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 50 后,你身边大概率有个叫秀英的女性。

你是 80 后,你认识的可能多到分不清。

你是 90 后,班里大概率有个叫婷婷的女生。

你是 00 后,你班里总会出现几个带的人。

这些名字看似毫无关系,却先后统治过中国人的命名排行榜。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跟你相伴一生、被叫过无数次的名字,其实可能根本不是为你量身定制的?

借助一份覆盖约 12 亿汉族人口的姓名数据,我们或许可以回答一个问题:过去 80 年,中国父母到底把什么写进了孩子的名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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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1960:秀英制霸中国

上世纪 30 年代,中国仍保留着浓厚的宗族色彩。

在许多地区,家族会通过字辈制度管理男性后代。同代堂兄弟共用同一个辈分字,以标示他们在家族中的世系位置。而女性通常不参与排辈,因此名字很少承担区分家族世系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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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 至 1959 年出生的汉族女性中,名叫秀英的人超过 221 万,长期位居全国第一。而比「秀英」更能代表那个时代的,其实是这个字:超过 2130 万人的名字中包含「英」。

再看重名率,女性 Top 5 名字总人数达到 690 万,而男性 Top 5 名字仅有 96 万,两者相差超过 7 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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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差异背后,是两套不同的命名传统。

男性名字的来源十分广泛。top 5 名字中有建国国华德明,既有家国理想,也有品德期待,还有对成就与志向的寄托。

女性名字则更多来自花草植物、美德品行和吉祥寓意。荣、华、秀、英象征美丽与美好,兰、桂、梅、芳寄托品性与气质,珍、玉则承载着传统文化对品德与价值的想象。

由于缺少字辈所带来的区分需求,而常用字又高度集中,这些字在一代代家庭之间不断重复,最终形成了那个时代高度相似的女性命名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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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 年后,土改、《婚姻法》颁布,传统的宗族组织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产权,其祠堂、族谱等宗族实体被没收或停修,族长制被彻底废除,字辈传统逐渐退出日常生活。

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开始接管中国人的名字,那股力量,叫做革命。

1960—1980:革命写进名字

1、红在女性名字更集中

抗美援朝时期出现了援朝;大跃进时期出现了跃进、超英、超美、卫星;文化大革命时期则出现了红卫、卫东、永红、文革、学军

有人把原本中性的名字改成带有鲜明政治色彩的词汇,因为「中立」本身都可能被视为一种问题。

但事情并不像后来人想象的那样简单。因为政治压力越强,并不一定意味着政治名字越多。

MIT 学者 Elena Obukhova 等人在研究北京姓名数据时发现,文革时期男性名字的政治化程度并未出现想象中的爆发式增长。研究者推测,在高度敏感的环境里,过度表忠本身也可能带来风险。

1970 年代,全国名字中带的人达到约 820 万。但其中约四分之三是女性。但如果细看这些女性命名,会发现它们的政治含义并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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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更像一种颜色。红梅是梅花的红,红霞是晚霞的红,春红是春天的红,艳红是花朵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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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革命退潮后,名字开始回到个人

到了 1970 年代后期,又有了新变化。

建军、红卫、卫东等名字开始快速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刚、涛、波、辉、勇、强等字。

名字里的重点不再是「参与什么事业」,而是「成为什么样的人」。

女性名字也在变化。

上一代常见的是兰、桂、梅,下一代则变成了丽、艳、霞、静、燕。词汇更加现代,也更加口语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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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与男性名字相比,女性名字的变化更多体现在形式上。无论是兰、桂、梅,还是丽、艳、霞,它们仍然围绕着美丽、自然和美好寓意展开。

1980-1990:父母把梦压进名字

1、伟开始主导时代

1980 年代被称为「新启蒙时代」或「第二次新文化运动」。

许多在 1980 年代成为父母的人,年轻时经历过文革、上山下乡和教育中断。当社会重新回到发展与建设的轨道后,他们开始把未完成的人生期待寄托到下一代身上。

于是,最流行的名字不再是「红」,而是

仅单名「伟」就有约 127 万人,若计算所有包含「伟」字的名字,总人数超过 450 万。与此同时,杰、超、磊、勇等字也迅速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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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名字开始变短

与此同时,命名形式也发生了变化。

这一时期出现了明显的单名风潮。

相比上一代充满时代色彩的双字名,姓 + 单字显得更加简洁直接。伟、强、涛、勇、军、波、辉……大量单字被反复使用。

但这也让重名现象迅速增加。无数个张伟、王伟、李杰、王涛开始出现在同一个班级、同一个单位。

父母原本希望孩子拥有一个响亮而独特的名字,却意外制造出了新一轮重名潮。

1990—2000:叠字崛起

1、最简单的双字名就是叠字

90 年代,独生子女政策让一个孩子承载了整个家庭的期待,也让父母开始主动追求差异化。

最容易差异化的,就是再加一个字。而最简单的加字,就是叠字名。

婷婷、丹丹、晶晶、倩倩……整个 90 年代女性 Top100 名字中,叠字名多达 19 个,覆盖近 300 万人。而在此前,叠字名常被视为过于柔媚甚至带有风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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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随着港台流行文化在 80 年代后期进入大众视野,叠字名字被赋予新的意义:时髦、洋气、浪漫。

女性名字的变化尤其明显。

上一代流行的兰、桂、梅、芳、燕等字逐渐退场,取而代之的是婷、倩、颖、慧、雪等新词汇。它们不再来自花草植物,而更像是在描绘一个人的气质与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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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性名字的变化没有那么戏剧化,但方向同样清晰。

军、勇等带有时代色彩的字开始退出排行榜,杰、浩则逐渐成为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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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2008:发财是最后的全国共识

2000 年代末,成为 Top1 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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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来自三叠字的森、淼、焱、垚都没有达到类似的流行程度。

因为只有「金」,能够直接变成钱。

在一个越来越强调个性的时代,唯一还能让全国父母达成共识的,只剩下两个字:发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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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我们以上所有的分析,依托的是一份截止到 2008 年的姓名数据,覆盖约 12 亿汉族在世人口,占 1930—2008 年出生且当时仍在世汉族人口的 96.8%。

2008 年距今将近二十年。这意味着,在开头被我们提到的「00 后班里带鑫的同学」,在这份数据里还只是 0 到 8 岁的孩子,梓涵、子墨、若汐,以及更新一代父母的命名偏好,都不在我们的视野之内。

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些给孩子取名的父母,依然认为自己在做一个私人决定。他们翻字典,问长辈,对着不同的字组合念了又念。

只是等孩子们长大,走进各自的学校,会发现同班里总有几个人和自己撞了名,这可不是巧合,而是因为他们的父母,在同一个时代,相信了同一些东西。

本文为 12 亿中国人名系列文章(时间篇)。

本文首发语言学公众号「言辞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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