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

仔细想来,时代的变迁,从来都会清晰地映照在群体乃至每个个体的言行与状态之中。

去年此时,一句“人是问不出认知之外的问题的”点醒了我。从那以后,我便主动踏上了充盈自我认知的道路。开始坚持阅读、提笔写作,亦不断学习AI相关的知识,只想一点点拓宽自己的认知边界,不负时光。

可如今,AI的飞速发展,却又一次将我裹挟进新的迷茫与焦虑之中。

具体而言,随着大语言模型(LLM)的日益高级化与普适化,我们的生活、工作与学习,早已自然而然地与大模型深度绑定。相信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等待大模型生成答案的间隙,不自觉就刷起了抖音;又或者试图同时推进多项任务,当模型还在思考这个任务的时候,就切换到另一个任务,等前一个模型给出结果,粗略扫一眼便匆匆发出下一个提问,让它继续替我们“思考”……

每个人的场景或许各不相同,而以上便是我使用AI过程中的真实写照。一天下来,看似忙忙碌碌,回头复盘才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真正学会、真正沉淀,反倒是短视频软件的使用时长,在日复一日地不断增加。

AI 看似为我们的生活与工作全面提效,可剥开这层光鲜的表象,真相究竟是什么?

我们以为省下了亲力亲为的时间,可等待 AI 生成结果的空白间隙,早已被短视频的喧嚣悄悄填满;我们借着 AI 的并行能力同时推进多项任务,却在频繁的界面切换中,把注意力切割得支离破碎。指尖在屏幕上来回划动,AI 的回复弹窗刚弹出,还没来得及沉下心细读拆解,目光就被下一条短视频的画面拽走;好不容易切回任务界面,又被 AI 的加载进度绊住脚步,下意识转头又扎进了碎片化的信息流里。

我们一边心安理得地依赖 AI 替我们完成思考、解决问题,一边又在本该用来复盘、消化的等待间隙,放任自己滑入无意义的刷屏惯性里。一整天下来,看似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脚步从未停歇,实则一直在任务与碎片化娱乐之间来回拉扯,待到复盘时才惊觉,真正刻进脑子里的知识、沉淀下来的能力,寥寥无几。

这让我忍不住陷入深深的思索:当人工智能的思考能力在日夜迭代、持续成长,当它能替我们完成越来越多的事,我们作为人的成长路径,究竟该何去何从?而我们本该独有的、不可替代的独立思考,又该以怎样的方式,在这个 AI 无处不在的时代里,继续扎根、生长?

“迭代”的工作流

回忆起自己何时开始大量使用AI、以至于不再愿意投入时间自主思考,大概要追溯到去年九、十月份。

核心原因是:我的研究生课题与算法、机器学习相关,而当时的 AI 已经具备了成熟的基础编码能力。于是我很自然地选择用 AI 辅助编码推进课题,想借此省去大量手动敲写代码的繁琐工作。

也是从那时起,我陷入了一套固定的工作循环:让大模型生成代码,我复制到编译器中运行,等跑出结果后,再把报错信息和运行结果反馈给模型,让它分析问题、修改代码。

最初我用的是 DeepSeek 和豆包。平心而论,当时这两个模型的编码能力尚有不足,我常常要在复制 bug、复制修改后的代码之间来回切换。更麻烦的是,受限于上下文长度,它们无法生成完整的代码文件,即便勉强生成,也要耗费极长的时间。无奈之下,我只能自己先在代码里定位到错误位置,再复制模型给出的修改代码做替换修复。那段时间,“请你按照原来是什么,改成什么,来为我进行代码的修复指导” 这句话,成了我最常用的提示词。

技术发展得实在太快了!若不是写这篇文章,这段记忆早已变得模糊,才几个月后这个方式就充满了古早味。

后来,为了获得更好的编码体验,我订阅了当时在编码领域口碑突出的 Claude。实际体验下来,Claude 的编码能力确实是更出色一点,用其他大模型只能单段单段生成代码,而Claude能直接生成完整项目并打包成 zip 文件。 印象里当时用的应该是 Claude Opus 4.5,即便能力大幅提升,生成的代码依然会有 bug,比如偶尔的标点错误、缩进问题;更关键的是,每月 20 美元的订阅有严格的额度限制,不能无限制地让模型反复修改,否则额度很快就会耗尽。

于是我摸索出了一套折中方案:用 Claude 生成代码主体,再用 Gemini 3 修复细节 bug。Gemini 3的表现和当时的豆包等模型类似,无法生成完整的长代码,而我的课题代码量通常很大。就这样,那句熟悉的代码修复提示词,又一次成了我日常最高频的输入。

时间线再往后,Claude 推出了 Opus 4.6 版本,单日可用额度相较之前有了提升,但依然设置了每五小时的额度上限。我的日常工作流也随之迭代:先让 Claude 修改好代码,我放到编译器里跑通,再把运行结果发回去让它继续优化。

为了把五小时的额度周期用到极致,我甚至把日常作息都做了调整:每天到工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给 Claude 下达修改指令,开启这一轮的五小时周期;早上改完跑完,中午吃饭午休,刚好错开周期,到下午又是全新的额度窗口。就连把健身固定在下午,也是为了刚好利用上新一轮的额度周期,不浪费一点等待时间。

即便每周总额度依然有限,我还是乐此不疲地依赖着 Claude,自认为正以最高效的方式推进着课题……

到了如今,Claude Opus 4.6 依然有额度限制。如果当晚有新的想法却没了额度,我就会给 Autoclaw 下达指令,让它在凌晨帮我提交提问,抢占夜间的五小时额度窗口;同时,我还会用 GPT 5.4 做补充辅助。

虽说 Claude 的额度依然要精打细算,但我的工作流已经不再受额度掣肘,比如遇到完整的代码文件,我会先让 GPT 5.4 编写初稿,再让 Claude 做检查优化,这样能极大减少 Claude 的额度消耗。

如果有读者耐着性子看完这段流水账,大概也能看出来,我在编码领域其实就是个 “水货”。虽说研究方向和机器学习紧密相关,但我并非计算机专业,非要说有什么相关的积累,也不过是早前凭着兴趣自学了点皮毛,顶多能写些简单的前端页面。可在如今 AI 能随手写出完整页面的时代,当初那点凭着热情攒下的技能,早已被彻底抹平。

说到这里,想必很多人都会有同款感受:随着人工智能的飞速迭代,我们自身的技能与能力,似乎并没有同步提升,反而有相当一部分,正在被 AI 的进化一步步抹平。

如果非要说说之前学的计算机知识,如今还剩什么用处,大概就是做第一个时间管理小程序《Timeflow - 时间流》时,之前自学的页面交互知识,还有对功能实现的清晰表述能力,帮我更精准地向 AI 下达提示词。

可到了后来为了记账做第二个小程序《Snowball Tracker》时,这些能力几乎都派不上用场了:我只需要跟 Claude 说一句 “我觉得 UI 不好看”“这个操作逻辑不方便”“我想实现某个功能”,它生成的代码就已经足够清晰、足够好用。

(补充说明一下两个小程序对应的模型版本:第一个用的是 Claude Opus 4.5,第二个则是 Claude Opus 4.6。当然,这也不能完全归因于模型的迭代,毕竟我自身的成长与变化,也是这段历程里没有被控制的消融变量)

被抹平的能力,被消解的思考

很难想象,这一切天翻地覆的变化,仅仅用了半年时间。

如果说前文里,AI 迭代重构的只是我的日常工作流,抹平的是我编码、写页面这类执行层面的技能;那更让我警醒、甚至心生寒意的,是它正在一点点消解我在科研科研的核心能力,重塑我对 研究”这件事的底层认知。

作为一名在读研究生,比起按部就班完成课题、拿到毕业所需的成果,我始终更在意自己是否真的学到了东西、是否拓宽了知识的边界。可 AI 的出现,正在让这份初衷变得越来越难坚守。

我至今都记得,2022、2023 年时,我还是个连配置 Anaconda 环境都要对着教程折腾一整天的门外汉;研一刚入学,对着 YOLO 系列、ResNet、ImageNet 这些计算机视觉领域的里程碑式成果,只觉得高山仰止。2024 年底,为了能顺利跑通 YOLOv5,我啃了无数篇文档、补了大量的基础知识,耗费了整整几周的时间。

可现在呢?我只需要装好编译器,跟 Claude 说清楚我想用 YOLO 实现的目标,它就能直接生成完整的可运行代码,甚至连数据标注的全套流程、参数调优的注意事项,都能给我讲得明明白白。即便后来因为研究对象的标注类别过多、分类任务过于繁琐,我把研究方法换成了表征学习的二分类异常检测,也依然逃不开这种冲击。

技术实现的门槛被降到了极致,曾经需要耗费数月去学习、去打磨的能力,现在 AI 一键就能完成。

这让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我耗费几个月去打磨的课题、去寻找的创新点,会不会在 AI 的下一次版本更新里,就变得毫无新意?我所有的工作量、所有的研究价值,会不会被 AI 的一次迭代,瞬间冲抵得一干二净?

与其说是担忧,不如说我正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身边做机器学习研究的朋友很多,大家都习惯把调算法、改参数的过程叫做 “炼丹”,这个比喻再贴切不过。算法就像一个丹炉似的黑箱,我喂进去数据,它吐出来结果,我只关心最终的 “丹药” 好不好用,却很少能说清,这颗丹到底是怎么炼成的。

从前的炼丹,都是亲自上手的。要斟酌药材的配比、火候的大小,每一次调整都要记录、要思考、要复盘,哪怕炼坏了,也能知道问题出在哪,全程都有实打实的思考和参与感。但现在,我有了全能的 “炼丹童子” ,我们这个 “太上老君”,只需要坐在殿里等结果,丹药不合心意,就说一句 “重炼”,其余的什么都不用管。

久而久之,丹炉的结构毫不在意,药材的药性分不清。AI 炼坏了丹,我不会去深究代码里的逻辑漏洞、算法里的原理缺陷,只会让它重来;我失去了琢磨问题的耐心,失去了深究底层原理的欲望,仿佛只要能拿到合格的结果,过程里的思考、成长、沉淀,全都无关紧要。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技术发展的必然,还是我生产生活方式革新必须经历的阵痛。只是看着飞速迭代的 AI,再看看越来越依赖它的自己,心里的迷茫,一天比一天深。

我们正在悄悄把 AI,造成新的神

而这份悬在心头的迷茫与不安,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此刻,有了更让我心惊的答案。

写下这些的时候,我刚健身做完有氧。运动时我听了一期播客,主播们从地缘政治、中美伊以的冲突聊起,提到伊朗的宗教信仰,让他们不会轻易向大国低头。聊着聊着,话题自然拐到了宗教信仰本身,其中一位主播抛出了一个问题,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我心里:宗教是在造神,那我们现在对待算法、对待 AI,是不是也在悄悄把 AI 造成新的神?

我并不想深入探讨宗教本身,但 “把 AI 造神” 这件事,越琢磨,越让我心里发慌。

模型的能力越来越强,我遇到问题第一反应就是张口问 AI,甚至已经在潜意识里默认:它什么都懂、什么都能写、什么都能算、什么都能做。问它,就等于拿到了标准答案;它在我心里,是不是已经慢慢变成了全知全能的存在?

再往深想一步:如果 AI 接入了医疗诊断,哪怕只是最基础的帮我写代码,我又是怎么对待它的输出的?会不会 AI 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不查证、不思考,直接把它的话当成不容置疑的真理?

这太有可能了。因为它说得头头是道,而我恰好不懂。

长此以往会怎样?做决定靠 AI,写东西靠 AI,想问题靠 AI,甚至连情绪倾诉、心里的纠结拧巴,都第一时间去找 AI 倾诉。这不是危言耸听,是真真切切发生在我身上,也发生在身边很多人身上的事。

再往下走,会不会就演变成:把某一款 AI、某一位技术大佬、某一条技术路线,直接捧上神坛,容不得半点质疑和批评?

我自己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迹象。我一直用 Claude,它一次次给我正向反馈,我心里早已对它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偏爱。当我听说 Anthropic 拒绝让五角大楼用 Claude 参与战争时,我还会主动在朋友面前推崇它。这不就是潜移默化的崇拜吗?

仔细一想就全明白了:我先默认了 AI 全知全能,再无条件信任它,然后陷入极致的依赖,最后亲手把它推上了神坛。

人本来就有寻找权威、寻求确定性、崇拜强大存在的本能,可现在,我是不是把这份本能,一股脑全都投射给了 AI?

更有意思的是,那些追捧 AI、觉得自己用得很溜的人,会不会生出一种莫名的优越感,觉得自己效率更高、更懂先进技术,进而去鄙视那些不用 AI、或是对 AI 抱有质疑的人?

圈子一旦形成,鄙视链一旦出现,宗教式崇拜的所有要素,就都凑齐了。

AI时代的群体性割裂

而这种崇拜与鄙视链的成型,最终催生出了当下最荒诞的一种群体割裂。

我们常常会听到一句话:看着 AI 的飞速发展,硅谷的大佬们一个个都满心焦虑。延伸开来便有了一个共识:如今越是懂 AI 的人,越容易心生不安,因为他们最清楚它迭代的速度有多恐怖,能力的边界在哪里。

可反观身边的人,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周遭有不少其他专业的朋友,他们几乎不会深度使用 AI,最多就是用豆包、DeepSeek 写写简单的文本,既没琢磨过提示词的撰写逻辑,也没试过用它完成更复杂的核心工作。于是造就的是AI 输出的内容甚至不如他们自己写的,久而久之,他们便会生出 “AI 其实也就这样” 的想法,打心底里觉得这东西并不靠谱。

一边是深陷其中的人,正在亲手将 AI 造成新的神;另一边是始终站在圈外的人,对它浅尝辄止,甚至带着天然的疏离与质疑。

于是便有了这场格外荒诞的对立:一头是越用越依赖,越依赖越敬畏,最后在不知不觉中把 AI 捧成了不容置喙的新权威、甚至新信仰的人;另一头是隔岸观火,浅尝即止便不屑一顾,觉得 AI 不过是个花哨的工具,远没到能影响自己生活、改变社会走向的人。

这种极致的割裂,也自然而然延伸出了那个始终充满争议的话题:在各个领域里,到底是人更擅长,还是 AI 更擅长?这也是少数派年度征文的核心议题,说起来有些可惜,我没能在征文期间写完这篇文字。但现在想来,这样也好,如今征文已经到了大众投票的阶段,我看了都各有票选,这件事本身,恰恰也印证了一个最朴素的真相:无论是人写的内容,还是 AI 生成的内容,最终的归宿都是服务于人,也自然会各有其受众,各有其存在的价值。

而面对这两种极端,面对这场永不停歇的争论,我始终觉得,我们最该做的,是做一个清醒的人。

我们可以坦然接纳并使用它的强大,坦然承认它能轻易替我们完成过去要耗费数小时、甚至数天的辛劳,不必为了彰显所谓人的主体性,就刻意抵触这个时代最高效的工具。

但我们必须斩断伸手就要标准答案的惰性,必须警惕自己在日复一日的依赖里,慢慢丢掉独立思考的能力,滑向无需动脑的病态演化。永远不要主动跪下去,把 AI 捧成高高在上的神明。要始终保持清醒:无论它的能力迭代得多么强大,无论它能替我们完成多少工作,它终究只是人类的造物,尚且未曾诞生真正的自我意识

写在最后

落笔到这里,我自己也忍不住无奈失笑,又是这样,文章写着写着,就触到了我个人知识水平和认知边界所能阐明、所能掌控的议题边缘。可即便如此,这些在落笔时连我自己都大吃一惊的想法,我还是想原原本本地写出来,就这样不加修饰地发出来。

我也清楚,再往深处走,关于技术与人性、工具与主体性、群体认知与时代变迁的探讨,早已是区区一篇随笔无法企及的哲学与社会学命题,不是我三言两语就能说透的。

所以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落回最朴素、也最能让我心安的日常里。

前文里写到,我曾总在大模型运算思考的间隙,不自觉地刷起短视频,任由那些碎片化的内容填满等待的空白。而现在,我找到了和这些间隙相处的方式:模型跑代码的时间,我用来敲下这些文字,用来翻开搁置的书来看。

我自己常常戏称这件事:AI 在思考的时候,我也在思考。

它有它的迭代赛道,我有我的成长节奏。它可以在毫秒之间生成代码、给出答案,我也可以在等待的几分钟里,多读一页书,多写几行字。

说到底,这篇文字,不过是我在 AI 飞速迭代的浪潮里,一段零零散散的个人心路,几句发自肺腑的感慨。有迷茫,有焦虑,有警醒,也有最终找到的一点点心安。

寥寥数语,不成体系,也真心希望大家批评和指正。

所以,当 AI 在思考的时候,我们也该想一想自己该思考什么,开始寻找你自己的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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