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当“人类学的李老道”李闯回忆他精彩纷呈的一生时,一定会回忆起2019年他走进武当山的那个上午……

“这个开头感觉道家气息不够浓啊,姑且先留着。这次我们要聊的是当过兵、种过地、进过杂志社、开过小卖部、从人类学跨行到医学的作者李闯,他的非虚构作品《辞职上山》,记录了他在武当做义工的200天,”老熊笑着问我们,“挺好看的不是,三位道友有什么想法不?”

“我先说我先说,”这次我果断举手抢答,“我的感觉就是‘此子与道有缘’,虽然不能说李闯和武当是双向奔赴,但山不能走向李闯,李闯就只能辞职上山了。”

“怎么个意思?”高千很好奇地问我。

“你们看,李闯去武当的缘起,是来自他朋友的介绍,这位朋友是在武当山紫霄宫做的义工,‘每天的生活就是在扫完地、喂完猫之后,听道长吹吹笛子,自己看看云彩、发发呆’,结果李闯到了紫霄宫没多久,就被道长随手一安排,改成了去武当金顶做义工。”

“如果说紫霄宫的义工更像是在做志愿者,那么在金顶真的像是在修道了,”匠仔一边翻书一边说,“李闯一边做义工一边做自媒体,有的网友慕名而来,真的在紫霄宫过上了练书法、学功夫、吃零食、晒太阳的‘修道生活’,但李闯不一样,他在金顶做义工做得满身尘土、一脸疲惫,只能感慨‘大概就是命’。”

“但是啊,这样的生活某种意义上才是李闯所需要的,他不是因为在杂志社找不到人生意义,开小卖部同样被现实打脸,才想要去武当进行‘田野调查’的嘛,”老熊冲着匠仔嘿嘿一笑,“想要了解那里,首先要在那里,这和你送外卖不挺像的嘛。”

“但我没办法去武当做义工啊,所以李闯这本书,也算给我们展示了一个不同于武侠小说、影视剧、游戏的真实武当,以及一批真实的道长,”匠仔想了一下,补充说,“有许多人通过下班后兼职送外卖来‘换换脑子’,可以看作是用体力劳动来淡化脑力工作和人际交往产生的负面能量。所以李闯去了武当做义工,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恰得其所。”

“要不怎么说李闯与武当有缘呢,他填报名表连学历、专业、职业技能这些都没填,要知道李闯其实会弹琴的,”我又想起了一点,连忙补充说,“而且他的肾结石一度让他忧心忡忡,但在武当不知怎么就好了,用道长的话说就是,‘你在武当做义工,祖师爷还能不管你啊?’”

“而且最关键的是,上山其实只是暂时缓解李闯的问题,要解决问题最终还得下山。可以说,李闯去武当的时间点也非常绝妙,”老熊一边翻书一边数日子,“先是立冬到大寒,这段时间通过做义工的‘动’,李闯除了见识世间百态,更重要的是疗愈那个精神空虚,找不到人生道路的自己。接着到了新春,在封山造成的‘静’中,李闯得以思考人生,探寻自己的前进方向,也在心中种下了‘以医入道’的种子。最终在夏天,他下山走回尘世,此时他已不再是上山前的他,虽然不能说他‘得道’(毕竟道长都说李闯扫了半年地,还没把心扫净),但至少人生得到了一次升华。”

“感觉武当确实有点玄学在的,”匠仔突然话锋一转,“但武当也有很接地气的一面哦。”

“其实书一开篇,就提到了武当山进行了规范化管理,道馆有管委会,设立主任和副主任,算是基层自治组织,而武当山道教协会则管理各个管委会,又设立会长、副会长和秘书长,”匠仔一边说一边忍着笑,“山上山下,都是人间,书里可没少出现‘主任道长’啊。”

“而且道长们也并非闲云野鹤、拂尘清茶,他们居然也有年底的工作总结会议,而且第一项内容居然是报税,”高千毕竟是金融女,一谈到钱她就两眼放光,“虽然出家人没有子女和房产,但主任道长可能因为任务要求,还是积极给大家讲解政策。不过会议第二项内容就更不可思议了,居然是要求大家写年终总结。”

是的,道长们要写年终总结,虽然不是强制性任务,但不写就领不到年终奖金,所以大家还是打算写一份。

“也难怪李闯吐槽,本以为山上是世外桃源,过的是神仙般的逍遥生活,没想到又要查考勤,又要报税,年底还要写总结,这和社会上打工人没两样啊,”老熊苦笑着指指自己,“山上只需要反思一下修行路上的功过是非就可以了,山下的我们要面对的却是工作和经营中的盈亏成败,其实还是不一样的。”

“但有的地方却又分外相似,比如有工人师傅就推荐李闯留在武当,当个新教徒,然后转正,这样就有了固定工资,”匠仔也有些哭笑不得,“这样出家就类似求职,转正就相当于考编,一旦转正就相当于有了神学体系下的铁饭碗,随之而来的也有日常考勤、年终总结、个税申报、出差报销等等一些杂事。”

“所里李闯才会感慨,进山未必能成仙,修仙也不一定要进山,能经受住日常琐碎事务的折磨,又何尝不是一种修行,这就是他之前在杂志社,在小卖部时所没能感悟到的了。”我看向老熊,不知道开店算不算一种修行。

“你看书中的新教徒也会注意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也有好几年都没能转正的情况,山上山下,其实也没有两样,”匠仔奚落道,“虽然李闯书中的绝大部分道长都堪称有道之士,但他也间接提到了,山上也是有些不同的声音的,会有人冷嘲热讽,也会有些闲言碎语,李闯发烧时就担心这些,但说实话即便是在神仙道场,也是避免不了复杂的人际关系的。”

这恐怕也是即便有不少人为李闯制定了留下来的规划,比如去道学院上学,留校当老师就不算出家,拜个正一派的师父,不耽误结婚成家,但李闯还是毅然决定要下山的原因。

毕竟名字叫闯,道长告诫说不能说自己是闯祸的闯,那就只能是闯荡的闯了。

“说起来我读的时候有点没读明白,”高千问我们,“我没搞清楚道长们的金钱观念究竟是怎样的。一方面,他们似乎并不是视金钱如粪土的高洁之士,前面也说了他们为了奖金都打算写年终报告了;但另一方面,他们似乎也不那么在乎钱,李闯生病的时候一位道长还说要给李闯捐款来着。”

没错,书中好几位道长通过各种形式向李闯表达了关爱,以及他们独特的金钱和物质观念。比如有一位道长把棉鞋、棉裤、羽绒坎肩都给了刚到金顶就要面临寒冬的李闯,说这些都是弟子供养他的,但“出家人不囤积财产”。又有一位道长在和李闯谈到住院的医药费时也说,“你没钱住院,我们可以给你捐钱啊,反正出家人也不用攒钱”。

“我觉得这和他们的‘铁饭碗’有一定关系吧,毕竟只要‘进了道教这个大集体,只要你品行端正,一心向善,那么就可以吃穿不愁、老有所养,可以说是一劳永逸’,”老熊想了想又说,“所以武当山道教协会在那个特殊时期,也把本打算用于修缮修复宫观的多年积累的善款捐给了湖北省,李闯也给一位独自修行的老道长送了几次食物。但道长们也是有购物需求的,他们也打王者荣耀,说不定要买皮肤不是?”

“扑哧!”一想到道长们喜欢打王者荣耀,有的还偏爱神话体系里的英雄,我就忍不住想拿起手机,看看道长们还会不会顺便直播。

“其实我也对修道有一点思考,”匠仔一副要认真发表心得的样子,我们三个也跟着坐好,虽不洗耳也要恭听,“李闯上山没多久,就因为遇到了一些让人头疼的游客,向道长咨询遇到突发事件该怎么办,结果道长回答——‘报警啊’。”

没错,法治社会,道法自然嘛。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你如果听不懂道理,贫道也略懂一些拳脚”。

道长解释说,大鹏扶摇直上九万里,不也是借风顺势而上,所以修道就是修智慧,顺应时代就是顺应规律,也就是道。

当然,刚上山没多久的李闯对此还没有充分理解,但幸运的是,他有两百天的时间,可以问道武当。

究竟什么是“道”。

“其实这得分几个层面,”匠仔解释说,“道是世间万物运行的规律,这意味着首先你得认识到规律,这样才能顺应规律,进而利用规律。书中李闯写的几位道长的作为,都可以用这个思路来理解。”

“比如应付那些要拜师的人,就得顺着他们的意思,不能说你们不符合条件,没办法拜师,而是同意拜师但给他们提要求,比如写字要写得好,或者一跳就能跳上多个台阶,”高千似乎已经理解了匠仔的意思,“弟子要供奉,也得顺着弟子来,不能硬生生说不要这些供养,但在接受供养后,也要把供养用到合适的地方,比如给附近村里的孤寡老人送粮送油、捐款捐物,把棉鞋给李闯也是一样。”

“这似乎有点太极拳的意思啊,”老熊也兴奋起来,“等对方发力后,不是硬和对方对着干,而是巧妙地借助对方的力。我记得李闯提到有些游客想要敲磬被阻止,还反问道长为什么你们敲得,我敲不得。道长就解释了,敲磬是和神仙联系,我们联系了神仙,请神仙下来,还能把神仙送回去,你们呢?”

效果当然是很好的,这些游客完全被吓坏了。

书中当然也提过“什么是出家”,比如道长说,出家就是放下,放下以后你才知道哪些值得拿起来。那个时候你学的东西才是修道。当然也提过修仙:修仙不是追求永恒,而是寻找人生的意义。

但我觉得,匠仔这个对“道”的理解,也挺有道理的。

当然,大道三千,每个人对修道的理解各不相同,比如李闯就是在巡山的过程中有所参悟的——哪一座山不是拔地而起?自己完全可以做延绵大山里的寻常一座,做一个平凡的分母。

求的,是一份不活在宏大叙事里的逍遥自在。

“我觉得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顺应规律但又保持清醒的内心,就像练拳先站桩,马步要扎牢,不能浪潮一打,诱惑一来,自己先倒了,”老熊又拿李闯举例,“他在那个特殊时期开始思考时间的意义,得出的结论是积极主动地经历时间叫‘过日子’,消极逃避地过活叫‘混日子’。这也许也是一种‘顺势而为’吧,毕竟时间流动是不可逆的规律。”

“所以红尘修行,也要积极地‘过日子’。”高千笑着举杯。

“敬武当。”

对了,道长们是可以适量饮酒的,教规禁止的是酗酒。

“其实那段时间,我也曾考虑过要不要出家,”夜深人静时,老熊爆出了他的一个大秘密,“不过后来放弃了,你看,金顶那么冷,我要是去了肯定和书里的其他义工一样,很快就逃下山了。”

幸好老熊没去,武当山不是一座,而是一片,“延绵八百里”乃是实指。书中的某位义工在那个特殊时期逃下山且顺利到了市里,只能说是祖师爷保佑了。

“不过我觉得你那么爱吃肉,烧烤炸鸡什么的,就应该送你去武当待一段时间,说起来武当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我想起书中有位主任道长一直想整理武当山的历史资料,做一本靠谱的太和宫宣传手册,传播正确的历史文化知识,虽然这项工作李闯并未能顺利完成,但老熊可以啊,他这个史料爱好者最喜欢这类工作了。

“我还真的挺想去的,”老熊下一句话更是惊到我了,“去看看武当接不接婚礼业务,我想问问能不能办道教婚礼。”

“你说啥!”我感觉三观都碎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以前看某本网络小说提到有道教婚礼仪式的,不过武当应该是全真道统,不一定有这方面业务……”老熊还在自言自语,我已经想拿枕头揍他一顿了。

不要想一出是一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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