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老板真的在乎所谓世界读书日,以及今年的首个全民阅读活动周吗?
至少老熊和我是不怎么在乎的,因为想读书的人总会想要读书,不想读书的人,就算这天勉为其难翻开书,第二天肯定又是游戏、短视频、追剧……话虽如此,匠仔却表示,有本书很适合世界读书日。
“《历史中的大与小》?”老熊摇摇头说,“我不是亲王粉丝啊,他的书和剧,我一本都没看过。”
“但我们去年读过刘家和先生的《困学卮言》不是吗?”高千笑着说,“虽然马伯庸并非专业的历史学者,但同样拥有问问题的能力。比如在书的前言里,他就讲了自己坐火车从南京前往滁州,刚出南京时就在手机地图上搜到一个叫朱家山河的地方,然后就抛出了连环问题——”
朱家山河这么霸气的名字,当地有什么明代重大遗迹?
朱家山河开凿花了几百年,但河本身既不长也不宽,为什么要修这么久?
问题面前,马伯庸的“好奇心又燃了起来”,通过查询县志和当地官员记录,拼凑出了关于这条河的故事。首先,这条河是因为当地朱家山而得名(朱家山和大明王朝有没有关系,马伯庸没写,这其实也是个问题),其次,“负责开凿这条河的明、清两代历届官员,要么贪赃枉法,要么尸位素餐,要么敷衍塞责,要么官商勾结,导致工程时修时停,十次无疾而终,从明中期拖拖拉拉到了晚清”,最后,“吴长庆将军重启工程,左宗棠接手其后,又得张謇支持,三位当世人杰合力施为,才算把这条不起眼的小河彻底修完”。
“确实和马亲王所说,这条小小的河,‘面子真是够大的’,”老熊顿了顿,又问匠仔,“你是因为这本书提到好奇心,才往你单位的世界读书日活动推荐吗?”
“好奇心当然很重要,”匠仔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字。“关键是——”
已知和未知之间

“我好像有印象,这是刘家和先生的观点,”我用手机偷偷点开之前做的笔记,“刘先生认为,在‘已知和未知之间’这个阶段,是获得知识最重要的关键点。”
“没错,对于没有阅读习惯的人来说,简单地给他们推荐好书是没有意义的,而如果某本书刚好提到了他们已知的知识点,同时又提出了他们所不知道的新问题,就有可能让他们对此产生兴趣,”高千拿马伯庸这本书举例,“前两个故事写马伯庸教儿子马小烦(老熊私底下吐槽,烦烦长大了一定会恨马伯庸)背古文和古诗,然后为我们讲述《出师表》和《木兰辞》背后的故事,这就符合了‘已知和未知之间’。”
“有道理有道理,”老熊一边翻目录一边说,“写《聊斋志异》的蒲松龄,还有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说有名肯定是有名的,为了高考都要了解的文学常识嘛,但你说有多了解,那我其实也说不上来。”
“加上还有‘高考满分作文’这个噱头,我就挺想看的。”我也表示“读者+1”。话说,多年前的一篇高考作文《赤兔之死》最近又在社交媒体上被人炒作起来,蒲松龄都能写高考满分作文,怎么还一生郁郁不得志呢?
“但后面几篇好像不是这个路数了啊?”老熊读着读着,也像马伯庸一样提出了新问题,“前四篇确实可以说符合‘已知和未知之间’,但后面几篇怎么说,别告诉我《一桩从未发生过的奸盗案》是在致敬《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啊?”
“这个……”匠仔似乎想起了什么,笑得有些尴尬,“其实后面几篇,也符合‘已知和未知之间’,只不过这个‘已知’是马伯庸粉丝限定的。”

“我来解释一下吧,”高千来到白板之前,直接给我们画箭头,“诺,《在历史与文学的现场》这篇,开头提到马伯庸的一次自驾游:从成都出发,一路向北经绵阳至广元,然后进入汉中;紧接着,沿祁山大道绕过秦岭西侧进入陇西,再向东横穿陇山,走关中平原,抵达西安——这一条路线,正是诸葛亮的北伐理想路线。事实上,马伯庸专门有本书《文化不苦旅》,就是写这次自驾游。”
额,说起来高千是诸葛亮死忠粉来着,难怪她这么忙还抽时间把这本书给读了。
“还有《尽意叮咛灭寇仇》这篇,文中专门提了一句‘这是另外一个大故事了’,网友评论说,‘欲知详情,请参阅马亲王与汗青合著《帝国最后的荣耀》’,”匠仔补充说,“这篇‘记一位壬辰战争中的抗倭英雄’的故事,据说也将由爱奇艺和新线索电影出品成电视剧《海波平》,应该会在今年上映。”
“说起电视剧,马伯庸还在这本书最后塞剧本,和紫金陈《低智商犯罪》似的,”老熊忍不住吐槽说,“怎么感觉他写什么就要影视改编什么,总有那么点铜臭味。”
“职业作家嘛,书能卖多少,像大卫翁老师都吐槽他书的稿费还没他给自己书带货的佣金多,”高千说的大卫翁是一位知名财经主播,他的《资产配置行动指南》被高千当礼物送给我了(不过我还没读),“话说回来,这本书后面几篇,也可以看作是马伯庸作品的番外。比如《西汉年间的广州爱情故事》对应《食南之徒》,而《天宝年间的念奴小事件》则对应《长安十二时辰》。”
“好一个‘马伯庸宇宙’,”老熊想了想,换了个问题问匠仔,“既然说是‘已知和未知之间’,那你有没有因为这本书而收获新知呢?”

“那必然是有的,”匠仔为我们把书翻到曾巩那篇,“这里提到曾巩的一篇文章《越州赵公救灾记》,说的是熙宁八年(1075年)夏天,越州遭遇严重旱灾。赵抃当时担任越州主官,尽力施救。后来曾巩特意写了一篇《救灾记》来纪念他的事迹。我最近不是在校对王瑞来教授关于宋朝宰辅的书嘛,赵抃也是宋朝诸多宰相之一,王瑞来在书里还给他安排了两章的篇幅。”
“哇哦。”我一边夸赞匠仔,一边看马伯庸的文章,书中并不浓墨描写旱灾有多惨痛,也不急着夸耀赵抃多么英明神武,而是写赵抃连续问了属下七个问题:“灾所被者几乡?民能自食者有几?当廪于官者几人?沟防构筑可僦民使治之者几所?库钱仓粟可发者几何?富人可募出粟者几家?僧道士食之羡粟书于籍者其几具存?”
赵抃果然有宰辅之才。马伯庸称赞说,“这七个问题,涵盖了七个最关键的领域,都是最切实的事务,一句虚头巴脑的都没有”。曾巩也赞誉有加:“其施虽在越,其仁足以示天下;其事虽行于一时,其法足以传后。”
“而且,赵抃从宰相位置上退下来,还担任过我们杭州的行政长官哦,他也是我们老市长,”匠仔边说边忍不住感慨,“说起来,《长安十二时辰》的主角李泌,也是杭州的老市长,结果现在搞活动,每次都请人COS苏东坡,就算王钦若是个奸臣,宣传苏颂也可以啊。”
科学家苏颂也当过杭州市长?我偷偷先用手机记下来,待会问一下老熊。
“另外还有一个知识点,”匠仔看看我和高千,“‘属羊命苦’的说法,你们听说过吗?”

“我外婆属羊,所以我听说过‘女子属羊不好’的传闻,”老熊想了想,“这个说法应该是出自慈禧太后吧,据说她和李鸿章等人都属羊。”
“当当,不对哦,慈禧太后和曾国藩、李鸿章都属羊,这没错。革命党趁机开动宣传,说属羊的人会给国家带来灾祸,试图从命理迷信的角度来动摇清廷统治。这也没错。但‘女子属羊不吉利’的说法,其实源头更早,”匠仔在白板上写下《镜花缘》三个字,“这本书里就提到一句俗语,‘俗传女命,北以属羊为劣,南以属虎为凶’。李汝珍这本书从乾隆写到嘉庆,可见这说法肯定在嘉庆时就有了。”
“不过你也别学马亲王卖关子,明明答案在手,还要搞抽丝剥茧,一路追溯的套路,”高千直接在白板上写了答案,“其实这个说法刨根究底,和看相的相术有关。有一种面相‘目有四白’,也就是眼白多,瞳孔小,这种面相被相士认为不好,后来逐渐和羊联系在了一起,因为羊的眼睛就是所谓‘四白之眼’,再往后又和女性联系到了一起。”
“就这么荒诞?”我连忙翻书往下看:“民间老百姓不懂命理那么复杂的理论,什么简单,什么直观,就流行什么,最喜欢以物相类,强行比附……本命属相有什么特性,人就会具备什么特点,典型的望兽生意。”
“就像‘三阳开泰’后来变成‘三羊开泰’,古代的老百姓理解不了复杂的东西,那就只能‘复杂东西简单化’,”匠仔想了想,“但说实话,人性其实就是这样子,不关心逻辑和真伪,‘只要一个传说具备了惊悚要素,又有警示作用,且通俗易懂,他们就会乐此不疲地传播’,在另一篇《一桩从未发生过的奸盗案》中,马伯庸也有类似的话,‘人类的本性是八卦,倾向于相信最惊悚、最狗血的发展’。”
我们仨在大学时,关于高千的种种流言蜚语,同样甚嚣尘上。虽然“堕胎”“小三”这些,都是再荒唐不过的谣言,但大家似乎都乐此不疲。所幸,匠仔在当时充当了挡箭牌。
这一点,他比故事里的“背锅侠”、清朝大盗张金铃子要幸运得多。
“另外,这一段里,还有和今天的我们关系密切的一点,”匠仔又到白板前写写画画了,“又有一种说法,六十干支中,有两个相连的年份特别不吉利——丙午、丁未。”
“赤马红羊年!”我想起年初听播客时(《不熄灯LightsOn》E09)听过这个,丙和丁在天干里属火,午和未在地支里也属火,如今的世界局势,似乎也在印证这一“玄学”。
“其中丁未年又叫红羊劫,晚清有人就把它和太平天国运动联系起来了,虽然太平天国运动爆发是在1851年的辛亥猪年,但没关系,咱们可以穿凿附会,”匠仔直接报答案了,“太平天国的两大首领是谁?”
妈蛋,谐音梗扣钱!

“话说,你会不会觉得属羊不好?”晚上,我洗完澡后穿上老熊的白衬衣,正在啃匠仔下午送来的西瓜。老熊换了件背心,一边做平板支撑一边问我。
“我无所谓啊?甚至极端点说,大家都不想在羊年生宝宝,那属羊的孩子高考压力不是就小了很多。”正说着我瞄了下表,老熊这次能坚持的时间更久了,值得表扬。
“要不,我们今年领证,明年生个羊宝宝?”
好家伙,这里等我呢。
结果我还没说话,老熊就“啪”的一下瘫在地上了。
喂喂,这么求婚,可一点诚意也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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