱坞流水线”能抹杀的。通过双线并进的现代戏剧结构、对时空张力的极致把控,以及将神话隐喻升华为探讨命运与秩序的宏大哲学命题(如对“宙斯法则”的现代审视),让这部电影彻底超越了廉价感官刺激的范畴。这种对“宙斯法则”或神圣契约的现代阐释,以及哲学上的注入与升华,赋予了电影宏大的历史叙事视野,让观众在视听震撼之余,品味到一种哲学上的反思。

正因如此,当我们欣赏诺兰团队的这种将古老神话升华为宏大命题的编剧功力时,也不得不将目光投向一个更具时代紧迫感的话题——在AI狂飙突进的今天,究竟什么是剧本创作乃至一切艺术的核心壁垒? 许多人习惯性地将剧本改编贬低为一种套用公式、重组结构的技术操作,甚至幻想着未来可以完全交由算法批量生成。然而,恰恰相反,越是身处AI时代,我们才越应该对纯粹技术的操作保持清醒:AI或许能在几十秒钟内拆解并重构出多个看似完美的双线叙事大纲,却可能无法自发地诞生对“宙斯法则”的现代阐释与敬畏,也无法自觉地体会人类在历史废墟中面对战争创伤与心灵救赎时的痛苦与深情——我是说教给AI并让它去做,它会朝着这样的方向努力并给出差强人意的结果,但若百分之百剔除人的因素,AI恐怕不会自主、自动做出类似诺兰《奥德赛》这样的编剧结果来。全社会近年来常常以功利主义贬低人文教育,殊不知,当AI把所有的“技术性活儿”都内卷到极致之后,人类真正变得稀缺且宝贵的资产,恰恰是《奥德赛》的编剧们所展现出的这种不可被算法复刻的哲学思辨力、审美定力与人文关怀。

反观眼下市场上日产万分钟、由AI流水线批量生成短剧的狂潮这种现象——这种生产方式固然把生产效率拉到了极致,但其苍白而单薄的故事,在一部真正历经精心打磨的诺兰式大片面前显得溃不成军。究其根本,套路化的技术,可以产生一时的狂欢,但却无法长久吸引人。诺兰作品的伟大,在于影片中的那些滚烫的、无法被算法生成的“人味”:那是编剧饱经沧桑后的哲学思辨,是演员在镜头前用血肉之躯迸发的生命张力,是创作者将自身的价值观与时代反思烙印在电影文本中的精神共鸣,甚至是胶片经由物理光影碰撞所散发出的、那带着银盐温度的细腻质感。当AI以及操控AI的人试图用近乎无限的数字垃圾包围我们时,诺兰们用智慧、痛苦与热爱锻造的艺术杰作,终究会以其无可替代的“人味”,向人们展示这个时代的审美高度是怎样的。

所以,最后不得不说一下诺兰的美学追求。我想,但凡欣赏过胶片拍摄转印的照片,又玩过几年数码摄影的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刚转向数码的时候,会惊艳于数码摄影的锐利和清晰。但是,随着数码照片看得越来越多,重新拿起胶片拍摄的作品,就能唤起某种怀旧感,以及对银盐颗粒所晕染出来的细腻过度的重新认识与欣赏。数码摄影和摄像,固然让每一个像素都完美无瑕,但画面却失去了温度和呼吸感;而胶片的细腻过渡却因为它模糊了绝对的边界,用一种近乎诗意的方式模拟出人眼看世界时的柔和与温润。有了这样的感受,我们就能更好地理解诺兰对胶片以及对IMAX的执着,也才能下定决心,坐到影院的前排,享受被整个IMAX超级巨幕包裹所带来的沉浸感。

诚然,诺兰的《奥德赛》不是埃里克·侯麦那种波澜不惊的周日海滩小品,它是一场调动了现代电影工业全部精华为我们创建的宏大视听实验。可是如若不然呢?如果诺兰不这么拍,不这么改,……反正,我不知道除却诺兰的《奥德赛》,我们还能期待怎样的当代电影版的《奥德赛》。正是基于对诺兰的欣赏,我们大可以说,杰夫·戴尔在“装腔”,他的中途离场代表了一种对传统文学纯粹性的偏执。但是,同时,我们也要包容他的不同,尊重他的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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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文的笔写作记

动笔:2026-09-02 10:06:52
结束:2026-09-02 12:03:00
修改:2026-09-02 12:08: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