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于微粟见星河

“我少不更事时,还曾为玻恩写过一首诗。”
“读来听听?”对于物理学家、诺奖得主马克斯·玻恩,我是一无所知的,但老熊居然会为科学家写诗,这就很有意思了。
“这……”老熊有些尴尬地摸头,“我当时很喜欢玩足球游戏,将20世纪的物理学家排了一个442阵型,玻恩踢前锋。顺便一提,爱因斯坦是另一名前锋,海森伯(又译海森堡)右前卫,薛定谔左前卫,狄拉克前腰,泡利后腰……玻尔门将,他真的踢过门将,然后再给每人写一首诗。不过说实话,我对玻恩的了解仅仅来自其他几位科学家的传记,必然是片面且模糊的,不过钢琴、数学,与其他物理学家的合作这些倒是都写到了。”
“那么,怎么给我们播客的听众介绍一下玻恩呢,”匠仔打开了PPT,“这张是第五届索尔维会议的合影,也被网友们戏称为‘物理学嘉年华’,在第二排最右侧的两位,就是玻尔和玻恩,有意思的是他们分别是量子力学的‘哥本哈根学派’和‘哥廷根学派’的带头人,按照玻恩的话来说,哥廷根和哥本哈根(玻尔)、巴黎(德布罗意、郎之万)、慕尼黑(索末菲)、苏黎世(薛定谔)、剑桥(狄拉克)等同为量子力学重要的研究场所,而‘哥廷根确实代表最成功的学派,只有哥本哈根能够与之媲美’。”

“然而即便如此,玻恩本人对物理学的贡献却常被忽视,他自己也谦称并不是‘与爱因斯坦、玻尔、海森堡和狄拉克比肩的第一流物理学家’,甚至还发生过一件尴尬的事,”老熊接着说,“玻恩年轻时曾和卢瑟福、布拉格、爱丁顿、郎之万(这位和爱因斯坦并肩坐在前排)等物理学大佬因布里斯托大学的新物理实验室落成而合影,多年后一位客人在玻恩家看到这张照片时非常兴奋,居然对着玻恩说,‘巨人之中站着一个无名青年,岂非一件憾事’,结果玻恩一句‘但那是我啊’脱口而出,弄得场面十分尴尬。”
“平心而论,如果真要对二十世纪上半叶的物理学来场‘赛博斗蛐蛐’,那么爱因斯坦、玻尔和海森堡三人恰好是老中青三代的代表,按照《玻尔传》《海森伯传》的译者戈革的话来说,应该是认可度较高的前三人。玻恩的贡献则往往被人忽视,比如多年前网上曾有个《决战量子之巅》的视频,就没把玻恩做进去,”匠仔颇有些打抱不平的意味,“要我说,这是诺奖委员会的锅,如果把1932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同时授予海森堡和玻恩,那么大众对玻恩的认识度可能会更高一些。”
(老熊在这里解释了一下,1932年的诺贝尔奖延迟到1933年补授,所以1932年物理学奖得主海森堡和1933年物理学奖得主薛定谔、狄拉克是一起去的颁奖典礼,还留下了合照。这也是他当年排阵型时,将三人排至前场的原因。如果按照玻恩自传的叙述,很可能会让读者误以为三人共享了1933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当然,玻恩后来在1954年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考虑到同样为量子力学作出贡献的普朗克、爱因斯坦、玻尔、德布罗意等人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得奖,玻恩的这一荣誉实在来得晚了一些。

“说玻恩你们可能没啥兴趣,如果说王虹和邓煜呢?”高千嫣然一笑,“相对于那些艰难困苦然后玉汝于成的科学家叙事模板,玻恩和我们两位新晋菲奖得主倒是颇为相似,都有着相对殷实的家境,同时在科学志业之外,又有着广泛的兴趣。”
正如网友所言,王虹和邓煜打破了许多人对科学家的刻板印象,科学家并不一定都是“生活清贫、毫无趣味,两耳不闻窗外事,乃至于生活难以自理”的。相反,王虹很会穿搭,邓煜是知乎大佬,除了在某个小众文学领域很有钻研外,还追张靓颖,写古诗词,以至于网友高呼“邓煜颇具浪漫主义气质”。
与邓煜相似,活跃在百年前的玻恩也是一位“颇具浪漫主义气质”的科学家,比如他颇为擅长钢琴,和擅长小提琴的爱因斯坦“同声相应”,还曾经进行过合奏(老熊:我把他们安排成前锋组合是有原因的)。他还喜欢打网球、骑马、登山旅行以及音乐会等等。至于文学,玻恩虽然不像邓煜那样雅好诗词,但对《浮士德》等知名的德国文学作品还是非常了解的,玻恩的父亲就曾经给少年玻恩朗读过整部《浮士德》(实际上老玻恩背诵了大部分内容,不过如玻恩所言,这在当时其实并不罕见,比如玻恩的老师、数学家闵可夫斯基也能做到这一点)。此外,在玻恩这部自传中,他还好几次提到了弗塔赖格的作品《借方与贷方》,这或许可以说明玻恩对文学作品同样感兴趣。
“我们所习惯的传统叙事,通常会强调科学家们克服外部困难,比如缺少实验器材、科研经费不足等等。但对于从事基础科学的科学家来说,困难往往是内在的。就像王虹在北大时也曾经认真地想过要不要放弃数学,年轻时的玻恩对职业选择也曾犹豫再三,”老熊举例说,“玻恩父亲是一位学者,外祖父则是实业家,继承外祖父的家业成为一名商人也是一条可选的道路,但玻恩志不在此。第二是成为一名工程师,这也是在科学之路受阻时,玻恩一度想转行的道路。最后则是投身科学领域,在玻恩父亲的安排下,玻恩对数学、天文学、物理学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那么,年轻的玻恩在人生的岔路口,是怎么走的呢?”
“这里就要提到玻恩的一位恩师拉赫曼博士了,他是玻恩父亲的助理,向玻恩介绍过马克思、黑格尔和康德,并建议玻恩尝试学习天文学和数学,”高千羡慕地说,“他建议玻恩将一生奉献给学问和研究,因为玻恩家境富裕,即便科学之路失败,从外祖父处继承来的资金也足够维持生活,并享受科学的乐趣,‘一个有钱人不应该用他的头脑来积累更多财富,而是发展艺术或科学,或者人和吸引他的文化事业’。可以说,也正是有殷实的家境托底,当年的玻恩,现在的王虹和邓煜才能迈向科学探索之路。”

然而,科学之路绝非一帆风顺,王虹直到赴法留学后,在导师的帮助下才逐渐步入学术研究正轨。相似的剧本,在玻恩身上也发生过。
“首先是天文学,”匠仔的语气同样略带羡慕,“玻恩有一段时间‘对天文学如痴如狂’,一度考虑将其作为终生志业,但却在数学计算中败下阵来。为了计算行星轨道,玻恩必须进行大量的三角函数与对数计算,但他非常不擅长这些。(在自传中,玻恩多次自嘲不擅长复杂的数学计算)”
“其实玻恩到了哥廷根大学,才意识到可以通过仪器和物理学知识对宇宙进行研究,然而他已经难以再改变学业计划,终究是错过了成为天体物理学家的机会,”老熊接着“惨无人道”地“摧残”我,“接着是数学,玻恩一直热爱数学,热爱数学的结构之美、证明的纯粹与严谨,然而他也坦承自己‘缺乏这方面的创造力’,最终没有走数学之路。”
“最后是物理学之路,同样崎岖坎坷,其中最严重的一次滑铁卢发生在哥廷根,”老熊先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名字,“克莱因、希尔伯特、朗道、普朗特……这些是德国顶流的数学家和物理学家,玻恩重回哥廷根谋求教职时,有一次面对他们做报告,结果却非常糟糕。”
“等等……”老熊说的内容我大部分都没听懂,但是,“这个克莱因,是不是《克莱因壶》的克莱因?”
“确实是他,不过《克莱因壶》其实是个翻译的误会,”老熊一边说一边偷偷用手机问AI(都被发现了喂),“最初是叫‘克莱因平面(Kleinsche Fläche)’,因为看错而被翻译为‘克莱因瓶(Kleinsche Flasche)’,冈嶋二人创作小说《クラインの壺(克莱因之壶)》时,就借用了这个概念。”

“在玻恩的回忆中,克莱因这位德国科学界的巨擘略微有些反派色彩。若干年前,玻恩还在哥廷根攻读学位,其间他做的一场汇报引起了克莱因的兴趣,克莱因来信对玻恩加以鼓励,并推荐玻恩参与哥廷根的学术评奖。然而玻恩却放弃了这个机会,一方面因为他对自己汇报的课题其实兴趣不大,另一方面则是他对克莱因也有些反感,觉得克莱因对待学术不那么纯粹,”匠仔摇头叹息道,“如此一来,玻恩就彻底得罪了克莱因,在朋友劝说下,玻恩试图向克莱因‘投降’,却惨遭拒绝,如此数学的大门就对玻恩关闭了(玻恩都不敢申请加入数学协会)。最后玻恩请应用数学家龙格当他的导师,请数学家希尔伯特、物理学家福格特和天文学家史瓦西担任考官,这才顺利毕业。”
注:老熊从网上检索到了德国/瑞士/奥地利的学术制度。博士生除了主要专业(Hauptfach)外,还必须修一个副科(Nebenfach)。比如,玻恩的主科是物理学,所选的副科是天文学。博士学位答辩在论文答辩后还有考试,故答辩委员会里一定有一个教授是来自答辩人所选的副科领域。获博士学位者如果要继续走学术路线,要做Habilitation,即为此要做一段时间的专门研究,在提交总结文本 Habilitationsschrift 后再给个公开报告。通过了Habilitation者,头衔可缩写为Habil.Dr.,就有了授课资格(Venia Legendi或者Venia Docendi),可以获聘私俸讲师(Privatdozent)职位,接下来可以申请教授位置。
“考核时还出了一个幽默的小插曲,史瓦西问玻恩‘看到一颗流星时该怎么做’,标准答案应该是记录时间和流星相对于恒星的位置,结果玻恩太过于自信,莽撞(又不失幽默)地回答‘许一个愿’。不过最后还是通过了(颇为讽刺的是,玻恩是以第二等的成绩通过的,‘物世三’海森堡则更惨,以最后一等的成绩勉强毕业),”老熊把话题又拉回到之前说的报告,“在报告过程中,克莱因直接向玻恩开炮,对玻恩使用的术语提出了严厉批评,在另一位物理学家也加入攻击后,克莱因直接宣布了结束。”
“这次失败几乎断送了玻恩的学术生涯,他甚至‘正经地打算放弃科学,上一所技术学院’,以便成为工程师。幸运的是,玻恩的朋友花了极大的努力劝说他留下,而玻恩的导师龙格当天就找到了玻恩,表示自己对玻恩的工作很感兴趣,让玻恩第二天来找他交流课题。玻恩回忆说,‘若是没有这一番话,我该如何活过那一晚’,”匠仔的手指指向老熊刚才在白板上写下的人名,“龙格在与玻恩交流后,去找了另一位数学大佬希尔伯特,而希尔伯特的私人助理黑林格也为玻恩说话。后来在学术大佬们一次‘中国高人的散步’(一边散步一边谈论各类话题)中,希尔伯特和龙格共同抨击了克莱因。最终,克莱因让步了,玻恩得到了重新讲座的机会。”

“其实玻恩自己还一度觉得,如果无法以别人能懂的方式解释自己的想法,就没有权利成为大学老师,因此打算放弃重新进行演讲,幸亏龙格严肃地批评了他,指出玻恩其实是害怕再次经受考验,”老熊笑着给我们倒了咖啡,“这次讲座很顺利,克莱因一开始表情阴沉,但很快也被演讲所吸引。接着就是论文发表,玻恩取得了讲师资格,可以说‘否极泰来’了。”
“在玻恩取得了一系列学术成果后,再次拜访年迈的克莱因时,这位‘伟大的菲利克斯’不但已经读过玻恩为相对论写的书,与玻恩围绕这本书进行了讨论,还邀请玻恩担任高斯全集最后一卷的编辑(该卷收录了高斯的一些小作品和当代数学家、物理学家关于高斯的文章,类似于纪念文集)。但玻恩答应得不情不愿,这项工作也做得不顺利,最后又将工作转交了出去,”匠仔说,“感觉这两人似乎有点犯冲。克莱因当然是最优秀的数学家之一,但对玻恩来说,龙格才是那位重要的导师,一如影响王虹的法国导师那样。”
她(王虹)的导师,是影响她最深的那个人。这位导师做了一件在国内几乎看不到的事:他告诉王虹,研究数学不必独自硬扛,遇到困难就来谈,定期交流,定期解惑,迷茫是正常的,慢是允许的。
“后来玻恩也成了优秀的导师,泡利、海森堡、费米、狄拉克、奥本海默都曾与玻恩合作过,像矩阵力学就是海森堡在哥廷根担任玻恩助手期间,与玻恩、约尔旦合作建立的。不过玻恩的名气可能没他这几位学生大,”老熊说着说着不免又笑了起来,“有道是‘师不必贤于弟子’。玻恩在开展量子力学的相关讲座时,也更多地宣传海森堡的贡献,而海森堡在获奖后也来信向玻恩表达了感谢,这也算是一段师徒佳话了。我国学者程开甲、彭桓武和杨立铭也都是玻恩的学生,另外黄昆虽然不是玻恩的学生,却和玻恩有过一次密切的合作,在自传的最后部分,玻恩也回忆了与黄昆共同撰写《晶格动力学》的故事。”

“话说你当年为玻恩到底写了首什么诗啊?”虽然这次讨论我啥都没听懂,但这不妨碍我对老熊的创作感兴趣。
“这个,咱就不提了吧,根本称不上是诗,”老熊用手机扒拉扒拉,发了首诗给我,“我觉得邓煜同志这首诗,用来形容玻恩,倒是很贴切的。”
俯仰天涯岁易过。三千世界一长歌。
繁花历历缀芳树,蜃景茫茫浮海波。
欲出真珠寻混沌,曾于微粟见星河。
华灯落尽尘声远,只有清江月色多。
——邓煜《新年有感(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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