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短板,错过了就可能补不上了
在译林出版社的《奥本海默传》里,有不少因粗心以及译者英文阅读能力不达标造成的误译。比如,
…Marx Planck, Marie Curie and Pierre Curie and others provided further insights into the nature of the atom
这句话中的 the nature of the atom ,竟然给翻译成了自然界的原子。按说,“自然界的原子”对应的英文表达应该是 the atoms in the nature ,从语序上看这个译文就完全乱套了。在如此简单的地方出错,让我们有理由怀疑,译者的基本阅读理解能力很可能是不过关的。
奥本海默是一个大科学家,关于他的这本传记也很厚,想必是出版社下决心引进的,是当年一个比较重要的出版项目。翻译并引进出版这么厚的一本名人传记,想必也是下了功夫的——要谈版权、论证立项、翻译、审校、印刷,出版社在这里面投入的总成本是很可观的。更何况,这个书本身就是很有价值的,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选错了译者,编辑也没有认真审核。

当然,有译者会虚报自己的资历,说自己英语过八级什么的,而社会上的人又不懂过八级是怎么回事,以为过八级就等于英语“到顶”了,或者以为学英语的过了八级就天然的会翻译了,这些都是很常见的观点,是出于对翻译规律的不了解而产生的。出版社选人不当,这是其中一条可能的原因。
有的时候,是书的编辑抱有某种成见,认为某一类书必须由熟悉这一领域而同时兼通外语的人来翻译。这里面的陷阱,是“兼通外语”。我反复地看到的事实是,很多自称学通中西的人,其实并不怎么通;他们所译的书,往往因为基本的理解而出错。
而且,有时候,即便是出版社把关了,让相关的译者进行了试译,也极有可能,在试译的阶段,译者会付出额外的努力,甚至会请朋友帮忙,让别人捉刀先拿下项目再说。也有不负责任的人,等到真翻译的时候就开始“外包”了,比如派给自己的学生去做,到时候催一催学生,对收上来的稿子看也不看,随便地就归拢起来,凑成完整的稿子就交了。
上面的这种情况也不罕见。而且造成了恶劣的影响,导致负责人的导师想带学生一起做翻译的项目,都会遭到额外的质疑。
所以一本充满了翻译质量错误,翻译质量问题的书里面往往包含了多重的质量管理的问题。有时候,整个的管理其实都是缺失的。此外,也包含了一些翻译的伦理问题,即真正署名的这个人有没有坚持翻译的伦理道,没有严格地通过自己的努力,没有付出诚实的劳动,来把这本书做完。
这本书里还有因为极其粗心导致误译的例子。比如:
Ironically, just two decades later, the germans would be mining uranium from the site for their atomic bomb project.
我猜谁都想不到,在译文中,译者会把 two decades (20年)翻译成40年。想想这得多粗心啊,这种错就连机器翻译都不会出,但它就堂而皇之地从人类译者的键盘侠冒了出来。
对了,《奥本海默传》后来被重新引进翻译了,出版方是中信出版社。我粗略地看过,中信的那个译本没有这些问题。大家买书或借书的时候,看好是哪家社的就好。
《万物简史》中也有很多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错误。比如,这本书的译者总是把 figure out 译作 测算,比如下面的例子:
I became gripped by a quiet, unwonted (not usual or expected) urge to know a little about these matters and to understand how people figured them out. (P6)
我心里迫切想要知道一点儿这些问题,尤其想懂得人家是怎样测算出来的。(《万物简史》P5)
通读全书,你会发现,他几乎每次遇到 figure ... out 都会译作 测算。这只能说明,他学英语的时候不认真,很可能在某一天翘了课,没听老师讲解这个短语。
当然上面是我瞎猜。但这里面包含某些真实性。大学生偶尔翘课,或者是身在课堂心在外,绝不是偶发的、罕见的现象。近一段时间来,很多人开始讨论大学课堂听课问题,指出低头的人越来越多,刷手机的越来越多,躲在大教室的后排的也越来越多。不少人对此提出批评,结果我看到的视频中,还经常冒出一些学生来,振振有词地说什么课程“水”啊,老师“照本宣科”啊,教学内容“陈旧”啊。
这都是在回避问题。
问题在于,我们对于真正的问题选择回避或视而不见。
据我的经验,更常发生的情形,是年轻人对事物判断不准,而面对批评,又往往选择狡辩。所谓的课程水与不水,到社会上有没有用,放在事实面前,其实是经不起分析和讨论的。个别老师的课程水,个别的课程内容即便是学了等到了社会上也没有用,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无需否认。但是,面对中国高校目前从南到北,从高水平大学到民办院校,从文科到理科专业普遍出现的上课聚后排、低头刷手机、不参与课堂讨论等现象,绝不是上述的狡辩所给出的理由能解释的。
总之,《万物简史》的译者,当年很可能也是在非常重要而他以为不重要的课上,自己自顾自地看了别的东西,还自以为“充分利用了时间”,不想却给自己的语言能力留下了很多窟窿,导致他在做翻译的时候,理解力不足,语言基本功不行,其本人却又对自己的无知“不自知”——换句话说,就是他的 unknown unknown 太多了。
“不知道自己不知道”,这是认知活动中最难破的局。我想,对于unknown unknown这个问题,最好的局面,当然是从源头上就存在解决它的可能性,即,让一个人总是能充满好奇心,希望探索未知,总是怀着一种热情,让自己变得有知。
但是,我们也都知道,这样的人太少太少了。绝大多数人不可能像苏格拉底、孔夫子那样,保持纯真的求知之心。甚至不可能像《无名的裘德》里的裘德那样,坚持自学,想改善自己的处境。
所以人类发明了学校。从小学到大学,搞出这一整套设置,就是因为人类都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的——不用看他人,自况一下即可知道。我们总是希望多一些享受,少一些劳作;多一些娱乐,少一些课业。
但是,麦兜妈妈说了:“有个小朋友,他 …… (好逸恶劳、好吃懒做、不学习……),第二天,他‘死了’”。
痛定思痛,人类意识到,在绝大部分人成年之前,或说——用更适合当代社会现实的说法——未学会对自己负责之前,需要将这些人置于某种强制的状态和环境,才能打破他的无知,让他变得有知。注意,是“打破”,不是这些人自动从里面“咬破”“钻破”。
要是我没观察错的话,互联网上喜欢参与辩论却又毫无逻辑的人层出不穷,这个事实充分地说明了,一般情况下,人总是越无知、越自信。而这种自信带来的后果,就是无知的茧很难被打破。
一个人早年所受教育不系统(往往出于自身的原因)而留下的那些缺憾,越是在一个人成人、成名之后,就越难以补上。因为只有在校的时候,会有老师耳提面命、苦口婆心去讲这些问题。一旦离开了这个环境,就没有人去告诉你这些基本的问题了。要命的是,人离开了学习的环境,绝大部分人也就关闭了他那个求学的天线,就不再接收什么有用的新信息了——君不见,即便是在学习环境里,很多人也选择收起接收新知的天线吗?离开学习的环境,大部分人会将所有的精力用在娱乐上、消遣上,也就再没有机会查漏补缺了。
所以说,在一代代人总结经验之后所建立的教育体系面前,很多人的那点“反叛”做法,不仅是无价值的,而且是错误的、可笑的。一个国家通过严格的精英教育体系筛选出来一批人给一代代后来人开设课程以帮助他们从无知变得有知,这是一件非常浩大且复杂的工程。在这样的工程面前,年轻人轻飘飘地说课程“水”或“无用”,未免太傲慢了一些。动辄对一些课,甚至是很多的专业课做出“无用”的判断的人,很可能最终把自己变得“无用”。
所以我有理由对《万物简史》的译者做这种猜想:他当年读英文专业的时候,有可能在某个课堂上,曾经想当然的认为可以根据自己身为年轻人的那点机灵劲儿来判断一下什么课“有用”什么课“没用”,选择性地进行了“听课”,没想到留下了认知上的窟窿。这个窟窿没有消失,它在适当的时机重新出现了,让这位译者跌了进去。
人在年轻时候在求学阶段留下的窟窿,成年之后往往是补不上的,这也是我想跟大家说的一个人生观察。
比如,就连戏演得蛮不错,台词功夫很好的CDM先生,在某次接受采访的时候,堂皇地把“信笺”读成了“信阀”。
没有人会当场指出他错了。甚至没有人事后指出他错了。
于是乎,C先生年轻时想当然地发音所读错的字,像一个回旋镖,在他成名之后的某一天,精准地飞回来扎到了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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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6月06日10:40: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