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4:30分,我在格聂山脚下的民宿收拾行李。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拉链被反复拉开的声音。几个小时前,我们还在讨论第二天要早起看日照金山、要去隔壁的小山坡上徒步,去找网红点「一棵树」在哪儿。现在,这些问题都不用讨论了,我俩一致决定,整理好行李,等天一亮就返程回成都。
做出这个决定很难。
当晚 2 点,我被剧烈的头痛弄醒,眼睛肿胀到不像自己的,我慌张地摸向床头的制氧机,试图缓解身体的不适。可症状却愈发严重,随之而来的是止不住的腹泻与呕吐。
老婆也因为头疼只进入了浅睡眠,我动作尽量轻柔,打开手机的照明模式,去行李箱内翻找布洛芬(这是川西之旅的第三颗布洛芬),但她还是因我这一连串的动静醒了过来。
前一晚 10 点左右我就因困意入眠,睡前没有感到任何不适,我本以为能安稳地个好觉。而我老婆则因为头疼,似乎直到 1 点才入睡。
老婆看着我难受的样子,提了一句:
「要不我们直接回成都吧」
一开始我觉得和昨晚一样,吃了布洛芬,等药效起来了就好。于是轻轻抚摸老婆的头,说我没事,咱们的行程都安排好了,让她别担心,继续睡。
我开启了制氧机,打算再观察一阵,在困意和痛觉的交织下,短暂地睡了过去。
凌晨 3 点,再次醒来,令我没有想到的是,症状不但没有缓解,悬雍垂还因为鼻吸式制氧机吹的太久而发炎了,吞咽的每一口都像含了刀片,身体的难受程度不亚于当初感染新冠时的状态。此时,老婆再次向我确认:
「真的不考虑直接回成都吗」
得走了,我必须立刻撤离。
早晨 6 点,天刚微亮,看着手机上接近 12 个小时的导航,我们踏上了返程。
一份看起来很完整的计划
这趟川西自驾之旅原本有五天(总共七天,还有两天计划在成都市区游玩)。出发前一个月,我就开始查攻略、看地图,把想去的地方连成一条自认为合理的路线。
原计划的川西部分大致如下:
| 天数 | 原计划路线 | 住宿地 | 大致海拔 |
|---|---|---|---|
| Day 1 | 成都 - 雅叶高速 - 434国道 - 红海子 - 新都桥 | 新都桥 | 3400 |
| Day 2 | 新都桥 - 理塘 - 则巴村 | 则巴村 | 3900 |
| Day 3 | 格聂花海、一棵树、格聂之眼 | 则巴村 | 3900 |
| Day 4 | 则巴村 - 巴塘县 | 巴塘县 | 2600 |
| Day 5 | 巴塘县 - 新都桥 | 新都桥 | 3400 |
五天不算长,想去的地方却不少。为了让路线看起来不那么赶,我反复比较地图给出的驾驶时间,调整住宿点,把一些顺路的景点放进高德地图路线导航收藏夹,也主动删掉了几个距离太远的目的地。最后得到的版本,每天大约开车 7 个小时,途中留有吃饭和停车的时间。至少在屏幕上,它是顺畅的。

以及一些我能想到的物资清单也在出发前反复确认核对。

攻略——✅
酒店——✅
租车——✅
看着计划表上一项项内容被打上勾,我以为我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后来才意识到,对于海拔变化和身体反应,整份计划几乎没有弹性。
为什么选择自驾
决定去川西后,自驾几乎是最先被确定的事情。
首先,川西各个景点之间距离非常远,公共交通基本无法覆盖全部路线,所以这个方向很快就被排除了。剩下的问题,就是选择包车还是租车自驾。
老婆一开始倾向于包车,理由是我们不熟悉地形、会轻松一点;而我更倾向于自驾,因为我喜欢自由一点的旅行方式。
以下是我在旅行前列出两种方式的对比:
| 对比项目 | 租车自驾 | 包车 |
|---|---|---|
| 自由度 | 高,随走随停 | 需要协调沟通 |
| 行程调整 | 灵活 | 受司机安排影响 |
| 驾驶压力 | 大,只能我开 | 无 |
| 路况应对 | 自己判断 | 司机较熟悉 |
| 疲劳程度 | 对驾驶员要求较高,容易疲劳 | 随时休息 |
| 停车拍照 | 不受限制,随时停车观景 | 可能需要照顾拼车队友的想法 |
| 车辆故障 | 自己处理 | 车方处理 |
| 私密性 | 高 | 和别人拼车,私密性低 |
最终我们意见一致,决定自驾。
此前有在租车平台租过车的体验,总的来说十分省心,所以这次还是决定选择靠谱的租车平台,落地成都天府机场后,取车出发。
其实我对车子一直没什么研究,能开就行,所以在租车方面可能给不了大家一些专业的建议,但考虑到高原地区和一些极端路况,针对这次旅行我还是做了一些功课。比如从成都开往则巴的路上有非常多的爬坡和弯道,进入则巴村之前甚至有一段非常非常烂的路(这是我在旅行前不知道的,直到开到这儿了才知道):炮弹坑、狭窄、会车困难。

动力强、底盘高、油耗低几乎就成了选车的硬性条件。于是经过选择和对比,我通过一嗨租车平台租了一辆大众途观 L 2.0T,六天的费用加保险约为 1400 元。
从旅程结束后来看,这辆车应付川西自驾是绰绰有余的,但如果让我再选一次的话,我可能会选择智驾方面更加优秀的车,因为长时间的专注驾驶以及堵车,对驾驶员的身心都是一场巨大的考验。
至于自驾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以及我的经历能否给大家带来一些选择时的思考,读完全文应该能够给你一些思考。
沿路有故事,也有事故
地图里的 7 小时驾驶时间和实际路上的 7 小时,真不是一回事儿。连续弯道、大车来往、临时施工和天气变化都会消耗注意力。在平原上开累了,还可以找个服务区停一会儿;可到了高海拔地区,如果产生严重的高原反应,那连「还能不能继续开」都变成了需要认真判断的问题。
尤其是新都桥前往则巴村几乎只有一条必经之路,七八月份又恰逢旺季,一路的车流非常多,如果前面有一辆大车,那么必须找机会借道超车,否则会被拖慢整个行程,这导致我必须保持高度的专注力。老婆即使坐在副驾驶也不能休息,一直帮我观察路况,递氧气瓶,喂零食补充体力。
然而自驾的一大乐趣就是欣赏沿途的风景,随时停车拍照打卡。从低海拔逐渐驶入高海拔,车窗外的风景逐步由山川变为高原,最后雪山映入眼帘的过程确实令人震撼。

可惜没空细细品味,我的目光总是会被下一个弯道拉回现实。
我们的自驾开始于七月中旬,这时候已经有进入旅行高峰期的苗头,一路上我看见了无数辆坦克300、商务车和中巴在大货车之间来回穿梭。在如此复杂的路况下,超车与被超车是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而这恰恰是交通事故最常见的起因。许多商务车似乎非常赶时间,不断地进行弯道超车、连续超车。
我离交通事故最近的一次,是在即将驶入一个下坡弯道时,迎面驶来来一辆大货车,而在其右侧,竟有三辆车同时借道超车,直接占住了我的行驶车道。当时我根本无处可躲,只能一脚把车刹停。第一辆车勉强完成超车;第二辆车发现已经来不及了,也猛打方向避险,冲向道路右侧的一片空地。第三辆车也意识到了问题,撤回了这次超车。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还是心有余悸,稍微有点偏差可能就会酿成交通事故,我当时算幸运,而一路上总会有不幸的人。粗略估算,整趟旅程下来,我看到不下五次已经发生的交通事故,或是追尾,或是撞到护栏,甚至还有断头的大货车。
总的来说,自驾确实给了我们欣赏沿途风景的机会,但自己的身体素质能否承受高强度的驾驶,尤其是在可能会产生严重高反的情况下,这是一个在出发前要去仔细思考的问题。
抵达则巴以后,计划开始失效
出发当天,按照计划,我们首先从成都天府机场附近酒店前往新都桥,整段路的海拔是一个逐步攀升的过程,前一段行程并没有让我觉得有什么异常。一路上悠闲地停车拍照,吃牦牛肉,我还在为开始川西自驾之旅感到兴奋。
那天的节奏现在看来并不轻松。我们上午 10 点出发,途中开了约 4 个小时的高速(期间在天全服务区进行午饭补给),从康定收费站驶出高速后,我没有选择进入「此生必驾」的G318 国道,而是走 S434 转 G248路线,经过翻山越岭,于下午 7 点抵达新都桥的住处。
返程的时候我选择了走 G318,这条路大车非常多,一直提不上车速。如果近期有打算前往格聂的读者,建议直接走 S434-G248 路线往返。
高反未必是突然按下的一个开关,沿途海拔开始攀升的时候身体已经产生了轻度的不适,具体表现为胸闷、缺氧、轻微的头晕,可我不以为意,吸几口氧又继续旅程,甚至觉得,这就是高反?好像也没那么难受!轻轻松松。
入住酒店后,不适感开始逐步增强,直到半夜被疼痛唤醒,眼睛和头部发出剧烈且持续的痛感,甚至眼睛下方的皮肤突然长了一颗巨大的疖肿,我当时甚至认为这种不适源自于这颗痘痘,以及白天连续驾驶产生的眼部疲劳导致的(我的眼睛有点畏光),并没有往严重高原反应方面想,于是吃了颗布洛芬忍着疼痛入眠了。
而我老婆则也因为头疼整夜无法安睡,插着鼻吸式制氧机才勉强睡一小会儿。
按照计划,次日得早起赶路,新都桥至则巴是旅程的核心路段,从地图导航来看至少需要开 8 个小时,于是我们早上 7 点就起床赶路,估计是布洛芬起效的原因,醒来后并没有强烈的不适,我自以为状态良好。
抵达则巴后,前一晚的疼痛再次袭来,我停靠在则巴花海附近,老婆下车拍照,而我却对雪山和花海的美景也没有心思欣赏,慌忙吃下第二颗布洛芬,试图缓解疼痛。

布洛芬再次发挥神力,安顿住宿好后,我们吃了一顿算不上好吃的晚饭,在则巴村周边散步。因为地处西部,太阳的落山时间稍晚,即使到了晚上 7 点,周围的环境依然比较亮堂。我们的原计划是在则巴村住两晚,次日进行自由活动,于是一边散步一边看看附近有啥适合逛的地点,随便晃悠了一圈便回民宿休息了。
随后就发生了文章开头的一幕。
当第三颗布洛芬失去效用后(小朋友别学我哦,不要短时间内服用大量布洛芬),我向 GPT 求医,这才意识到,我出现了非常严重的高原反应。

继续还是撤离
凌晨,我们还在犹豫。
要不要再观察一下身体状况?吸氧之后会不会好一点?明天是不是就适应了?后面的路线能不能压缩一下?这些想法轮流冒出来。
人一旦为一趟旅行投入了时间、金钱和期待,就很容易产生「来都来了,再坚持一下」的念头。
可身体没有义务配合这份提前规划好的行程表。
最终的结果,也如文章开头所描的述那样,我们取消了后续所有计划,选择直接返程。
我的高反症状是最严重的,但是考虑到山路驾驶的安全性(老婆没有这种地形的驾驶经验),还是得由我作为主驾驶,老婆看情况帮我开一些安全的路段。计划等天一亮就原路返回。
我们原本是打算继续前往巴塘,再通过巴塘沿G318返回,形成一次完整的环格聂自驾路线。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才开始意识到这次决定意味着什么。后面几天的景点都不会去了,已经订好的住宿需要逐一取消,小红书里收藏的景点位置也只能继续躺在收藏夹里。
要说心里没有遗憾,那是不可能的。但人生中的每一次选择,都会伴随着对另一条未曾走上的道路的惋惜,不是吗?
行李收拾妥当后,我一次又一次拉开窗帘,观察外面的天色。
因为撤离村子的路上有一段路况非常差,需要格外小心地观察路面,缓慢通过,所以必须等到天色足够明亮之后才能出发。
直到窗外已经能够比较清晰地看见村子的轮廓,我们才提着行李下楼装车,准备离开。此时,远处的格聂峰依旧笼罩在未散的雾气之中。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我们便匆匆离去了。
那一晚,我们没有为这趟旅行争取到更多景点,只是把人安全地带了回来。
回到成都,迎接新的旅程
下午 7 点,经过 12 小时的高强度驾驶,我们安全抵达成都的酒店,此时我的身体状态已经基本恢复,甚至感觉前所未有的轻盈。
来不及为这趟川西之行而感到遗憾,我们重新拾起兴奋,用状态良好的身体迎接成都之旅。幸运的是,原本预定的民宿都可以免费取消,租车平台也支持提前还车,所以这次临时改变计划,在经济上倒并没有造成什么损失。
躺在酒店床上,我们拿起手机,开始兴奋地规划后面几天的安排:大熊猫基地、宽窄巷子、杜甫草堂……成都可以去的地方太多太多了。虽然这和最初计划中的川西路线完全不同,但旅行本身就是充满变化的过程。
成都之旅不是本文的重点,这里就不多着笔墨了。

如果你也准备去川西
文章接近尾声,如果你也正在准备川西旅行,不妨参考一下我这次旅行后总结出的几个建议。
行程安排方面
由于时间有限,我们第一晚选择直接住在海拔高度为 3400 米的新都桥,身体没办法及时适应短时间的海拔变化,这也是导致严重高反的诱因之一。如果你正在规划行程,那么可以选择先在雅江或者康定(海拔均为2600米左右)住宿,逐步适应,观察一下身体的反应,如果此时已经出现严重高反,那么你还有及时下撤的机会。
美国 CDC 的高海拔旅行建议是:如果条件允许,先在 2450—2750 米左右住 2—3 晚;到了 3000 米以上,每天睡眠海拔尽量不要上升超过 500 米。但这不是一条能保证「不高反」的公式,但在行程里多留一两天,至少能让身体有时间适应。
另外行程之间要灵活,不要抱着「来都来了,能看到越多景点越好」的心态去安排严丝合缝的行程。川西的天气、路况以及你的身体状态都是未知的。
物资准备方面
除了我在表格中列出的氧气瓶、常用药品这些,最重要的是记得带能测血氧的设备,比如 Apple Watch。

在高原环境中尤其应该关注自己的血氧含量,以下是 GPT 给出的建议:
| 静息血氧 SpO₂ | 建议措施 |
|---|---|
| ≥90% | 没有明显不适时通常可以继续停留,前两天减少活动。但若已经头痛、恶心或越来越难受,仍然要停止继续升高海拔。 |
| 85%–89% | 暂停上升,坐着休息、保暖,10–30 分钟后重复测量。没有症状且数值稳定或回升,可在原海拔观察;出现头痛、恶心、乏力或睡眠明显变差,当天不要再去更高处。 |
| 80%–84% | 对普通川西游客应当提高警惕。正确复测后仍持续在此范围,尤其伴随症状或数值不断下降,应吸氧并前往低海拔地区,尽量下降至少 300–500 米,同时寻找医疗点。 |
| <80% | 正确复测仍低于 80%,建议按危险情况处理:持续吸氧、立即下撤、尽快就医。不要自己开车,也不要等待睡一晚看看。 |
| <75% | 属于严重低氧警报,不论感觉是否还可以,都应立即吸氧、下撤并联系当地急救或医院。 |
千万别小瞧高反,不要把头痛、恶心和失眠当成「每个人都会有的正常反应」,当身体出现严重症状时,山沟沟里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你知道当我终于决定从则巴撤离时,看着手机上接近 12 小时的驾驶时间是有多么绝望吗。
另外,我在出发前没有携带乙酰唑胺等治疗高原反应的药物,因为这是处方药,我嫌麻烦就没有去医院。如果你需要的话,建议提前咨询医生。
取而代之的是,我购买了布洛芬作为应急,它可能会让人暂时舒服一点,但不代表身体已经适应了,这类止痛药会干扰你对身体真实情况的判断,这是我这趟路上犯得最明显的错误。
其实在新都桥的那一晚就已经是个预告,我当时就不该继续往前了。
自驾还是包车
这方面每个人的情况不同,我给不了什么建议,但是大家可以根据我的经验在选择时多一份考量。
我也思考过。假如当时选择包车的话,是不是会比较轻松一点?但又正因为选择了自驾,我才有撤离的空间,否则可能就会考虑到包车司机以及队友的情况,硬撑走完所有的景点。但已经走到一半了,咬咬牙硬撑一下是否更好?但是我的状况会不会因此而加剧呢……
其实没有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不论你选择什么方式,都应该做好充足的预案,假如你选择自驾,则必须要有两名以上能够担任主驾驶的人员;如果选择包车,最好和司机以及队友提前协商好一些极端情况。
我们最后能平安回到成都,并不代表我在严重高反状态下继续开 12 个小时是个值得参考的做法。
心态
前面我说过这么一句话:
人一旦为一趟旅行投入了时间、金钱和期待,就很容易产生「来都来了,再坚持一下」的念头。
所以,我们很容易把「撤离」理解成失败。路线做得越细,越舍不得放弃;一起出发的人越多,也越怕扫兴。可高原不会因为你准备了很久,就对你客气一点。
旅行不是考试,不需要按计划走完全程才算及格。当身体不对劲时,停一下、掉头、甚至直接结束行程,都是当下最正常不过的选择。
出来放松而已嘛,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经过这次折腾的经历,我和老婆商量着明年去海南找一个酒店躺上一个礼拜。
结语
回家后,相册里并没有存下多少照片,但我们还是从中挑选几张发了朋友圈,毕竟「毛坯人生,精装朋友圈」嘛,哈哈。

看着未完成的足迹,虽然心中还是有一丝淡淡的遗憾,可我并不后悔凌晨四点半收拾行李的决定。
格聂峰仍然屹立在那儿,等身体允许、准备更加充分的时候,我们或许还会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