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直在读《梦想机器》（Dream Machine）这本极为厚重的书。《梦想机器》是史考特·沃尔德罗普创作的科技史巨著。该书以“互联网之父”利克莱德（Licklider）为核心，追溯了计算机从计算工具进化为人类智能增强伙伴的传奇历程，展现了个人电脑与互联网诞生背后的天才思想与合作史诗。
这本书的开头有一个“引子”，标题是 Tracy's Dad。看到标题，我在想象一个叫Tracy的小女孩和她爸爸的故事。然而，第三段刚一开始，就有个不寻常的地方引起了我的注意：
That’s what Tracy would always remember most about it: tricycles in the Pentagon.
It was a Saturday afternoon in late 1962 or maybe early 1963—sometime in the Kennedy administration, anyway, not too long after Tracy’s family had moved down from the Boston area so his father could go to work for the Defense Department.
乍一看到“his father”这里的时候，我有点蒙，以为作者用错了代词。但接下来还是好几个 he 和 his。此时，我意识到：Tracy也可以用作男名。只不过，我受了思维定式的影响，先入为主地以为 Tracy 是女孩。
这种现象在英语中被称为 Unisex Names（中性名字）或 Gender-neutral names。当然，我的“先入为主”的想法其实也没有错。在当代，尤其是 80 年代以后，Tracy 确实被广泛认为是一个女性名字。但在 20 世纪中期或更早，它作为一个从姓氏演变而来的名字，在男性身上并不少见。《梦想机器》开头所提及的年代，正是 20 世纪中期。在那个时代，很多家庭会把母亲的娘家姓（Maiden Name）作为儿子的名字，或者沿用一些古老的英式姓名习惯。Tracy、Kelly、Shannon、Leslie 在那个年代的男性身上出现频率比现在高得多。
无独有偶。Clair这个名字也跟Tracy一样，可以用在男子身上。而且，由于对这一点不识不查，还导致了《万物简史》中的一个严重误译。
大家可以看这段原文，比尔·布莱森在介绍克莱尔·帕特森（Clair Patterson）时，特意在括号里加了一句幽默的补充：“who was, first name notwithstanding, an Iowa farm boy by origin”。这里的“first name”指的就是Clair。
IN THE LATE 1940s, a graduate student at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named Clair Patterson (who was, first name notwithstanding, an Iowa farm boy by origin) was using a new method of lead isotope measurement to try to get a definitive age for the Earth at last. (Chapter 10)
【译文】20世纪40年代末，芝加哥大学一位名叫克莱尔·彼得森（尽管姓彼得森，但他原先是艾奥瓦州的一个农家孩子）的研究生在用一种新的铅同位素测量法，对地球的确切年龄做最后的测定。
可以想象，写这句话的时候，布莱森其实是在促狭地跟读者眨眼睛：就知道你们听到Clair这个名字，肯定会先入为主地以为，这是个柔弱的姑娘。所以，他赶紧补了一句（就是括号中的话）：“尽管这名字听着像女孩子，但他可是个地地道道的、来自艾奥瓦州农场的大老爷们儿。” （an Iowa farm boy）这种幽默建立在名字带来的“性别反差”上，带有一种典型的英式调侃。
可惜的是，中文译者在这里完全掉进了陷阱。译者由于压根没想到Clair能是男名，竟然把这段话翻译成了“尽管姓彼得森，但他原先是艾奥瓦州的一个农家孩子”。译者不仅完全不管不顾first name指的是“名”而非“姓”，而且把 farm boy也翻译成了没有性别的“农场孩子”。如此一来，就搞得这句中文译文完全没有逻辑，读起来非常荒唐：姓“彼得森”和出身“农场”之间有什么矛盾吗？难道姓彼得森的人都得出生在大城市吗？这种译法让原文那种灵动的俏皮劲儿消失殆尽，变成了一句逻辑不通的废话。
其实，译者若是真的负责，本来是有避免错误的机会的。首先，对于first name的含义，他不可能不知。在知道这一点的基础上，不擅自乱改为“姓彼得森”，而是死磕“叫Clair”。然后，再顺藤摸瓜去查一查这位克莱尔·帕特森究竟何许人也，答案立刻就会水落石出。只要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这个名字，满屏都会是这位伟大科学家的生平——正是他，不仅精准测定了地球的年龄，还终其一生在为取缔含铅汽油而奋斗。
如果译者肯多花这几分钟的功夫，他就会发现，原文中的那个括号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废话，而是典型的布莱森式的幽默。一旦认识到Clair是男性，再回头看“first name notwithstanding”这个结构，很有可能就会意识到，作者是在拿这个通常情况下“女性化”的名字开玩笑。这时候，只要老老实实地译为“尽管名字像个女孩”，整段话的逻辑就瞬间通透了。
遗憾的是，这位译者在面对逻辑不通的矛盾时，选择了最偷懒也最危险的一条路：用自己的直觉去“修正”原作者。他宁愿强行扭曲文字的意思，把“名”偷换成“姓”，也不愿停下来质疑一下自己的常识，更没有钻研的精神去弄通弄透作者的意图——为何要在括号里补上这一信息。这种粗枝大叶，通过想当然来“抹平”原作中的奇特之处的做法，带来的必定是劣质的译文。
《万物简史》的译者在细节上的草率还远不止于此。如果说错认性别从而错失布莱森的幽默是受思维定式所累，那么把 Patterson 随手译作“彼得森”，就纯属职业操守的缺失了。在标准的人名译名手册中，Patterson 对应的标准译法是“帕特森”。（“彼得森”对应的通常是 Peterson 或 Petersen，甚至还Petersson，甚至 Pietersen等拼写形式。）
这种看似微小的拼写差异，在严谨的科普著作中却属于严重的硬伤。Patterson 是科学史上如雷贯耳的名字，他测定地球年龄的贡献是教科书级别的常识。译者在翻译时，哪怕稍微有一点点“查证”的意识，翻开任何一本简明的人名词典，或者在学术数据库里扫一眼，都不可能犯下这种张冠李戴的低级错误。
透过这种“乱译”，我们可以看出，译者对待这部优秀作品，翻译的时候极不负责任。当一个译者连名字都懒得核实，对于布莱森宕开一笔开的小小玩笑也无法识别，我们又该如何去信任他对书中深奥科学原理的转述呢？
附：
一些男女通用的名字：
1. 曾经偏男性，现在常被误认为女性的名字
这些名字在 19 世纪或 20 世纪初多为男性使用，但现代女性使用率极高：
- Ashley: 如今几乎全是女孩，但它最初是一个地道的英国男性名字（如《乱世佳人》里的男二号 Ashley Wilkes）。
- Beverly: 以前有很多男性叫这个名字，现在基本默认是女性。
- Courtney: 最初是男名，意为“短鼻子”，现在多为女名。
- Evelyn: 在 20 世纪初的英国，这是一个非常体面的男名。
- Vivian: 没错，这个极具女性色彩的名字最初也是给男孩子起的。
2. 像 Tracy 一样，目前两性依然在通用的名字
这类名字在阅读时，如果不看代词（he/she），确实很难判断性别：
- Jordan: 无论男孩女孩都很常用。
- Taylor: 比如 Taylor Swift（女）和 Taylor Lautner（《暮光之城》男演员）。
- Morgan: 比如 Morgan Freeman（摩根·弗里曼，男）。
- Casey: 一个非常典型的中性名。
- Jamie: 既可以是 James 的昵称（男），也可以是独立的名字（女）。
3. 近年来流行的“酷女孩”中性名
现在的趋势是给女孩起一些听起来很硬朗、原本属于男孩的名字：
- Charlie: 原本是 Charles 的昵称，现在很多小女孩直接叫 Charlie。
- Parker: 职业类姓氏转为名字。
- Riley: 目前在欧美非常火的女孩名，但男孩用的也很多。
- Blake: 比如女演员 Blake Lively。
4. 读音相同但拼写略有差异（迷惑性最强）
有时候作者在文中提到这些名字，如果你只听音而不看字，也会搞混：
- Francis (男) / Frances (女)
- Jesse (男) / Jessie (女)
- Gabriel (男) / Gabrielle (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