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把《世说新语十三讲》读完啦。”
今年年初，我们几个共读《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时，就一人挑选了一本今年的必读之书，但我和老熊显然已经忘得干干净净，而看高千那副别别扭扭的神情，我就知道她也没看。那么，就让我们一起听听好学生匠仔的分享吧。
“严格来说，我在某某读书APP里读的是《世说新语精读》，这本书是骆玉明老师为课程编写的讲义，所以书的后半部分是《世说新语》的原文，”匠仔拿出了另一本书递给我，“后来骆玉明先生的作品结集再版时，就删去了原文部分，改名为《世说新语十三讲》。”
“让我康康，呦，‘我是一个俗人，教书吃饭，喜欢孩子’，”我转头问老熊，“很少有文化人会强调自己喜欢孩子吧，最多像阿伦特那样说只喜欢朋友。”
“但是骆老师是真的喜欢他孩子，”老熊照例给我们几个倒上消暑的柠檬水，“好多年前，骆老师来过我们这里做讲座，讲座在晚上，他讲的什么我已经忘光了，就记得主持人想尽办法留骆老师住一晚，结果骆老师再三婉拒，说和孩子告别时已经约好了，讲座完就要马上赶回上海去。”
“其实从骆老师最近在B站上的节目就可以看出，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正襟危坐的老古董，言谈举止就透露着一股子亲切，”高千想了想，引用了《世说新语》中的一段话，“王戎，就是那个竹林七贤中的财迷兼老婆奴，他的幼子不幸去世后，山涛（竹林七贤的另一位）的儿子山简看到王戎悲不自胜的样子，就问王戎何至于此，王戎回答说，‘情之所钟，正在我辈’。骆老师赶着回去见孩子，说不定也正是他身上魏晋名士之风的体现呢。他在书中也说过类似的话，‘人若从来不曾因情而“惑溺”，还有什么趣味呢？’”
“有名士风的骆老师来讲《世说新语》，确实恰如其分，”老熊举杯说，“我们读骆老师的书，也好沾点名士味。”
老熊你确定？魏晋风度可是要喝酒的啊。
“今天我们谈《世说新语》和魏晋风度，当然能谈出许许多多话题来，比如骆老师就梳理了个人尊严的价值、自由的必要、自由与尊严的代价、生命的虚无与美丽等等。在他看来，《世说新语》体现了那个时代士人对尊严、德行、智慧和美的理解与热爱，”匠仔顿了一下，“不过我有另一个角度，来，让我们回忆一下上节课的内容……”
“所以马克斯·玻恩和《世说新语》有什么关系？”高千冷笑道，“说不出来就在店里打工还咖啡钱吧。”
“其实我想说的是最近刚获得菲尔兹奖的邓煜啦，除了在数学领域的成就外，邓煜在某个小众文学领域也颇有钻研，还追星张靓颖，擅长古诗词。有位被邓煜圈粉，高呼‘邓煜颇具浪漫主义气质’的网友就分析说……”匠仔顿了一下，然后直接在微信群里分享给我们：
很多时候，一个人的魅力都是由他身上的反差感而来的。
“我想想啊，把这个理论套到魏晋人物上，比如说魏文帝曹丕，他在好友王粲的葬礼上号召同行的朋友学驴叫来为王粲送行，”高千用手机边检索边说，“当时曹丕虽未受禅让，但也已经是魏王太子，身份尊贵，如此行事可以说是反差感强烈了。但骆老师却称赞说，‘众人齐声学驴鸣这样奇特的举动不仅毫无荒诞意味，反而颇令人感动’。”
“不过骆老师也不太清楚为啥大家要学驴叫，只能通过《世说新语》中的其他例子来推测可能是一种与气功近似的养生方法，”匠仔也跟着拿手机噼里啪啦一顿检索（有电子书就是方便），“和曹丕学驴叫类似的，还有阮咸晒大裤衩。阮咸和叔父阮籍同列竹林七贤，也是当时名流，结果在七月初七阮氏家族晒衣服当天，在自家院子里晒出一条粗布大短裤，骆老师还解释了一下，就是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私奔后，两人开酒店时，司马相如穿着干活的那种。”
“别人晒绫罗绸缎，阮咸却晒大裤衩，别人问起来，他还说‘未能免俗，聊复尔耳’，那么这件事到底该怎么解释呢？”高千为我们引用了骆老师的话：
整个这件事情只在一个好玩，遍地“纱罗锦绮”和一面旗帜似的孤悬于长竹竿上的大布犊鼻裈彼此映照，透出一种令人忍俊不禁的滑稽。有一个笑颜高浮于这一切之上，那就是人的智慧对人的局促不安的嘲讽，那就是幽默。
“说实话，我对此倒有些自己的看法，”老熊东瞅西瞅的，我吓得拉住他，以免他也翻出条大裤衩来，结果他只是找油性笔，“阮咸不是说了嘛，‘未能免俗’，就是说他其实不想晒衣服的，但最后还是晒了，却又不想和同宗那样翻出绫罗绸缎来炫耀，毕竟他‘尚道弃事，好酒而贫’，真斗富也斗不过别人，就干脆晒条大裤衩出来。如此反而跳出了斗富这一俗气的行为，毕竟阮咸不可能真的只有大裤衩。”
“这么说也有道理诶，”匠仔举杯示意，“敬大裤衩~”
“哎……”我和高千双双掩面，这俩男人能不能别老是大裤衩啊。
“其实书里面，骆老师也有许多自己的见解，比如在《药与酒》一节中，他就反驳鲁迅将魏晋时期人们好穿旧衣归结于药和酒的观点，指出‘追求松散洒脱的生活情调，至少也是重要的原因’，这样的话说多了，有读者还批评说，‘骆老师可能太爱魏晋了，都是往好的方面想’，不过，”匠仔死刑不改地又卖关子，“我又有一个有趣的想法。”
“我算算你要打工多长时间……”眼看女友真的生气了，匠仔连忙讨饶：“其实我是在某个社交平台刷到网友吐槽‘奥特曼打小怪兽’的段子，说：‘奥特曼不是保护人类，保护地球的吗？为什么说到奥特曼就是奥特曼打怪兽呢？’我就回复说：‘如果你是奥特曼世界中的普通人，那么奥特曼打怪兽是只需观察就能确认的事实，而奥特曼保护人类和地球，则是一个需要证实的猜想。’”
“说得有道理，但和《世说新语》有啥关系？”见高千余怒未消，匠仔只好伏低做小：“就是说《世说新语》和各类史料是我们需要阅读的‘事实’，但在这些‘事实’背后，则需要我们为之作出猜想。骆老师在书中就有一个非常精彩的例子——”
王祥事后母朱夫人甚谨。家有一李树，结子殊好，母恒使守之。时风雨忽至，祥抱树而泣。祥尝在别床眠，母自往闇斫之；值祥私起，空斫得被。既还，知母憾之不已，因跪前请死。母于是感悟，爱之如己子。（《德行》14）
“这位王祥说起来是琅琊王氏的先祖，说不定还是老板你祖先呢。”老熊连连摆手，表示高攀不起，匠仔颇有几分兴奋地说：“以前我读这个故事就觉得假得很，古人就喜欢写这种荒唐的孝道故事。但是骆老师在假定故事有一定真实性的前提下，得出了出人意料的结论。”
“我看看，王祥以‘请死’的举动公开揭露了朱氏的卑鄙行为，由于这是严重破坏家庭伦理的事情，它不能被多数家族成员所容忍，所以朱氏不得不有所收敛。而在父亲去世后，王祥成为家主后，不以前嫌为念，奉事后母始终周到而恭谨，因而获‘孝’的美名。这既可以说王祥道德修养很高，也可以认为王祥为了家族长期利益考虑，需要维持家族和睦的声誉。”我仔细读下来，顿觉颇有道理。
“其实还不止呢，王祥的弟弟，也就是后母的亲生子王览在母亲与兄长的冲突中一直保护兄嫂，这或许是王览优秀的道德品质的体现，但也有可能是王氏后人，主要是王览一支的后人，为了维护先人的形象才这么描述的，”匠仔继续说，“这类故事在后来往往被异化成荒唐的孝道故事，骆老师还创造了一个词‘意识形态亢奋症’，用来批评这种用极度夸张的手法来颂扬社会主流意识中所赞赏的东西的现象，因为‘因为当道德超乎常情常理时，它本身已经是不可信、不可行，因而是虚假的了’。”
“我补充另一个‘王子猷雪夜访戴’的故事吧，先说明这位也不是我祖先，”老熊看气氛有些压抑，还开了个玩笑，“雪夜访戴，兴尽而返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但骆老师对此给了一个很有意味的解释：”
雪夜访戴的行程也是一个梦幻式的、诗意化的行程，它与日常的社交活动完全不是一回事。……我们想象王子猷进了戴逵的家门，他必须解释他的本属于个人情绪的“兴”，并且试图获得朋友对此奇特行为的理解，如此，一切将变得非常滑稽。
“确实，这个故事只有‘兴尽而返’才是美的，配得上故事开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的美感，”高千莞尔一笑，“骆老师继续拔高一层，认为‘个体生命说到底是一种孤独的存在，这种孤独既是无奈的，却也可以是优美动人的。而这个故事描述的正是灵魂在孤独中的自由飞翔’，这么一来，整个故事就有美学价值了。”
“不过话说回来，也只有王子猷这样行事不拘一格，想做就做（按照骆老师的话说是脱略形迹、真率不羁）的人，才适合这个故事，”匠仔马上为女友捧场，“《世说新语》还记载了桓伊为王子猷吹笛的故事，最妙的是吹笛结束，‘便上车去，客主不交一言’，骆老师点评说，‘这种回避礼仪常规的做法使得此番交往的意义变得极其单纯，同时也切合双方的身份’。”
“课后提问，”老熊突然问我（看我全场没啥参与感是嘛），“王子猷是谁？”
“我问问豆老师啊，”我连忙一顿检索，“他就是王羲之的儿子王徽之，王献之是他的弟弟。”
“就像骆老师说的那样，这位王徽之在历史上默默无闻，书法上成就也不如其父其弟，但说到名士风流，他的事迹却几乎无人不知，”老熊笑道，“也不知王徽之本人泉下有知，做何感想呢？”
“兴许是‘蓦然转身，不发一言’。”
我们顿时大笑不止。
“说起来，邓煜同志诗词中，也有好几首写孤独的，”晚上，老熊分享给我一首诗，“这首标题俗气，说是听张靓颖的歌，但内容极好——”
一梦流年酒未醒。当时心事倩谁听？
街灯犹自照孤影，遥对天边数点星。
“这首真的适合王子猷‘兴尽而返’的情境呀。”我琢磨着后两句尤其适合：一人踏上归程，只有七八颗星相伴，自己有心事，想找戴逵倾诉，但终究未能敲开那扇门。
“如果是苏东坡这个大E人，指不定已经拉起张怀民一起Happy了，但王子猷究竟与苏东坡还有些不同，相对更I一些，”老熊想了想，又把话题拉回到邓煜同志，“邓煜在知乎回答‘21岁的你们在过怎样的生活？’时，写得极美——”
闲暇的时候晚上会睡在数学系本科生的休息室里，随手拿几本美国数学月刊，一边无聊翻看一边听着夏夜虫鸣，远处河水映着灯光从窗帘透过来，等第二天清晨醒来再趁四下无人把被子抱回宿舍去。
沿河散步的小路和草坪走过无数回，站在桥中央望见金色的晚霞和另一侧天空的铅灰色，一边想起“江上晴云杂雨云”的句子。
“这段文字，题眼就是这句诗。”在老熊的提示下，我又问了下豆老师——
李商隐《杜工部蜀中离席》。
起笔“人生何处不离群”。
这真的就是我们I人的自白书啊。
然而正当唏嘘之际，老熊乘势把我抱在了怀里。
至少，现在我们不独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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