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五一来临前的短暂周末,我因为参加全国中学生地球科学奥赛(CESO)决赛而来到青岛,并借此机会在这座城市度过了三天三夜。这或许是我人生中第一场未经计划的远行,它带来的体验与此前被旅行指南、小红书和父母的安排填满的旅行大不相同——没什么计划,但有更多惊喜。直到一个多月后的现在,我仍时不时回味起那场短暂的出走。现在到了暑假,我终于又有了难得的空闲。我在整理相册时发现,旅途中无意踏足的各处,竟恰好能与青岛的历史时期一一对应。于是有了这篇流水账式的游记。
注:鉴于拍摄设备“年事已高”,且本人技术有限,文中图片或许不够精美,敬请谅解!
4 月 24 日,周五,我和竞赛教练与几位同学乘飞机来到了青岛。由于航班延误,一行人直到将近八点才来到位于崂山区的酒店,待到吃完晚饭,已经八点半了。赛程手册告诉我第二天七点十分就要集合前往野外考察,我不敢耽搁,再复习了一会就赶忙睡去了。
田横镇
周六早上是野外考察,在当天晚上回到酒店之后,用地图软件很快就找到了野外考察的地点,意外发现它竟位于田横镇辖区内。而鼎鼎大名的田横岛同样也在该镇辖区。我不由得想起在曾经了解过的一段历史故事:公元前202年,正值秦楚之际,复国的齐王田横被刘邦大军击溃,率五百将士退踞此岛。刘邦称帝后诏其投降,田横不从,于赴洛阳途中自刎。岛上五百将士闻此噩耗,竟集体挥刀殉节。司马迁在《史记》中感叹:“田横之高节,宾客慕义而从横死,岂非至贤!”后人感念其英烈,合葬于山顶并立祠祀之,岛遂有今名。想到自己无意间来到了历史现场,我不由得心生感慨。此等赤胆忠心与义杰,在正史记载范畴内,田横与五百士竟几近绝唱。在秦汉以降两千多年的封建社会中,这样的先秦风骨实在不得不令人由衷生起几分敬意。

八大关与城市路名
周六下午是笔试,很快竞赛就告一段落了,我们还要等待周日的颁奖典礼和闭幕式。周六晚组委会其实还安排了科普讲座,不过我和同学们都意兴阑珊,计划到青岛老城区去玩一玩。我们联系了教练,他告诉我们去八大关集合,参观青岛老街,我便在完全没做攻略的情况下来到了这里。我很快发现,这里的许多路都是以地名为路名。宁武关路、紫荆关路、居庸关路、嘉峪关路……这些中国北方内陆的关隘名称出现在了一座海滨城市,顿时激起我的好奇心。八大关是青岛著名的历史建筑片区,这里的建筑并非一次规划完成,而是在德占、日据、民国三个时代中慢慢生长出的建筑群。德国新文艺复兴风格的红砖公馆、日本昭和时期的简约别墅、俄罗斯式的庄重庭院,彼此相邻却互不争抢。砖木结构的墙基上,花岗岩的纹理被海风侵蚀得温润,那些原本属于殖民者的官邸与要塞,如今成了市民散步的林荫道。就在八大关中,还有青岛政协和各个民主党派的机关,若不是注意到了门口的六块金属底黑子牌,你甚至很容易把这里误认为一间民居或者餐馆。

青岛啤酒
在参观八大关的过程中,教练和我说起他早上参观青岛啤酒博物馆时的见闻。他说,青岛啤酒的故事始于 1903 年。那年,几名英、德商人在登州路 56 号合资创办了日耳曼啤酒公司,引进了当时德国先进的下层发酵技术与铜制酿造设备。啤酒这种典型的德意志地区日常饮品,本是殖民经济的产物,却在殖民者离去后并未随之消失,反而成为青岛最具全国乃至国际影响力的文化符号。街头随处可见的面向游客的青岛啤酒散装贩卖点总是生意兴隆。殖民本是青岛历史上黑暗的一页,但不可否认的是殖民者们,尤其是最早的德国殖民者在青岛近代化进程中扮演了不可忽视的重要作用。而青岛啤酒,在我看来便是青岛人面对这段有些矛盾的历史的态度:并非唯恐避之而不及的彻底否定,也不是对历史的淡忘,而正如语文与思政课堂上常讲的「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今天,啤酒似乎在成为一种属于青岛的市井生活方式——一种将外来器物本土化的漫长过程,恰如这座城市对待所有外来冲击的方式。我又回想起在第一天在从机场到市区的路上,听网约车司机大谈青岛各个酿酒厂的区别。可惜我由于未成年,只能品尝无酒精版的青岛啤酒,感受感受酵母菌给大麦带来的微妙变化。不过据教练所说,他也不大品尝的出诸厂之间的区别。或许这就如我所生活的广州各个茶楼与肠粉档一样,妙不可言的细微区别,是独属于本地市民的共同记忆。

五四广场与雕塑《五月的风》
从八大关做了几站地铁,我们来到了五四广场,那座火红的螺旋雕塑在夜色中格外醒目。1919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北洋政府以战胜国身份出席凡尔赛和会,却因列强无视中国诉求,将青岛及胶州湾的权益转交日本。彼时的欧洲对日本印象极为深刻——1905年日俄战争中,日本战胜了当时被视为欧洲第一陆军强国的俄国,震惊了整个西方世界。青岛的命运最终引爆了席卷全国的五四运动。五四广场建于1997年,雕塑《五月的风》以30米高的钢体螺旋直指夜空,象征那场燎原的民族觉醒。这座雕塑不仅有着历史纪念意义与城市象征功能,更在当地中国美术史上有重要的地位,它甚至入选了人教版的美术鉴赏必修教材,是每个高中生的必修课程。

中国海洋大学
周日的早上与下午仍旧繁忙,早上是组委会组织的中国海洋大学参观,我们来到了新建的崂山校区,而教练在我们考试当天还去了鱼山路校区。据他说,鱼山校区校园内,几栋 H 型围合的德式建筑静静伫立。这里最初是德国侵占青岛时期三大兵营之一的俾斯麦兵营,建于 1903 年至 1909 年。德国人在青岛山修建炮台后,于山南麓营建了这座大型兵营,花岗石外墙、优美的拱券、明亮的外廊饰以小型罗马柱,甚至引入了抽水马桶。1914 年日占后,此处改称「万年兵营」;1922 年北洋政府收回青岛后,成为中国陆军驻地;1924 年,私立青岛大学在此成立;1930 年,国立青岛大学在此成立,两年后更名为国立山东大学;1938 年,这里再次被日军占据;1959 年,这里成为山东海洋学院,即今天的中国海洋大学。1988 年更名为青岛海洋大学,2002年更名为中国海洋大学,同年入选国家「985工程」重点建设高校,2017 年、2022 年连续两轮入选国家「双一流」建设高校(A类)。蛟龙号深海载人潜水器,南极科考站建设,海水淡化技术等科研成果都出自海大,海大还培养了我国海洋领域近半数的博士、三分之一的硕士,是当之无愧的行业栋梁院校。崂山校区与鱼山校区不同,这里依山而建,2004 年奠基,2006 年启用,是海大最年轻的校区。这里建筑风格有些仿欧,但设施是完全现代而完备的,几十万册藏书的大型图书馆,景观雅致的校道,很难让人想起这座学校曾经有过的与家国命运紧密交织的历史。



海风与军港
回广州的飞机是周一清晨,周日晚上又有了闲暇,我和另一个同学一起去了著名的景点:栈桥。栈桥的历史可以追溯到 1891年。那年,大清内阁批准胶澳设防,此为青岛建置之始; 1892 年,登州镇总兵章高元率部移驻胶澳,修建了这座最初的军用码头。栈桥长约 200 米,宽约 10 米,是青岛最早的军事码头,也是这座城市从渔村走向军港的起点。在栈桥,可以望到附近的海军博物馆的济南舰。青岛海军博物馆位于莱阳路8号,与小青岛隔水相望,所在位置正是当年德国海军第三营驻地附近。 1988 年筹建,1991 年正式开展,是我国唯一一个以海军为主题的博物馆,展示人民海军自 1949 年成立以来的发展历程。海上展舰区停泊着“鞍山舰”“济南舰”“鹰潭舰”“长征一号”核潜艇等功勋舰艇。从德国海军第三营的殖民驻防,到人民海军博物馆的庄严矗立,这片海湾就是历史的展板——曾经的殖民军港,如今成为国家海权意识的教育高地。当海风穿过栈桥与军港,它吹送的,不再是帝国的扩张野心,而是一个民族向海图强的百年夙愿。



青岛警察局
在去往栈桥时,我路过了湖北路 29 号,一座淡黄墙面、红瓦陡坡的建筑让我停下脚步。仔细一看门前牌匾,此地居然是青岛警察局的机关办公楼。这与各地严肃而乃至有些俭朴的机关,如五四广场对面的青岛政府完全不同,倒是和在八大关看到的青岛政协有些类似。它最初是德国胶澳警察署,建于 1905 年,造型取中世纪德国村镇教堂的形制,点缀着山花墙与高耸的钟塔。1914 年后,这里成为日本宪兵队驻地; 1922 年中国收回主权后,改为胶澳商埠督办公署警察厅;1938 年日军二次侵占,伪治安维持会在此设警察部;抗战胜利后为青岛市警察局;青岛解放后,至今仍是公安局办公地。一座建筑在百年间经历了德、日、民国、新中国四个政权的警察机构,其功能从未改变,只是主权不断更迭。 2006 年,它作为青岛德国建筑群之一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青岛火车站
在从栈桥回酒店的路上,我还特意绕路去看了青岛火车站。青岛火车站始建于 1900 年, 1901 年秋竣工,由德国人魏尔勒和格德尔茨设计,德国文艺复兴风格。楼南角耸起一座造型优美的尖钟塔,正居于昔日亨利王子路(今广西路)和霍恩措伦路(今兰山路)的轴线上。它是胶济铁路的终点站,而胶济铁路本身便是德国殖民者将青岛与山东内陆连接起来的经济动脉。 1991 年和 2006 年的两次改造虽有争议,但新站房仍延续了原站的欧式风格。 2021 年,周边建筑的拆除让火车站重新看见了大海。

韩语招牌
周一早上,由于要赶飞机我不得不五点钟就起床。睡眼惺忪地来到机场,我在机场内外注意到大量韩语标识。搜索后得知,青岛是韩国人在中国聚居最多的城市之一,这些招牌不仅是旅游便利设施,更是全球化时代城市功能的自然延伸。从 1897 年德国人的到来,到 21 世纪韩国人的往来,青岛始终是一座面向海洋、接纳外来者的港口城市。只是如今的“外来者”不再是殖民者,而是平等的贸易伙伴与文化交往的参与者。而我这个青岛来客,也要结束这一场奇幻漂流回到单调的日常学习中。在飞机上,竞赛过程中被我刻意“忽略”的课内人物重新翻上心头。是的,两天后的周三就是期中考试了,而我还有四篇文言文没有背。于是,我在自己默念文言文的思绪中离开了青岛。
写到这里,这篇散乱的游记似乎也该结束了,可几个月后的我回想起来,又好像有更多的东西可以发掘。似乎,可以从这段经历中出发,在全新的思考的旅途中去探索“旅行”的意义。
旅行本来似乎是让我们获得更新的经历,离开自己的生活环境,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但现代旅游反而把人人都塑造成一个样子——每个地方总有一个标志景点,每个游客总有一套相似的打卡姿势。当一个人说“我喜欢旅行”时,那似乎成了一个偷懒的选项:它并未给出任何关于“你究竟看到了什么”的有效信息。我们现在所说的旅行是一个现代行为,是一个工业化社会的产物。在我的另一篇文章火车如何重塑了我们的世界?中提到了,从 19 世纪末起,火车等技术进步如同推到多米诺骨牌一般一步步催生出了旅行指南,旅行团,景点套票等一系列新事物,由这些新事物组成了现代旅游产业与现代人对旅行的想象。
康德每天下午五点准时出门散步,时间规律到邻居们用他经过家门口的时刻来对表,被称作“柯尼斯堡的时钟”。他一生从未离开过这座城市超过十英里,却在书房里构建了涵盖整个宇宙的哲学体系。。他甚至认为,地理边界的扩展对理性思考的深度毫无影响——宇宙的法则在哪里都一样;梭罗在瓦尔登湖畔独居两年两个月,写下了《瓦尔登湖》,倡导简朴生活、反对资本主义消费逻辑。直到如今,游客们还在那里购买印着梭罗头像的T恤、冰箱贴和"极简生活"主题的纪念品。
但,如今瓦尔登湖已成为热门旅游景点,游客们在那里购买印着梭罗头像的T恤、冰箱贴和“极简生活”主题的纪念品。而现代人中流行的“逃离生活”的“出走”,和在瓦尔登湖畔买梭罗纪念品,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那么,我们还要旅行吗?
要,当然要!回顾青岛的三天,我发现一个有趣的事实:所有真正触动我的时刻,都发生在计划之外。我原本是为了竞赛而来,却在田横镇意外触碰到了两千年前五百将士的忠义;我原本对啤酒毫无兴趣,却在网约车司机的絮叨中听到了一座城市的共同记忆;我甚至从未提前超过十五分钟计划我的行程,只是在回酒店的路上"绕路"看了一眼火车站,桩桩件件,比起已经有些模糊的八大关的建筑风格,更构成了我的回忆。
这些时刻的共同特征是:它们打破了"游客"这个身份的预设脚本,不恰当的比喻,我好像偶然闯入一个陌生人的日常,我知道这些内容不是定制给游客看的“面对朋友圈工程”,因而就更有惊喜感。当惯常的期待落空时,那个短暂而珍贵的瞬间。在那个瞬间,你不再是你以为的自己,世界也不再是你以为的世界。而我在青岛的经历之所以珍贵,恰恰是因为它的未经计划。我没有攻略,没有期待,没有"必须看到什么"的执念,甚至我本以为我要在周日的深夜匆匆赶回广州。我只是在那里,偶然地、被动地、甚至有些狼狈地,与一些超出我认知框架的事物相遇。那些时刻没有被我"消费",它们"消费"了我——它们改变了我看待世界的方式,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我不再认为旅行是为了"获得更新的经历"或"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这些说法仍然带有现代旅游产业的隐性逻辑:把体验当作一种可以积累、可以展示、可以转化为社交资本的资产。真正的出走,或许根本不需要"意义"。它不是一项投资,不需要回报;它不是一次朝圣,不需要抵达某个终点。
或许,我们该放下对旅行的意义的执念,回归体验与感受。这句非常“豆包”的漂亮的结语的确是我的感受,也的确是我们可以去尝试的姿态。毕竟,宇宙的法则即便真的存在,也的确在哪里都一样,但我们在哪里与这些法则相遇,却仍然是一个变量,一个依赖人去赋值的参数。
花絮:
崂山可乐与百花蛇草水:作为一个广东人对有草药添加的汽水类产品接受度是很高的。例如说广东就有跟它风味十分相似的亚洲沙示,这股“风油精”味居然能在北方城市偶遇,也是一种特殊的体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