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里AI如何用,不应一刀切

2024年底,复旦大学提出了针对AI应用的“六个禁止”,包括: 

  1. 禁止使用AI工具进行研究方案设计、创新性方法设计、算法(模型)框架搭建、毕业论文(设计)结构设计、研究(设计)选题、研究(设计)意义及创新性总结、研究假设提出、数据分析、结果分析与讨论和结论总结等。
  2. 禁止使用AI工具生成或改动本科毕业论文(设计)中的原始数据、原创性或实验性的结果图片、图像和插图。
  3. 禁止直接使用AI工具生成本科毕业论文(设计)的正文文本、致谢或其他组成部分。
  4. 禁止使用AI工具进行语言润色和翻译。
  5. 禁止答辩委员、评审专家使用任何AI工具对学生的本科毕业论文(设计)进行评审。
  6. 如果本科毕业论文(设计)涉及保密内容,禁止使用任何AI工具,禁止上传任何数据和图片到AI平台。

针对这“六个禁止”,中国人民大学首都发展与战略研究院副院长郭英剑在《中国科学报》 (2024-12-03 第3版 大学观察)发表题为《高校该如何引导学生规范使用人工智能》的文章进行了讨论,指出这一规定“具有引领性和示范性”,但是又指出,“禁止使用AI工具进行语言润色和翻译很难说是一个合理的规定”。简言之,面对人工智能,郭英剑的主张更符合大多数人的想法:合理使用。

然而,在现实场景中,把AI这种超级能力赋予自身能力尚未充分发展,伦理意识尚未完整建立的人,是极其危险的。对于任何专业的大学生来说,过早过多地使用AI,甚至变得依赖AI、轻信AI,其后果,可以说是灾难性的;而对于英专生的学习来说,AI所提供的自动翻译和自动(外语)文本生成能力,更是毁灭性的。

复旦大学的规定,不是仅仅针对在校的英专生的,而是面向全体学生和教师(如第5条)。可以说是“非常形势下的非常手段”。之所以不进行更细致的应用区分,而一律禁止,我想,可能正是由于非常之形势下,需要非常之手段。因为,AI使用最让教育管理者头痛的地方,在于内容不易检测。尤其是,考虑到“百模大战”的现实,恐怕难以找到一种稳定的方法,可靠地检测出任何大模型生成的内容。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像复旦大学那样出台规定,“一禁了之”,避免AI带来的灾难性的影响,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AI对英专学习的严重冲击

之所以说对于英专生的学习来说,滥用AI的影响是毁灭性的,原因显而易见。如今的AI,基于其“大语言模型”的本质,其文本的生成能力、多语言转换能力乃至语言分析评价能力,正是其强项。这种能力,对于英专生(乃至任何语种的专业学习/研究者,包括母语学习/研究者)来说,恰恰是需要他们在大学期间拿出近4年的时间孜孜不倦地学习方能掌握的能力。可想而知,对于这些专业的大学生来说,过早、过多地使用AI,会产生极大的负面效应。这些效应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 影响语言基本功的训练。语言专业学生基础阶段的学习,基本上围绕“听说读写译”这些技能展开,需要大量的重复训练。以ChatGPT为代表的新一代AI出现后,不乏有教育专家撰文指出,AI可以在哪些方面赋能语言学习。然而,这些只是可能性。现实会如何发展,历史能够清晰地向我们展示出来:在收音机、电视机、互联网这些东西普及的时候,每一次都会有教育者对新的媒体报以极大的期望,觉得新媒体的普及性、可用性等,会给教育带来变革。然而现实却是,这些媒介形式,固然带来了新的传播知识的通道,但作为一个整体,社会大众的总体应用趋势,毫无例外地,都是将其拿来作为“娱乐”的媒介。技术的发展,似乎做大的成效,总是为人类提供了更多“杀死时间”的途径。
  2. 打击语言学习者的信心。在教育领域,人们都熟悉“脚手架”理论,它指的是学习过程中的支持性帮助机制,强调通过有针对性、阶段性的支持,帮助学习者逐步内化知识和技能,最终实现独立学习。AI对语言学习者的冲击,往往会打击他们学习并掌握好这门语言的信心——在前AI时代就不会有这样的情况。试想,早就有人读书比我们多,我们为何还要读书;早就有人学某个学科(如语言专业)比我们学得好,我们为何还要学?因为他人的智力资源,是完全个体化的,无法轻易复制,因此,每个个体通过学习掌握了知识之后,就是有用武之地的,就有其自身的价值。然而,如今我们能够借助机器复制、复现人的智能,情形就发生了变化:能够使用人工智能的人,哪怕自身不具备某一领域的知识,他似乎也能表现得“知道”一样。具体到语言学习上,其表现就是,一个勤奋的学生辛辛苦苦地做背单词、朗读等各种训练,经过两三年的时间所习得的外语输出能力,可以由另一个没好好学习,但使用了某款AI的人轻易地复制甚至超越,这种现象对学习者心理上的冲击是极其巨大的。AI的存在,就好像撤掉了学习者的脚手架,让每个学习者都面临一下子就能输出高质量外语文本的压力。
  3. 影响批判性思维的发展。依赖AI之所以可能对大学生的批判性思维发展产生负面影响,其主要表现包括以下几个方面:(1)认知发展的削弱。AI会诱发思维惰性,因为它可以提供即时、看似完美的答案,会诱导学生放弃独立思考,从而减少了学习者主动探索和深入思考的动机,降低认知参与度;一旦产生了思维惰性,依赖AI还使得人的思维深度受限,缺乏个人独特的思考角度和创造性,无法培养多维度分析能力。(2)批判性思维发展受阻。人的思维能力,是靠一次次的“试错”过程建立的,批判性思维能力的养成,需要学习者不断尝试自主构建论证过程。但是如果用AI的答案来替代个人的逻辑推理,就削弱了论证能力的训练。长此以往,会使得学习者的思维主动性下降,不再主动收集资料、分析问题。(3)创新能力得不到发展。由于AI难以产生真正原创性思想,过度使用AI会抑制学生的创新潜能。

长期以来,英专生就因专业训练的天然属性、课程设置的因素、专业性质的认知等方面的原因,存在过度强化语言技能、批判性思维发展不充分的问题,教育界对此早有诟病,如文秋芳(2010)在《中国外语类大学生思辨能力现状研究》中指出,外语专业学生思辨能力显著低于其他文科专业,语言技能训练挤占了逻辑分析、论证等高阶思维发展的空间。

如今面对AI,英专学生如果不能很好地应对,却陷入AI依赖的泥淖,结果就是,既没有培养出批判性思维这样的高阶思维能力,又耽误了“听说读写”等基础能力的习得,不可避免地会变得一无是处。

有能力“合理”使用AI的人,都具有某种超越AI的能力

任何一个教育者,在思考AI如何影响学习者的时候,应该尽量将自己的专业能力“清零”,代入到学习者的视角来考虑问题。不然的话,就容易说出不痛不痒的话,给出诸如“要合理使用AI”等没有什么针对性的建议。

不知大家注意到没有,很多专业素养特别高的人,在了解了AI之后,其实并不惧怕它。最典型的表现,是几位作家在尝试了AI之后的反馈。比如,欧阳江河就说过,他一点都不担心,AI取代不了人类写作的那种最根本的需要(见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9374920);莫言也曾说:“我相信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作家独具个性的形象思维是AI无法替代的,我和古尔纳先生,有生之年都不会失业的。”(见https://news.ifeng.com/c/8Xt1jnNreHj)。

在外语专业领域,也存在类似的现象,AI在许多研究者那里,引起的不是恐惧,而是兴奋,所以才有了大量的文章,探讨如何用AI给外语学习赋能、给翻译赋能等等。究其原因,我们发现一个规律:有能力“合理”使用AI的人,都具有某种超越AI的能力。

也正因如此,教育者在考虑英专转型的时候,不能单纯从自己的专业能力出发去做出判断,而要更多地“从零开始”,从学习者的角度考虑,要学习什么,掌握什么,才能应对未来的挑战。

语言的有用性

近两年,国内语言类专业撤销的新闻不绝于耳,有多所高校对语言类专业进行调整。这些调整引起了一部分人的担心。对此,我们需要正确而全面地看待语言类专业的调整,在此基础上来科学地设计转型。

首先,我们需要正视一个现实:语言类专业确实太多了。近几十年来,国内高校的语言类专业设点多,招生多。在经济高速上升的阶段,毕业生能够被迅速扩张的经济体吸收,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语言类专业设置失衡的现实。随着经济发展进入一个更和缓的通道,语言类专业的失衡问题必然会暴露出来,只不过,AI的异军突起,使得这一问题暴露得异常显著罢了。

其次,语言的有用性不容置疑。有批评者指出,传统语言教学由于将语言视为“工具”,而非“思想载体”,导致学生单纯关注语言的机械模仿和基本产出能力,影响了语言类专业的学科发展。然而,此类批评其实是听起来有道理,仔细深究又会发现其中包含的理念枝蔓横生,难以理清。最根本的,是不论是“工具”,还是“思想载体”,其实都是缺乏精确定义的模糊概念。如果我们观察一下语言类专业最优秀人才的职业发展,会发现,这些人在各个不同领域(但相关;改行的不在考察范围内)之所以能取得成功,最坚实的基础必然是他们的语言能力强,这是语言的“有用性”的最直接的证据。

有一本非常有名的词汇书,书名是Word Power Made Easy,我记得书的封底印着一句话:He who commands the word, commands the World —— 大意是“修辞者治国”,或“擅言者得天下”。如今,语言大模型似乎进一步印证了这句话所蕴含的道理:通过超大规模的语料处理,人工智能开始具有原本只有人才具有的对于这个世界的常识;而常识,恰恰是传统的编程方法难以应付的难题。

转型,既需要“瞻前”,也需要“顾后”

语言类专业的转型尝试由来已久。所以,在DeepSeek时代思考语言类专业的转型,就首先需要“顾后”,看看我们此前做了什么,分析传统的外语+的尝试(如外语+法律,外语+商务或外贸)的成败得失。总体说来,这些转型存在很大的问题,并未得到市场的认可。

首先是课程整合非常机械,语言课程与专业课程往往简单叠加,形成“语言基础课+专业术语课/专业知识课”的拼盘式结构,缺乏跨学科知识的内在融合。类似的外语+专业,往往导致毕业生就业时既不被传统语言学科认可,也难以在目标专业领域(如商科、法学)具有竞争力。

在实施的过程中,“外语+”的复合型人才培养也面临一些困境,如语言教师存在专业局限,难以进行深度学科交叉教学;而在学生这一方面,则存在认知负荷超载的问题,难以达到理想的培养目标。

要做好转型,还需要“瞻前”,根据目前的技术现状,思考未来的发展趋势,据此判断专业的走向。综合分析,笔者认为未来AI在危及一些专业的同时,也会带来更多机遇。

据澎湃新闻的一篇文章分析指出,AI翻译技术已在日常场景中实现95%的准确率,覆盖中英、日、韩等多语种,大幅减少基础翻译岗位需求。普通高校的小语种专业因就业对口率低(仅14%)和高阶翻译人才门槛提升,可能逐步被淘汰,仅顶尖院校保留高端研究方向。

而网络作者“和菜头”指出,“AI 在全面入侵人类社会的同时,因为它带来了新能力,新思考,促进了人类自身的进化发展,使得人类可以去做以前根本没有想到的工作,成就历史上不曾有过的事业,催生目前不曾被认知的需求,也许,人类社会的工作岗位可能因此而爆发性增长至1000 万种……”。

所以,当AI取代了一部分职业之后,很可能创造出更多的职业。语言类专业的调整,要认识到这种可能性。

若要非得做个预测,我认为,具体而言,语言类专业的调整,将出现以下几种现象:

  1. 总体培养规模收缩。这种收缩,首先是由于现有的培养规模过大、失衡,而不仅仅是受AI的影响,因此是必要的、合理的。
  2. 与其被动地“外语+”,不如主动出击,让其他的专业加上外语。注意,这种加法,不是长期以来的给其他专业的学生开设较为基础的外语类课程这样的做法,而是通过课程体系的优化,将语言类专业教学的“专业做法”融入其他专业,使其他专业中有志掌握外语作为工作语言的人,真正解决用外语进行生活和学术交流的障碍。
  3. 牢牢把握语言的“有用性”,突出批判性思维能力培养,让语言类专业毕业生能够做文本的架构师。AI能够生成文本,但只有在语言架构师的工程设计指引下,才能生成符合人们需要的高质量文本。
  4. 人文属性在一部分培养单位得到彰显。仓廪实而知礼节,目前我们可以有把握地预见的一点,是随着AI进入生产领域,全社会的生产效率会进一步提高,人类创造财富的能力大大提升,这意味着,会有更多的人享受到“仓廪实”带来的好处——生活更富足、闲暇时间更多。到那时,各个人文学科,有可能会受到青睐。

基于上面的第四点,我想,AI所带来的未来最为光明的一面,有可能是“人工智能时代的文艺复兴”。借助强人工智能,如能配合良好的社会治理,人类有可能迎来一场新的文艺复兴,我们可以将其称作AI时代的新文艺复兴。试想,当AI把越来越多的人力解放出来,人们会更加看重人文的价值。AI 越是深入我们的生活生产,人文关照、哲学思辨、美学修养就会就越来越成为人之为人的鲜明特征。因此,AI或可帮助我们更好地实现“良善的生活”。强人工智能会消解掉单纯为创造工作机会而增设岗位的意义,也会消解掉所有只是为了发表研究成果而写研究论文的意义,也会胜任所有信息传递性的翻译工作,帮助通过语言的转换人类转移、创造知识。翻译,将蜕去技术的色彩,重新变成一种艺术。

通俗说来就是,当我们既有钱也有闲的时候,是不是会想到要更多地欣赏一下诗歌、小说?有的人是不是还会劳神学习几门外语,以便能欣赏原汁原味的作品?毕竟,在所有营养素都具备的情况下,讲究生活品味的人,会挑剔红酒的年份、牛排的原料、厨师的手艺……

 

初稿:2025年2月15日

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