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嘛,吃饱了再聊嘛。”

每次聊书前,我们几个人都要以书为由头聚餐一顿,这次吃的是水煮鱼——理由是这道菜和李静睿新书《刮风下雨》中的肥肠鱼火锅比较接近。“以前我在重庆也吃过片片鱼,好像就是用白鲢片的。”老熊说归说,实际上根本吃不了辣。以至于他每吃一口鱼,就得灌一口啤酒,我都怀疑他会不会转身去隔壁买雪糕——一如书中的青年失业女工林沙沙。

《刮风下雨》写的是四川自贡横街子林家三代人的家族故事。充当叙述视角的林烟烟和堂姐林沙沙是第三代,婆婆(奶奶)侯兰青和公公(爷爷)林桂轩是第一代,中间是他们生的七个儿子。然而故事一开始,“一九九七年,我爸林开全七个兄弟伙,多了个幺妹”。

这是啥子意思呢?先不管它,黄梅天外头刮风下雨,我们在屋里头也要喝酒吃鱼。

“那我先来说三点?”

酒足饭饱,匠仔打个头炮,却故意模仿林家七个儿子中老大林开文的口头禅。当然,小说里林开文连两点都没说完,大家就散了。我们虽然不至于散,但也会嘘匠仔不要卖关子。匠仔只好讪讪地翻开目录给我们看,“这种形式有意思吧”。

没错,《刮风下雨》的目录别具一格,采用了仿章回体小说的对仗形式。

“章回体加家族叙事,很容易让人想到《红楼梦》,”高千喝得娇颜酡红,美不胜收,“我本来还兴致勃勃地在书中找线索来着,比如林家是林黛玉的林,林桂轩和侯兰青的名字暗合‘兰桂齐芳’,但越到后面,‘红楼’元素越多,似乎作者阿花(李静睿昵称)生怕读者看不出来一样。不但年轻一辈的林沙沙、林烟烟熟读红楼,老一辈的婆婆读红楼也能讲红楼,还看红楼的电视剧,甚至连萧启道萧老师给公公送书看,也给他带了两本《红楼梦》。”

“那么我就在想,这是作者刻意拿《红楼梦》作模板吗?比如方咏娴在父母离世后来林家认亲,呼应《红楼梦》里林黛玉进贾府?但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因为书快到结局时,阿花提到了《苔丝》,这本书也是萧老师拿给公公看的,辗转到了林烟烟手里,书里特别提了一句,”匠仔不是萧老师,没办法背出原文,只能拿着书读,“在某一本旧书里发现有一个人正和我是一样的,知道将来我只不过是要扮演她的角色,那有什么用呢?

“我觉得这里是作者给的明示,虽然书中人物有着阿花身边人作为原型,可能也从《红楼梦》等文学作品中汲取了灵感,比如书中一些桥段,似乎有电影《活着》《霸王别姬》的影子,”老熊接着说,“但我们决不能说婆婆相当于《红楼梦》里的史太君什么的。那作者前前后后写了那么多的《红楼梦》,究竟是想表达什么呢?”

“我觉得,关键是‘对照’。”匠仔解释说,“《红楼梦》里写了贾家,又安排了一个甄家,写了贾宝玉,又写甄宝玉作为对照,写了林黛玉,又写薛宝钗作为对照。你看章回体的标题,不就是一种对照关系嘛,书里的婆婆侯兰青,和方咏娴的妈妈费宝芬是一组对照;林烟烟和林沙沙是一组对照;侯兰青和林佳轩也是一组对照。”

“这好理解,甚至汪道士和萧启道这两个配角也是一组对照,”高千转头便问,“那么奎因先生,目的是什么呢?”

“我粗浅的理解是‘AB对照,以B衬A’,比如费宝芬和林佳轩,都是用来衬托婆婆侯兰青的,这不消说;林烟烟虽然是叙事主人公,但她的人物行为太循规蹈矩了——考试、做题,而林沙沙的人生,就完全是另一幅丰富多彩的画卷。”

林沙沙,林家第二代老四林开云的女儿,父母在她小时候便离了婚(原因大概是林开云和工厂里的女工勾勾搭搭),母亲南下一去不返。因为婆婆侯兰青一连生了七个儿子,儿子们也继续生孙子。一直想要个幺女的婆婆很宠爱林沙沙(以及主人公林烟烟)。但是林沙沙中考不太理想,因为免学费且可以进厂的原因报了技校,结果被婆婆拿着扫把追着打。

“可能是婆婆以前读过重庆的南开中学,因为时局震荡没能继续深造,所以对天津的南开大学有执念吧,”高千一边帮忙收拾桌子一边说,“还叮嘱林烟烟要考南开大学来着,即便那时林烟烟才八岁。”

尽管到了故事结局,林烟烟也还没高考,她的成绩也不能保证上南开。但毕竟是真·星君下凡,估计考个成都的大学还是很稳当的。说回林沙沙,她在技校里的成绩并不坏,但这也改变不了毕业后就进厂,进厂后就下岗,下岗后犹豫许久终于“买断”(厂里给一万三千九百五,买断剩余工龄,以后不再给她发工资)的宿命。关键是,这笔钱她最后拿来买!钢!琴!

“说实话,林沙沙这几次决定,可以说是阿花为了钢琴这个书里关键元素而精心构建的安排,”匠仔搬出了麻将牌,为了体验“刮风下雨”,我们今天试着打四川麻将,“一架钢琴串起了三代人,林沙沙小时候有个钢琴玩具,等长大了又开始想弹钢琴,第二代的方咏娴是音乐老师,却一直没什么机会弹钢琴。最后又经过一番波折,钢琴终于到了,结果第一个弹琴的却是婆婆。”

没错,林家人没想到,街坊邻居一开始也没想到,粗心又健忘的读者如我也忘记了,婆婆曾经是家境殷实的“南开小姐”,太公请了位俄国犹太人来教婆婆弹钢琴(文中提到了列宁格勒,严格来说这位老师应该是苏联犹太人),学的是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等到了半世纪后,婆婆坐在钢琴前素手按黑白,弹出来的也是《天鹅湖》。

“说老实话,《刮风下雨》这个书名当然是有意思的,按照编辑老师的说法,‘刮风下雨’这个麻将术语,‘是转瞬即逝的机遇、可盼可及的赢面,而落在作品中,是时代翻涌的浪潮,是命运无常的转折,是上山下乡、进厂下岗、离异远走、死亡别离等几代人所经历的人生风雨’,但是最初的书名《第二圆舞曲》也不错啊,”老熊一边看四川麻将的规则,一边感慨说,“不管是《天鹅湖》还是《第二圆舞曲》,抑或婆婆一心要开的舞厅,有个共同点就是‘转圈圈儿’。”

转圈圈,意味着循环往复,意味着从当下重回过去。婆婆也从婆婆、侯老师,重新回到那个保济堂药店的小小姐、林哥哥口中的南开小姐。小时候的小小姐,“看着是个娇小姐,但说得到就是做得到”。时光一晃大半辈子,婆婆仍然“扎劲儿”,按她自己的说法,是“犟得很”。

跟天犟,跟人犟,跟自己犟。

“我赞同网友的话,‘侯兰青老师是我最喜欢的小说女主角’,我也想老了以后变成侯老师的样子。”

因为不允许“吃上家”,高千打四川麻将打得很不习惯,便要求先暂停,继续聊书。书中侯老师也打麻将,但以她数学老师的头脑,对同龄人实在是降维打击,以至于一起打麻将的公公婆婆们抱怨连连。退出雀坛后,我本以为侯老师会过上看看电视、读读书的生活——类似萧启道,却没想到七十岁正是拼事业的时候,侯老师要开舞厅。

正如本书编辑所言,“由此,属于所有人的摇曳出现了”。

“时光如水不停留,少年已白头……”老熊起身为我们泡了杯茶,“开舞厅的情节设计,可以说是呼应小说开篇侯老师还是南开小姐的时光。毕竟整部小说都在前后呼应嘛,婆婆自己给孙女讲《红楼梦》,也说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林桂轩就前后浮上来两次。侯兰青的母亲也是生了七个儿子才有了她,正如她也生了七个儿子才来了个幺妹——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也亲。然而侯老师撑得起《战争与和平》的人生,最波澜壮阔的篇章应该是六七十年代那会儿。”

没错,婆婆曾经是个熟读曹禺萧红和红楼梦的文艺女青年,也一度是个长期带领学生超纲学习的数学老师,但在她七十岁人生中最最厉害的,还是她作为林家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在生活极端困难的时期想方设法殚精竭虑养活了一家九口。也正是这段时间,她和费宝芬结下了革命时期的种菜情谊,尽管事情后来终究起了变化,费宝芬也因此愧对婆婆,没能履行两个人的约定。婆婆心里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却还是和方咏娴前后脚去给已过世的费宝芬过寿。

“按照常规套路,婆婆该原谅费宝芬了吧,她偏不,‘心口插这把刀就插了三十年’,”高千叹了口气,“但婆婆不愧是婆婆,‘要怪的人太多了’,‘不晓得先怪哪个好’,她后来也让方咏娴进了屋,一起吃了年夜饭。”

“其实我觉得,婆婆的魅力,当然在于作为女性那股温柔敦厚、包容万物的力量,但很重要的一点,是她身上那种‘格格不入’,往往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匠仔把书翻到中间,“拨乱反正后,全国人民喜气洋洋,但侯老师却高兴不起来,林桂轩劝她想开点,侯老师却说,‘我就是不想想太开’。”

如果用世俗的视角来看,侯兰青七个儿子全都养大,都有了工作,前六个儿子都结婚了,孙子孙女都有了,应该可以颐养天年了。但侯兰青呢?“哪个都觉得我要想开点了,但老子就是不干。

一如这一章的结尾,婆婆说,不用那么高兴的,哪能一直高兴哦,人不用那么高兴。

“书里有说过婆婆像菩萨、像圣人,我倒是觉得,婆婆这段话,倒是有点得道的意思,”老熊解释道,“婆婆一辈子风风雨雨,见过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这话书里至少出现了三遍),也见过起高楼宴宾客最终楼塌了。既然事情总在起变化,得意失意瞬息万变,那就不必太高兴了,只要不那么高兴,也就不会乐极生悲了。”

“说得道可能有些夸大,不过书里确实没有婆婆纠结、犹豫、后悔的描写,想搬出去住就立马搬出去住,想凑钱买钢琴就买钢琴,想开舞厅就开舞厅,”说着说着,我也被婆婆这种超强的行动力所折服了,“‘后悔,后悔算我输球’,婆婆绝不在内耗中浪费生命,在舞厅被查封,林佳轩去世后,婆婆又翻修了老屋,将其还原到几十年前的状态。”

有意思的是,婆婆的儿孙们,都猜不到婆婆的下一步行动。比如他们猜“婆婆会不会跳河”,“婆婆会不会离婚?”一次都没猜中。而婆婆从搬出去到搬回来,其实也可以理解成她需要一块自己的园地,建构属于自己的精神家园。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婆婆回到了从前,一如盛开的花园。

“明杠,刮风!”

“暗杆,下雨!”

四川麻将的算分比杭麻复杂多了,如果打“血流成河”,那先胡的未必真的赢,后胡的也能赢已胡的人的牌。换句话说,就算第一个胡牌,最后也可能输到血本无归。

“好在这本书不是《打雀英雄传》,”高千手里摸着牌,嘴里还在聊书,“我觉得《刮风下雨》这个书名,也是在说宏大的时代叙述与渺小的家长里短的碰撞吧,‘外头再怎么刮风下雨,我们还可以在屋头耍刮风下雨’。”

其实书的开篇就因为侯兰青怀上了老七,提到了党和国家领导人当时对节制生育的计划和批示。后文又因为恢复高考、改革开放等一系列重大事件,多次提到了几个重要名字。但在国家忙着赶英超美时,大家想的其实是回锅肉敞开吃。宏大叙事与底层生活碰撞,就产生出了书中充满张力的语言。

“比如方咏娴上门来认亲,先要‘运筹帷幄一个月,做了大量背景调研工作’,又比如婆婆让方咏娴进了门,‘举行了一场非正式会面,双方理清了历史包袱,畅想了未来远景’,”匠仔鼓掌道,“还有更妙的,汪道士在给林烟烟看八字名声大振后,‘意识到改革开放可以开放到自己脑壳上来’。”

“以前我们读过杨云苏《幸得诸君慰平生》,她也惯用这种‘大词小用’,但阿花在书里用得又不太一样,或许可以理解成是给苦闷的生活多加一点乐子,也可以理解成是刻意消解宏大叙事的庄严感。就像在年夜饭上,银行上班的堂哥意气风发地分析起重要文件和会议精神,但林沙沙林烟烟两姐妹只专心对付酱肉卷泡萝卜皮和鲫鱼,”老熊想了想又补充说,“还有书中不时出现对经典作品的化用,‘一棵是黄桷树,另一棵还是黄桷树’,这个我们都知道。还有契诃夫也出现了两回,‘开头总是满满当当的许诺……中段便变得皱巴巴怯生生,到结尾……烟花一场!’”

“是讲书还是讲人生哦?”我学林烟烟问。

“都可以嘛,你咋子想都可以嘛,”老熊先模仿了一下时任图书管理员的萧启道,又正经解释道,“你觉得像不像林佳轩,一开始对南开小姐是许诺,后来因为自己犯了错,变得怯生生。最后,浮上来了嘿。”

“少贫嘴!”我没忍住推了他一把,顺势把桌子给碰了下,牌局也乱了。

这招我跟汪道士学的。

一开始我以为,汪道士相当于《红楼梦》里的一僧一道、《水浒传》里的张天师,只是个小说的引子。没想到他居然还是个有点分量的配角,一头一尾贯穿全书——这点也和《红楼梦》相似。书里另外还有一位萧启道萧老师,本来是搞法国文学的中学历史老师,后来进过搬运站,又被裹入时代洪流之中,最后又到了文化馆工作。如果说一开始忽悠婆婆说什么星君下凡的汪道士连接的是婆婆和公公这条线,那萧启道连接的就是费宝芬这条线。

“这里就构成了非常巧妙的错位,”匠仔笑着解释说,“萧老师学识渊博一肚子文化,费宝芬却只认识几百个字,两人虽然有那么一丝丝情愫,但最后也没什么进展。按照萧老师的说法,费宝芬只想要答案,和她讲罗伯斯庇尔她只知道萝卜丝。另一边的婆婆有文化,而汪道士有答案,什么星君下凡啊,五行缺火啊,他有答案。”

到了小说中段,两条线发生了交错,事业心爆棚的汪道士来横街子发展业务,给方咏娴摸骨看相却也看不出来啥;萧老师在文化馆的图书室当图书管理员,除了给林沙沙林烟烟推荐好书,还拿书给后来不泡茶馆的公公看,给公公做个阅读规划。小说最后,萧老师本来孤孤单单一个老头儿,来婆婆开的舞厅跳舞,跳着跳着找回了青春,还找到了个老伴。严格说起来,萧老师发生在2000年的这场婚礼,虽然是故事倒数第二章的剧情,却是时间轴上的结尾。而汪道士在书最后一章的1999年,因为生活作风问题出事了,虽然他最后没啥事,但公公林佳轩去世了。

“相比较汪道士,我还是觉得萧启道更有意思一些,”高千翻出书中萧老师和费宝芬纵谈高论法国大革命的片段,“在古典小说里,作者总会安排某个人物来‘替作者言’,像《水浒传》里就安排了一个许贯忠。这里萧启道一方面给费宝芬出谋划策,指点她回豆瓣厂;另一方面借古喻今,从法国大革命谈到当前局势。最关键的是他一边养着白鹭,一边说出了全书的中心思想。”

转圈圈儿嘛,总会转回来的。

有的人转着转着就被甩出去,有的人以为抱得紧就安全,但该飞的还不是飞帽子坡远。

当然,婆婆转回来了。

磁带飘荡往昔回响,毛笔落下旧日时光。婆婆一辈子走了个圈,又回到了生机勃勃的花园。

题外话

“这里的内容,咱们录播客时就不录了,虽然不影响整本书,但我觉得多多少少还是读着不舒服的,”匠仔看时间差不多,最后又要补充三点了,“第一是书中有位配角毛晓峰,作者提到他拿过两次自贡市的五一劳动奖章,这下我就奇了怪了,五一劳动奖章不是只能拿一次吗?”

“这么一说,我记得奥运冠军不是会被授予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嘛,但之前已经拿过金牌的,就不被重复授予,”高千好奇地问,“你跟编辑反馈了吧,结果怎么样?”

“编辑问了下作者阿花,这个配角是有人物原型的,作者查过资料,是拿过两次,但一时之间查不到材料了,”匠仔感觉还有些怨念,抱怨说,“我只能找到全国总工会2024年的文件,证明全国五一劳动奖章一般不重复授予。但网友也指出,时代不同地方不同,且作者笔下的南充市是地市一级。我也确实没办法证明当时的南充市总工会不能重复授予,就只能立此存照,有待指正了。”

“第二个是汪道士有没有孩子的问题,前文一直没提汪道士有孩子,但到了盘白事店时,汪道士却说了一句‘我有儿子,我没得儿子我还有徒弟’,他到底有没有儿子呢?编辑说可能是对应前文,白事店的原老板娘龚三孃的女婿,因为龚三孃女儿又生了个女儿,女婿说要出去生儿子,姑且聊备一说吧。还有第三个我没想明白的问题,就是教婆婆弹琴的犹太老师,到了后来买钢琴时,婆婆回忆说这位洋人老师于1937年(或者1938年)去了柏林,因为他有个兄弟在柏林,还有个表妹在上海,也去了德国。”

“但是书第二章介绍这位洋人老师时,有提到他是从俄国流亡来的犹太人,虽然苏联犹太人有个兄弟在德国也不是不可以,但如果考虑到‘当时还没有战争’,也就是说洋人老师教小小姐弹琴至少在1937年之前,那这位犹太人提到原子弹也未免太超前了一些,”老熊拿出手机检索了一下,“美国的曼哈顿计划是在1942年开始的,德国这边海森堡、哈恩领衔搞原子弹也是在二战时。虽然爱因斯坦早在1905年就提出质能方程,但实验证实核裂变,理论上得出原子武器存在制造可能是在1938年到1939年的事。换句话说,这位老师在没有实验支撑的情况下,仅靠对爱因斯坦的信任就判断将来会有原子弹。”

“虽然理科生也读沈从文汪曾祺,但阿花可能未必搞得懂原子弹的故事。好在这也不是重点,我倒是对婆婆的年纪很感兴趣,”高千这位学霸(她也是哪位星君下凡?)开始做数学题了,“第二章提到私奔的时候,小小姐是十五岁,她是‘南开小姐’嘛,十五岁也符合上中学的年纪。当时是1949年7月,往前推,1938年时小小姐才4岁,4岁怎么学琴?要知道犹太老师1938年就去德国了啊,他还教了南开小姐五年钢琴,难道在娘胎里就学琴了?”

“所以这两处叙述肯定有问题,第二章的叙述是以上帝视角来写的,那有问题的只能是后来婆婆的回忆了,”我也开始找线索,“书里有提到,‘婆婆六十九岁那年,公公的私生女穿着花裙子找到了屋头来’,这年是1997年,可以算出婆婆是1928年生人。这样1938年的时候婆婆10岁,跟着犹太老师从五岁学到十岁就没问题了。但这么一来,私奔时的年龄又有问题了,毕竟1949年婆婆十五岁私奔不是一个人说的,从药店叶经理到街坊邻居,好多人都这么说。”

“所以,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作者对婆婆的年龄曾经有过几种不同的设计,但最后没能统一起来,以至于出现了这个BUG,”匠仔见实在得不出结论,只好开始收拾麻将牌,“我下次问问编辑,看看作者究竟是怎么设计的吧。”

“另外还有个关于萧老师姓的问题,书中萧老师曾经提到当时的某个头头,连他的姓‘萧’都不会写,只好空着让萧老师自己写。其实萧姓有段时间被统一成了肖姓,”老熊又拿着手机一顿检索,“时间节点应该在1977年,当时国家语委发布了《第二次汉字简化方案(草案)》,也就是所谓的‘二简字’。方案规定‘萧’全部统一为‘肖’。”

“但我记得后来不是改回来了吗?”我说。

“没错,到了1986年,二简字被废除,但几代人的证件,在那十年间都改成了肖,再改回来手续又繁琐,所以很多人就没改回来,”老熊想了想说,“放在小说里,萧老师出场的第一个时间段,还没有‘二简字’的强制要求,但在当下时间线的1997年,他应该已经是‘肖启道’了。”

“这里也可以做两种解释,一是萧老师又不嫌麻烦把证件上自己的名字改回来了;二是,”匠仔顿了一下,“与这本书标题所暗示的一样,在宏大的政策风雨下,底层人民仍然努力过着自己的生活。”

萧启道是这样,婆婆难道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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