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也做过保洁,但大厂离我们实在太遥远了。”
夏日炎炎似火烧,老板和小兔的二手书店,是我和匠仔常驻的避暑地。而我们几个凑一起,喝酒之余总免不了要聊聊最近读过的书。这次匠仔拿出来和我们分享的是《大厂小民》,《我的母亲做保洁》作者张小满的新书,这次她以自己在互联网公司(以下简称大厂)的1480天经历为切口,为我们揭开了大厂的冰山一角。
这几年类似的非虚构写作很火,比如我们去年一起读过的《我的母亲做保洁》《在工厂梦不到工厂》和《跑外卖》。不过,保洁员、外卖员、快递员随处可见,甚至我的母亲曾经也做过保洁,匠仔和老板到现在也还在以众包骑手的身份送外卖,但大厂员工却是相对神秘的。尽管我们一直在用大厂的产品,却很少有机会进入大厂去看一看。哦不,匠仔去过。
“我那是跟着领导,在大厂里走马观花转一转。印象中健身房、篮球场这些运动场所非常空旷,心理咨询室确实有但我总觉得是摆设。路上擦肩而过的大厂员工许多都抱着笔记本电脑或平板,普遍行色匆匆,”匠仔想了想又补充说,“吃的倒是很丰富,十几个窗口提供各式各样的美食,只可惜没机会吃上一口。”
按照张小满的说法,食堂和电梯是大厂里最能体现人人平等的地方。在食堂阿姨面前,高级别的leader(大厂黑话,即直属领导或更高级别的领导)也是“同学”,也得排队。但同时,食堂也被大厂的“厂味”浸润着,不同的档口承包给不同的供应商,员工可以对餐饮品牌打分。大部分档口的更新换代非常快——一如大厂的员工。

“30多岁进大厂的张小满算一个特例吧,”老板给我和匠仔端来了荔枝美式,还贴心地去了冰,“作为一名曾经的媒体人,她在书中笔触相对克制,没有单纯地诉苦或者抱怨。相对来说,这本书更像是一个社会学课题,张小满一方面用自己的视角观察大厂,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作为社会现象来分析,另一方面通过其他大厂人的角度,展现出大厂更加多元的面貌,当然,书中还援引了诸多文献,很有专业深度。”
古人云,“君子绝交,不出恶声”。张小满本人虽然离开了大厂,但也在书中承认,在“一切都显得不确定的年代,它成了可以被人们抱住的大树”,“成了我们的庇护所和整个世界”。不过现实却是大厂包容不下所有,如张小满的朋友,前媒体人,担任大厂总监的许冲直言,“其实我们都知道,我们不会在大厂干到退休”。张小满另一位朋友在和她一样接到大厂的不续约通知后,也坦诚地说,“我们不能期待人生被大厂承包”。
“也有极少数的幸运儿能在大厂退休,比如最近有个新闻,字节跳动有位52岁的阿姨,在职10年后办理退休,网友都调侃说,‘HR怕是头一回办退休’,”小兔把这篇微信文章转发到群里,还找了张小满书中的另一个例子,“张小满也参加过一位同事阿姨的退休仪式,仪式上有鲜花、蛋糕、礼物、欢笑和眼泪,有几乎完美的职业生涯总结陈词,有充满职场回忆的PPT。但在这温情一幕背后,是刚入职的年轻女孩不解的疑问,‘她是怎么坚持工作到退休的?还是在大厂里工作到退休’。”
在字节跳动工作十年的阿姨也经历过多次业务架构调整,“秉持着热爱工作、享受职场过程的心态坚持下来”,但大厂员工顺利退休仍属少数案例。正如该微信文章所言,“长期以来,大家都默认互联网大厂是年轻人的主场,核心研发团队基本以二三十岁青年群体为主,快节奏、高强度、年轻化几乎成为行业标签”。显然,张小满看上去与大厂并不搭。
作为闯入大厂的文科生,张小满一开始在边缘部门的边缘岗位经历了‘非常态’的工作环境,和同事江小渔一起做公众号(或许类似腾讯新闻旗下的‘谷雨实验室’),做书。而在接到不续约通知,在内部转岗至新的岗位后,她终于经历了大厂工作的常态——繁复的工作流程、leader的质疑和压迫,以至于她在新岗位不到一年就选择了离开大厂。

“不管你喜不喜欢张小满的书,不可否认的是,能写出两本爆款的人,肯定是有能力的,”老板一边给我换蜂蜜柠檬水(虽然生活再苦也没有咖啡苦,但甜蜜一点无疑更好)一边问,“张小满离开大厂后,也称自己的最大痛苦来源于‘在一个条条框框越来越多的环境里试图去创造创意的花朵’,那么,她的才能未能在大厂兑现,原因在哪里呢?”
“其实张小满也发现了大厂的‘职场真相’,也就是让员工成为好用的标准件,当然,好听一点的说法是‘补上短板,提高综合能力,成为各方面都很强的人’,”匠仔有些自嘲地说,“张小满另一位跳槽过三家大厂的朋友看得更清楚一些,大厂招人是因为这个人的长处,比如某种特质,或者有同行的最新经验。但在用完了以后,这个员工能适应就留下,不适应就淘汰,招更新的人。”
在供大于求,甚至远大于求的求职环境下,一批又一批的求职者如飞蛾扑火般加入大厂。他们当中不乏能适应大厂环境的人,比如江小渔,不但绩效优等,还晋升成功。但更多的人被“用后即弃”,比如张小满。
当然,大厂也为员工设计了晋升体系,以及晋升到职业天花板后再向业务专家或基层管理者“转职”的途径。但“35岁危机”却是悬在每一位大厂小民脑门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其实原因也很容易理解——降本增效嘛。培养年轻人的成本要比老员工低。讽刺的是,大厂的年轻化大多只发生在基层,层级越高,变化越少。

“或许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非升即走’,如果不能进入管理层,那就只能等待裁员,甚至可以说‘被裁是大厂人的归宿’,”老熊看向匠仔,“张小满曾经不理解在报社固守编辑或校对岗位几十年的同事,认为他们无法摆脱对系统的依赖,但在经历大厂裁员后,她也意识到这些人的选择自有道理。”
“大厂人在被裁后,有的进入国企,有的做起了自媒体,也有的选择考入体制,我单位也曾经考进来一位前大厂员工,但他并不适应截然不同的工作氛围,很快就选择了离开,”匠仔想了想,“其实每个人的选择有道理,选择大厂可以说是为了无法拒绝的工资,就像张小满就因为这份时间并不长的大厂工作,得到了一段可以不考虑收入的全职写作时间。但更多人可能是憧憬一种新的可能性,比如对于大厂文科生来说,最美好的事莫过于大家聚在一起头脑风暴,迸发想法,让最有可行性的好点子成为工作中的具体项目……”
匠仔的戛然而止其实是在无声地表示,他口中那些美好的时光已经是旧时代的挽歌。在慷慨地提供高薪的同时,大厂又潜移默化地逼迫着员工变得更好更强,以适应大厂这个模子。这就是大厂令人窒息的另一面,或者更直白地说,大厂工作是一场战争,笔记本电脑是随身携带的武器。
这场战争是随时待命的,没有下班时间。如果适应不了,就只能退伍(淘汰)。

“其实大厂作为一种文化,正在不断地改变着我们,”小兔吐槽道,“比如‘996’‘对齐颗粒度’这些大厂黑话,已经变成打工人的日常了。张小满也说,‘深圳这座城市本身就像一个超级大厂,人们普遍感到焦虑’。”
《大厂小民》这本书还贴心附赠了折页《大厂黑话指南》,在“赛道”“痛点”等词汇的最末端,是一个键盘“Ctrl键”。“Everything is under ctrl”,一切都在控制之下。
那是谁在控制着大厂小民,又是谁在控制着我们?
许冲就引用了阿伦特的“平庸之恶”的概念,认为大厂里掌握着一些权力的人,顺其自然地被大厂同化。而大厂的底色本就是竞争淘汰的,张小满、江小渔乃至许冲,都被卷入其中。
毕竟,大厂不是李闯做义工的武当山(《辞职上山》),也不是匠仔工作的体制,和绝大多数组织一样,并不会为个体兜底。在大厂里工作的人也存在着矛盾心态,一边批判大厂,一边又离不开它。但“毕业”(形容从大厂离职的黑话)终会到来。

“书中也提到,这些‘大厂’诞生之初,是对标谷歌、微软这些国际互联网巨头的,弹性考勤、透明财报、业务数据公开等等,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像外企,然而在互联网寒冬时期,曾经的管理模式逐渐失效,就开始向本土方式靠拢,变得内卷起来,”匠仔吐了个槽,“就好比恒生科技之于美股科技一样,甚至可以改叫外卖科技。大厂没办法继续做大蛋糕了,就只能‘刀刃向内’了。”
如果说过去的大厂自带一种进步价值:管理人性化、扁平化,没有上下级观念,没有PUA,工作累但回报丰厚,员工参与企业的改变。那么,现在的大厂似乎是在反向“进步”。但即便如此,无论是许冲这样的中高层,还是张小满身边的朋友,都意识到留在大厂是最有性价比的选择,原因就在于大厂工作本身是他们的最大资产。
“其实体制内的权力,和大厂提供的薪酬,都来源于体系本身,而并不一定是能力的体现,”匠仔指着书中许冲的话,“人们追求权力或者财富,而不是文化涵养、智识和思想。他虽然能意识到这些,却同样接受不了‘滑落’。”
在34岁的张小满“出局”的同时,37岁的许冲,这位绩效优异的总监也在倒计时他的大厂职业生命。在清醒地认识到“黄金时间还有三四年”的同时,许冲和很多总监一样,都在为人生的下一步做准备。但相对于这些高薪人士,“大厂小民”在“毕业”之后,除了可以“看看世界”,仍然需要在另外的轨道上寻找新价值。
正如张小满所言,无论我们是否在大厂,是小民还是更高级的leader,都必须“尽最大努力改善自身处境,发挥个体的能动性”。

“话说当年你为啥没劝我努力进大厂呢?”
傍晚,微风带来了少许的凉爽,回家路上,匠仔一边吃甜筒(都快胖成桶了),一边好奇地问我。
“书里不是写了许冲的妻子星辰嘛,大厂工作的丈夫和在事业单位工作的妻子是最佳组合,”我叹了口气,感觉肺依旧火辣辣的,“大厂的薪资让人艳羡,但无穷尽的焦虑和欲望未必适合你。打个比方,三星和海力士,或者科创板创业板,让你ALL IN,你能拿得住,吃得下,睡得着吗?”
“那我还是老老实实拿老登资产吧。”匠仔有些哭笑不得,“这你也能联系到一起。”
“工作啊,投资啊,找对象啊,都这么个道理。”我勾住他的左手小指,轻轻按了按。
“适合的才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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