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去看《奥德赛》啦,感觉怎样?”高千问。
“感觉有点‘旧瓶装新酒’吧,”我说着就给匠仔倒了杯啤酒,“不过想想也是,诺兰作为当代的杰出导演,拍摄电影必然包含着他对当下的思考,不可能完全复刻一部荷马史诗给观众看。”
“说起《奥德赛》,它的返乡主题,在文学史上可谓经久不衰,而‘重写奥德赛’的叙事,除了我们熟悉的《尤利西斯》,还有一部《温克海姆男爵返乡》,”匠仔拿出一本厚厚的《催眠时代》,翻到《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一节,“按照作者萧轶的说法,《男爵返乡》的故事梗概与奥德赛似乎构成了某种镜像,相对于奥德赛的英雄征程,男爵则是因赌博而欠债,被家族营救后逃回家乡。拉斯洛借此塑造了被历史与债务拽入深渊的男爵故乡——一个匈牙利边陲小镇,并用群像手法描绘了小镇里形形色色的人物。”
“感觉挺有意思,”我抚摸着书皮上的一长串名字,“乔伊斯、卡尔维诺、纳博科夫、茨威格、苏珊·桑塔格……你读完了吗?要不书先放在我这里呗。”
“那我可得打个预防针,”匠仔说着便灌了一大口,“这本书可能和你刻板印象中的书评集或者名人评传毫不相干。”

借他人酒杯
“比如说,”匠仔翻到书的目录,“这本书以当代外国智识分子为标题,讲述了一大批作家、学者,但实际上却是萧轶‘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这些智识分子在他笔下往往只是一个引出思考的引子,极个别的甚至只能在长篇大论中占据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落。”
“这不是标题党嘛,”我顿时没了兴趣,随手把书递给老熊,“那你读完了感觉咋样呢?”
“他可是读了好几个晚上呢,一直在‘希望’—‘失望’—‘又有希望’—‘继续失望’的循环,颇有奥德赛的荷马史诗气质。”高千的取笑让匠仔面上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说:“其实还是有许多可圈可点之处的,比如萧轶在书中为我们介绍了许多作品,像刚才说的《男爵返乡》就很有意思,我都想找来认真读一遍了。”

“可惜这类书评在本书中也就为数不多的几篇,甚至有的连作家都没怎么介绍,我觉得整本书读下来有点‘四不像’,有时是书评,有时是传记,有时是批评,甚至有时,”高千接过书,翻到《哈莉黛·埃迪布》一节,“比如这篇其实是给单向街出品的一本关于伊斯坦布尔的书撰写的营销推文,萧轶诚实地表示,‘为了照顾目录体例,可耻地采取了这一“行骗”手段’,哈莉黛·埃迪布在文中只是被潦草地带过,没有分到多少笔墨。”
“后面还提到‘拼好文’啊,”老熊指着下一段,“‘本文是多篇文章互挪之后的最终呈现’,萧轶还挺诚实的嘛。”
“换个角度,这其实也是一种写作策略,用来带出《幽灵帝国拜占庭》的作者理查德·菲德勒,”匠仔换了个话题,“另外像我们熟悉的卡尔维诺,萧轶也是借其美国之行和著作《一个乐观主义者在美国》来讲述‘反智’的话题。我觉得,如果对萧轶写的内容不感兴趣,那不妨看看他是怎么写的。”

大师与萧轶
萧轶在自序中,就引用茨威格的传记写作来暗示自己的写作目的:“一切理论都与我不合,我只能借助人物形象和象征符号在某种程度上表达自己。”在为智识分子“立传”的同时,“书中的人物或他们的话语半隐半现地记录着我的生活,当然也若隐若现地呈现着我的时代”。换言之,本书看似杂乱却有序,实际上是“双声部”作品,在大师之外,萧轶自己的阅读和写作经历,构成了全书的另一条线。
“所以每一篇最后的‘补案’部分,某种程度上比正文更有意思,毕竟大师离我们很远,萧轶离我们就要近很多,”老熊饶有兴致地在纸上勾勒“萧轶系年”,“单向街、新京报、《燕京书评》……萧轶的工作经历乍一看很让文艺青年向往,但同时似乎也说明了文艺生活的艰难。比如在本书第一篇《居伊·德波》的补案中,萧轶就提到他曾在某集团兼职半年,却无分文收入,那段时期窘迫至极,以至于不得不考虑告别自由撰稿生活,幸好萧轶得到了在单向街工作的机会,让人生的智识之旅得以延续。”

“后来他主编的《燕京书评》,则是‘卒,享年一周岁’,”高千不胜唏嘘地说,“萧轶离开单向街后,对待这份新工作非常用心,创建了‘燕京访谈’‘燕京书坊’‘燕京讲稿’等一系列栏目,又策划了‘回望2020’‘青年知识分子访谈’等专题,还在多位友人帮助下拿到了许多欧美学人的版权,同时拥有一批敬业精业的写作者,可惜……”
平台比文字更速朽。
这么看来,萧轶在发刊词中所写的那些“豪言壮语”,就有了几分悲剧性:
尽管以书评为名,但我们试图去拓宽书评的边界;尽管书评属于名词,但我们试图让它成为动词。借助文本的想象和评论的力量,我们扫描世界思潮的动态,观察人类观念的变迁,细数全球生活的流变;去目睹伟大的事件经过,也去理解卑微的生活姿态;去欣赏人类的杰作,也刻画人类的败笔……
“不过,这本《催眠时代》里的文章,某种程度上也是萧轶书评理念的体现吧,”高千略带俏皮地一笑,“谁说书评非得要评一本书呢?”

选择即遗憾
“其实我觉得,这本书既可以是书评集,也可以是一份书单,”匠仔把书翻到《吉奥乔·阿甘本》一章的“补案部分”,“这里萧轶花了大量篇幅,写了他对于图书清单和选书的理解。”
“‘图书推荐和榜单遴选是一种必要的伤害:尽管遴选出了部分好书,同时也遗漏了更多佳著’,这话说得很有意思呀,”我学着萧轶自嘲,“自身学力不足,终年读书不多,阅读结构难全,无缘得见者众,所以‘选择即遗憾’。”
“但反过来想,既然遗憾是一种必然,那还有必要做书单吗?我觉得还是要做的。”老熊作为书店主理人,不定期也会做几份书单,比如前段时间东叔去世,老熊就做了一份东叔佳作榜,不过我们就第三名选《恶意》还是《解忧杂货店》争了好半天。“既然要做,那不妨像萧轶那样,并不是做‘推荐清单’,而是个人的‘阅读清单’。”

如此一来,我们就不是被耳提面命“应该去看某本书”,而是像我们几个人聊书一样,将自己的阅读体验分享出来,感兴趣的读者可以追根溯源,不感兴趣自也无妨。(如果再恬不知耻一点,我们每年把几个人的阅读分享编成一辑,倒是也和《催眠时代》有异曲同工之妙)
“在年度推荐的同时,萧轶还经常做‘周推荐’,比如开设《单读》APP的‘每周一书’栏目并撰文,又比如给‘单读问’这个周末栏目每周提供的情绪话题写短文,”老熊读着读着似乎发现了什么秘密,“他还刻意模仿过布罗茨基,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模仿一下萧轶的写作风格?”
“比如把这本《催眠时代》丢给AI大模型,然后让人工智能写作?那也太没意思了吧,不过偶尔玩笑一下也无妨,萧轶在写杰夫·戴尔时,也鹦鹉学舌过,”高千语气不乏犀利,“相对于外在的表现形式,自己的阅读和思考才更加重要。”
当然,作为一位智识分子,更多地是“对所处的时代或遭遇的灾难,尽一份见证之责”。

遥远的交心
萧轶是如何成为萧轶的呢?
在好友王晓渔的序中,提到萧轶“大学期间,表兄又让他帮忙整理书房、学习校对书稿,这比三五门课程获得高绩点重要得多。这些琐细的事情,很多大学生没机会接触,有机会也未必有兴致”,然而萧轶坚持了下来,并在2010年前后这一博客黄金时代开始活跃于网络。当时正是书评栏目的黄金时代,可以说萧轶赶上了好时候。
然而书评对于萧轶,一方面是为稻粱谋(可惜即便如藏书家曼古埃尔,也是“自由撰稿人的收入不足以养家”),另一方面则是要回应自身的精神困惑。正如他自己所言,写作是“借助他人际遇来舒缓自身的隐秘想法,甚至不惜借助莽撞的误读来释放内心的紧绷,仿佛遥远的交心”。当然更重要的,是通过书评构建自己的精神家园。
“从茨威格的‘他传即自传’,到布鲁姆的‘欧美经典文本与自我个人经历之间的缠绕对话’,萧轶似乎找到了一条书写自我的写作道路,”我歪着头问老熊,“那我们这种写作方式呢?读书笔记加恋爱故事,有没有搞头?”

“重要的是坚持做下去,”老熊微笑着给我倒了茶,“然而文字是无能为力的,无法使人性变得更好,无法使生活变得更好,更无法解决日常纠纷。读书再多的曼古埃尔,面对生活闹剧同样无能为力。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读书写作呢?”
“因为读书写字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事。”我略显无赖地套用了萧轶的回答。
人当然可以放弃阅读去过情感生活,可以用身体的疲乏耗尽文艺体力,甚至可以泡在酒精里无法自拔……但是,“我生怕学会宽恕自己”,萧轶毅然决然地迈上了智识生活的苦行之路。
除了个别路段同行的友人,只有无家可归的月亮陪着他。
“我这只夜猫,又怎么称得上孤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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