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脸谱
五年级的美术课,老师让我们去买石膏脸谱。就是那种白色的、空的脸模,买回来自己画。还要买颜料,马利牌的丙烯颜料。
我那时候其实不懂什么叫丙烯颜料,只知道买了一盒,打开,把红黄蓝挤在画板上,试着调颜色。这是我第一次调颜料,不知道比例,就一点一点试,调出想要的颜色,再往脸谱上画。
我印象中那个脸谱画得特别好看。可惜那时候没有相机,没能把它拍下来。我一直把它放在家里,希望它能一直陪着我。但石膏做的东西不结实,没过多久,不知道被家里谁打碎了。
但这么多年,我之前不太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件事。直到现在我才了解可能就是珍视的东西被忽略,所以一直记得。
我在县城上小学上到四年级。县城的美术课,基本就是照着课本画画。音乐课,老师放个录音机,大家跟着唱。
五年级下学期我转学去了西安,一所大学的附属小学。到了那里我才知道,原来美术课可以调颜料,音乐课可以吹竖笛,学校有专门的音乐教室和多媒体教室,老师会放相关影片给我们看。
那个脸谱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美术」。不是照着画,是自己调色,自己决定画什么。它对我来说不只是一幅画,更像是从县城来到西安之后,第一次感受到的那种创造的快乐。
调颜料、竖笛课、多媒体教室,这些是精神世界里一片珍贵的「新大陆」。那个脸谱是我亲手创造的、属于这片新世界的纪念品。
但它碎了。没有人告诉我,也没有人道歉。好像在大人眼里,那只是一个石膏做的小孩手工,碎了就碎了。
02 MP4
还有一件事。五六年级的时候,我妈给我买了一个MP4。买它要花掉她半个月的工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给我买,但我拿到之后特别喜欢,听歌、看电子书,走到哪都带着。
有一天它突然不见了。我找了很久,家里翻了个遍,没找到。过去很久之后,我在床底下翻到了它。屏幕已经碎了。我去问家里人,后来才知道是我弟打碎的。但所有人都没有告诉我。
我大哭了一场。不是因为MP4碎了,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只有我不知道。
这两件事指向同一个东西。小孩子的珍视,是不被当回事的。
脸谱是我第一次创造出一个美的东西。MP4是我妈用半个月工资给我买的、属于我的数码产品。它们碎了,没有人觉得那是一个需要道歉的事。
03 给Kimi的不同
Kimi出生之后,我开始有了一种很强烈的意识。我想把我童年那些不快乐的事情,用另一种方式处理。
比如如果Kimi把我最喜欢的杯子打碎了,我会告诉他:「你把妈妈的杯子打碎了。如果妈妈把你最喜欢的玩具打碎了,你会有什么感受?」引导他换位思考,让他给妈妈道歉。然后让他陪我去挑一个新的好看的杯子,这件事情就过去了。
这里面有三步:承认损失,引导共情,修复关系。我给Kimi的不是更多玩具,而是一种我小时候缺失的关系处理方式。感受可以被看见,犯错需要承担,道歉有意义,关系可以修复。
04 随口编的睡前故事
中午哄Kimi睡觉的时候,我随口编了个故事。
在很远很远的外太空,有一颗叫B612的小星球。星球上开满了玫瑰花。这些玫瑰花是谁种的呢?没有人知道。大家只知道,那里住着一群喜欢种花的星星人。
在所有玫瑰花里,有一朵特别不一样。因为那是小狐狸亲手照顾的玫瑰花。每天早晨,小狐狸都会给它浇水。刮风的时候,小狐狸会小心地给它罩上玻璃罩。天气变冷的时候,小狐狸会把它搬进温暖的小屋。小狐狸把很多很多时间和心血,都花在了这朵玫瑰花上。所以,这朵花对他来说格外珍贵。
可是有一天,一个星星人来到这里。他没有注意脚下,一不小心踩到了小狐狸的玫瑰花。玫瑰花倒在了地上。小狐狸愣住了。星星人也愣住了。
「哦,天哪,对不起,小狐狸。」星星人连忙说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小狐狸很难过。因为这是他照顾了很久很久的玫瑰花。
星星人想了想,说:「我知道你一定很伤心。虽然我不是故意的,但确实是我弄坏了它。我们一起重新种一朵玫瑰花,好吗?以后刮风的时候,我帮你把它放进玻璃罩里。下雨的时候,我们一起把它搬回家。我还会给它围上护栏,这样别人经过的时候,就不会再不小心踩到它了。」
小狐狸听完以后,还是有一点生气。因为他的玫瑰花已经被踩坏了。而且,生气本来就是应该的。星星人向他道了歉,也愿意一起补救,但玫瑰花并不会立刻变回来。
不过,小狐狸也知道,星星人并不是故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难过归难过,日子还是要继续。于是,小狐狸点了点头。
从那一天开始,星星人和小狐狸一起种下了一株新的玫瑰花。他们一起浇水,一起照顾它,一起等它长大。慢慢地,新的玫瑰花开出了鲜艳的花朵。
而小狐狸也明白了:有时候,珍贵的东西会受到伤害。但只要愿意道歉、愿意承担、愿意一起努力,新的花朵还是会重新开放。
05 补上那句“对不起”
编完这个故事,我自己愣了一下。
这个故事里,几乎完整补上了我小时候缺失的结局。有人道歉。有人承认责任。有人理解伤心。有人允许生气。有人愿意一起补救。
最重要的是,故事没有说「小狐狸马上原谅了」。而是承认,道歉不能让玫瑰花立刻变回来。小狐狸还是有一点生气。生气本来就是应该的。这个故事表面是讲给Kimi听的,实际上也像是写给小时候的自己。
Kimi的出生给了我一个新的参照系。以前我只能站在孩子的视角看童年。现在我也能站在母亲的视角看童年。
我开始重新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她当年的委屈正在被我用另一种方式,把那句「对不起」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