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ammotherapy humbled me inch by inch.


近三年来,我第一次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我对长假的定义:

  1. 时间超过5天
  2. 手机、电脑与我无关
  3. 每天除了睡觉和吃饭,其他时间完全无所事事

我不安排任何to-do list,不追更新,更直白地说,就是过没网的生活。你大概率也猜到了,那这样的长假,肯定是要离开城市的。就这样,我来到了吐鲁番高昌区。 这是一次完全没有计划、被突然告知和家人一起出发的旅行。而这个时节来过新疆吐鲁番的人都知道,大家来基本也都是奔着一个目的:沙疗

沙疗,顾名思义:埋沙治疗。「沙」是介质,「疗」是关键。疗什么?疗现代人的「都市病」。在被包装成「健康疗养」旅游项目、贴上「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标签 1 之前 ,沙疗已经是新疆人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它是刻在当地生活方式里的文化烙印,和吃烤羊肉串一样稀松平常,也是伴随着我长大的一种日常。每年6月中旬至8月中旬(尤其是三伏天),当吐鲁番地表温度飙升至50°C到70°C时,你会看到成千上万的人会像种子一样,把全身(除头部外)埋进滚烫的黑沙里。那个画面很滑稽:人躺过的地方,沙子会变黑、变湿,然后连成了一个人形。而从土里爬起来的人,因为体内的湿气储量,身上布满湿土,更有甚者,凝为水泥 2 。在沙疗的旺季,你甚至可以看到满街湿漉漉的「土人」肆意穿行,也是一道别样的风景。

从小到大,从不同的大人嘴里,我也听到过很多不同版本的沙疗传说。有的被当成了笑话、有的干脆被遗忘。有一个记忆至今:

传说,古丝绸之路的牧民发现,那些患有严重关节疼痛的骆驼和马匹,在夏季会本能地躺在滚烫滚烫的沙窝里,一躺就是好久。当它们终于起身后,主人们注意到,骆驼和马匹行走不再瘸拐。好奇心的驱使下,先民们开始跟着效仿,却意外发现这种「埋沙子」的方式,对常年忍受戈壁寒风、关节变形的劳动者有奇效。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大漠先民的无心观察,成就了往后的睿智日常。

我很喜欢这版传说,它足够生动、强故事驱动。深究细问之后还因为它缔造的某种宿命轮回:曾几何时疲劳的是驼马,而今天疲劳的是我们。

我承认,都市生活确实舒适。谢谢资本和大数据的运筹帷幄,外卖、快递、网购,大部分服务已经实现了精准投放。但这些足不出户享受到的便利,又都是被高度操控计算过的。都市生活的便捷,让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坨被精密冷冻过的肉,谈不上新鲜,但也经不起烤炙。恒温22°C的中央空调、冰美式、深夜屏幕发出的蓝光、还有久坐不动的僵硬关节。让我体感描述这种都市常态,一个字:「」。还没坐在书桌前呢,我已经隐隐感受到了关节间的酸痛。城市生活待得越久,越感到一种精神上的无力:每天差不多的节奏、差不多的状态、日子也都过成了差不多的样子。这种精神上的「沉重」,不如说是一种「湿重」,就像一件脱不掉的湿大衣,越穿越垮。和精密的城市冷冻机不同,大漠像是一个巨大的抽湿机, 它把都市生活塞给你的毒素和沉重的湿气给抽出来,让你在体感和精神上至少轻盈几分。这样看,我们和驼队马帮确实别无二致:大家都是在文明的苦役里受了伤,然后跑来向大漠乞讨疗愈的温度。

沙疗虽好,但和都市生活相比,它又结结实实是一场「酷刑」。

这天下午充分午休之后,我全副武装(防晒措施做到位)来到了自己的沙坑位,准备开始当天的沙疗。沙子先从下半身埋到胸口,最后四肢都被埋进热沙里,一场清醒的活埋正式开始。我的身体和脑子处于一种解离状态:脑袋可以自由活动,身体却被完全锁死。当五十度的热量压在胸口,全身被热浪裹挟,我清晰地听到了自己沉重的呼吸。一瞬间,世界都跟着安静下来了。前几分钟,我没有考虑过时间,但当汗液开始从耳后顺着脖子渗进后背,我的呼吸频率瞬间加快。在被告知才过了4分钟后,我开始感到不适。密闭的沙子比我想象中的要重、更沉,也更加燥热,而密闭的高温,又是真的难熬。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身体在沙子里会感觉一跳一跳?那一阵一阵涌上来的,到底是心跳还是脉动,我无法解释。因为肉体在忍受酷刑,我的大脑也被迫关闭一切胡思乱想,只能更专注于呼吸和心跳。度秒如年是真,但最难受的,还是停不下来的暴汗。四肢与后背冒出的汗液和黏糊的沙子,一点点瓦解了理智:意志力无法帮你战胜50°C的物理高温

我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挺过剩下的十几分钟,但等的过程,我偶然抬头瞧见对面就是一个鸽子窝。大约有 6-8 只鸽子,它们一对儿一对儿扎堆在三个不同的位置,全程歪着头,齐刷刷地盯着我这个方向此刻,我们这群沙疗中的人类,在它们眼里成了笑话:没苦硬吃,自讨苦吃。

当我终于从坑里湿漉漉地爬出来时,我渴到只想抱起「冰桶」猛灌自己。「因为身体刚刚才经历了一场严重脱水,眼下最需要的就是大量补水」这没有错。但沙疗后喝什么「水」,这有讲究。活在空调房里的都市丽人们,夏天几乎离不开冷饮,咖啡、奶茶,什么都得加冰。还别说,做完沙疗你真就只能喝温热饮 3。这里没有瑞幸、蜜雪、霸王茶姬,只有土生土长的新疆古茶。没承想,酷暑之际,本来难以忍受的热花茶,因为沙疗,反倒喝出了一番别样滋味。也因为身体一直在不停地脱水、补水,不需要「每天八杯水」的提醒,人的生物钟已悄然归位。「打卡喝水」这个城市习惯在沙疗面前,显得矫揉造作、多此一举。

熬完整个沙疗疗程 4 后,我坐在民宿外的板床上独自晾着。新疆的昼夜温差,让临近新疆时间6点的下午,分外惬意。晚风才开始吹起,却已经和白天的燥热形成鲜明对比。板床依着一棵古树,坐在旁边还真是「树下乘凉」。想起在内地 5,呆在夏天的树下不过是换个地方发闷;倒是躲进新疆干爽的树荫里才明白:这才叫乘凉。不知当年西域留痕的古人,是否也曾站在这样的树荫下,体验过这番凉爽。出于习惯,正想点首歌应个景时,手机弹出了一条通知:该喝水了。我愣了愣,随手滑掉了消息,关掉了手机。不了,这个时候我连歌也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