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当时约书的时候,少看了一行字。”
这次我们四人的“春日知书”活动,匠仔分享的是张玉法教授的《近代中国工业发展史》,原因是今年恰逢杭州工会建会100周年,《杭州工人运动历史》也将推出百年纪念版。匠仔本打算细读一番张教授的著作,为《杭州工人运动历史》一书的修订查找参考资料,然而当时的他未曾料到:
“这本书还有个小标题:1860—1916,而要到1926年,杭州总工会才成立,”匠仔自嘲说,“就跟网上吐槽的那些‘四个一’干部那样,我先是‘一拍脑门’,觉得这事靠谱,能成;再是‘一拍大腿’,觉得这事搞砸了,要糟。”
“还有‘两个一’,分别是‘一拍胸脯’立下军令状,以及‘一拍屁股’甩锅走人,”老熊给大家端上咖啡和点心,不给匠仔懊恼的机会,问他,“既然脱离了预期目标,那你打算分享点啥呢?”
“我本来正苦恼呢,结果这两天刚好在听一期聊政绩观的播客,就是提到刚刚说的‘四个一干部’那期,”匠仔不好意思地傻笑道,“我们试想一下,如果在清末民初开展正确政绩观教育,那么上到最高决策者,下到基层官员,他们面对工业化的时代浪潮,会交出一份怎样的政绩观答卷呢?”
好吧,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点啥来?

顾头不顾腚的晚清政府
“首先,我们因为要讨论这本书,就先假定当时正确的政绩观就是开展工业化,因为中国追求现代化,一开始就是以工业化为核心的,”匠仔拿着张教授的书,一边不住地瞟书中内容,一边为我们分享,“我国作为后工业化国家,要想推动工业发展,政府自然需要发挥重要作用,包括但不限于营造安定的政治环境;提供工业发展的附属条件,比如改善交通、培养人才、设立金融机构;以及出资办理企业,并对民间工业加以奖励管理等等。那么,清政府在这些事情上做得怎么样呢?”
“那肯定做得不怎么样呗。”我记得历史课本上评价洋务运动,强调其结果是失败的。
“其实还真不能一棍子打死,”匠仔继续引述张教授的话,“虽然对工业发展过程中所遭遇的资金、原料、技术、管理等难题,并未能有效解决,但清政府确实提出了一系列措施,包括对新工业初创时期免税,对新发明给予专利,以及对高额投资者给予爵赏,也就是给他们封爵位。”
“说到底,这是清政府无可奈何的选择,”高千解释说,“清朝从鸦片战争开始接连战败,失去了关税自主权,所以诸如减低货品进出港口的费用、降低放款利率、对出口货物发放津贴等一系列措施,清政府统统不能采用,只好另辟道路,从其他方面倡导工业。 ”

“所以说,批评清政府不作为,是并不客观的,如张教授所言,在中国建立新式工业之始,政府在倡办新式工厂、开发矿产、建立电报系统、修筑铁路等方面都在不断努力,虽然因为很多原因导致当时的中国工业困难重重,但毕竟为日后的工业发展打下了基础,”匠仔突然话锋一转,“客观上有困难,但清政府主观上,难道就没有问题吗?”
“这就是你说的‘政绩观’问题吧,”老熊开玩笑说,“请试述之。”
“刚才说的清政府作出的努力,是张教授在书的开篇作出的肯定。而在书的结尾,他则批评清政府未能迅速改良工业发展的环境,包括在教育上没能造就足够的技术和管理人才;在农业上未能提供足够的工业原料;在鼓励措施上只奖励少数特权者,也就是有权有势者爵加一等,一线技术工人连口汤都喝不到,”匠仔点评说,“结合前面说的正面措施,当时的清政府给人一种急功近利之感。”
“说到底,当时的清政府只想着通过发展工业,快速提升综合国力,好与列强叫板,但一流工业、一流工厂建在什么基础上呢?当时的清政府可以说是顾头不顾腚,志存高远却没有脚踏实地,未能为工业的发展培育良好的土壤。既然没有解决根子上的问题,远大的目标自然是空中楼阁了,这何尝不是一种‘政绩观错位’呢?”高千示意匠仔继续,“那么相比最高层的决策者,中层和基层的执行者,他们会表现得更好一些吗?”

缺乏大局观的地方官员
“第二部分,我想聊聊我国工业化进程初期的高级官员和地方主官,当时的晚清名臣,如我们熟知的李鸿章、张之洞、曾国藩、左宗棠等人,在洋务运动中都积极作为,大力创办官办工业,或者牵头创办官督商办工业,堪称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匠仔又问我们,“从今天的角度来看,他们存不存在所谓的‘政绩观错位’呢?”
“不能因他们创办的工厂最终未能做大做强,就否定他们在我国工业发展初期的贡献吧,”老熊从匠仔手中接过书,一边看一边说,“张教授不是也说,在从农业国转向工业国的前期,就需要政府以身作则,办理现代工业不是吗?”
“这话是不错的,但张教授书中也提出了很重要的一点,即从原料和燃料的供应角度看,清末的轻重工业存在错配的情况,”匠仔解释说,“即当时各地并没有根据当地或周边生产的原料与燃料,发展相关的工业,最大的原因,当然就是因为这些工厂的主办者是当地的一把手官员,也就是地方督抚。”

“书中有个湖北纺织官局的例子,”高千“夫唱妇随”地当好小助理,“这厂最初打算设在广东,购买南通、嘉定等地的棉花进行生产,但后来厂址迁移到湖北,湖北本地的棉花不合用,只能继续向南通等地买棉花,这样制造成本就上升了,产品的竞争能力自然下降。至于为何要搬迁,那自然不是市场原因,只能是办厂的官员从广东转任,到湖北去工作了。”
“所以说,官办工业的成败核心,全在地方督抚,而他们在自己的辖区内办工业,是没有考虑,也不会去考虑全国的情况的,”匠仔说,“有些省区不适合发展某种工业,却有个想办某种工业的督抚,比如高千介绍的湖北纺织官局;又有些省区适合发展某种工业,但督抚却没有这方面的兴趣。而清政府也没能做到统筹全局,这才使清末官办工业看起来零碎而无计划,没能形成竞争力。对这些地方主官来说,只片面地想着发展工业,却不顾地方实际,也可以说是一种政绩观错位。”
“张教授在书中,也指出这些地方督抚长期身处四书五经的儒家文化背景中,不可能对新式工业有深刻的认识,‘能有一点制船造炮的见识或经验,已经不错’,他们倡办官办工业,主要目的在于提高自己的身价与声望,自不会有守望相助的大格局,”匠仔最后点题道,“换言之,他们需要好好开展一下正确的政绩观教育。”

“李鸿章当时在和友人通信时,还提出各地机器局‘莫如归并一局,分济各省’,张教授就直言不讳地批评说,如果把李鸿章一手创建的沪、宁、津三局裁撤,而另建他厂,他亦不一定赞同,”高千则为匠仔补充了例子,“像张之洞就曾经提出将江南制造局迁往湖南,江南制造局总办就大加反对,这一计划自然就流产了。”
“不过,当时不是还出现了一种‘中国特色’的官督商办工业吗?”我看着书中的第四章,问道,“这样会不会‘有权有钱’,是一种更理想的工业形式呢?”
“这只能说‘理想和现实存在天壤之别’了,事实上,官督商办工业确实有优点,比如筹措资金,但缺点也不少,就是官僚为了掌控工厂,往往会往工厂里派自己人,结果这些闲员不是消耗工厂资金,就是掣肘工厂运作,”老熊以他校对过的书中提到的浙江地方实业银行为例,“这家银行一度是官商合办的,但官商股东矛盾重重,难以维系。最后经过官商拆股,该银行拆分为浙江地方银行和浙江实业银行2个银行,后来官办的浙江地方银行业务日渐萎缩,商办的浙江实业银行业务则蒸蒸日上。”
“感觉这些地方主官们也需要进行一番正确的政绩观教育啊!”我吐槽说。

阻挠工业化的基层官员
“虽然政府的决策层和地方主官的作为远远称不上完美,但他们多少还是为我国的工业化做了一些事情的,但基层的官员就不一样了,”匠仔为我们翻出书中的一个例子,“就像我们现在许多人有‘AI恐慌’,觉得人工智能会让自己失业一样,百余年前新式工业的建立,也必然冲击传统的家庭工业,两者之间存在必然的矛盾冲突。”
这个例子说的是1872年陈启沅在南海设机器缫丝厂,在新式工厂的影响下,当地“跟随者众”,到1881年,该县已有十家机器缫丝厂。但是缫丝行业迅速的机械化引起了乡民的恐慌,乃至发生了暴徒捣毁丝店之事。
“然而,南海知县徐赓陛却同情暴徒,他的理由除了丝厂男女工人混杂,不利于‘礼教之大防’外,更重要的一点是‘机器缫丝,一工可抵十工之用,各工厂共有四千四百余工,实夺四万四千余人之生业’,”高千越说越气,“正是因为有徐知县这样不作为乃至乱作为的基层官员,才让我国工业化的进程在基层屡屡受挫。”
徐知县判决这起案件时,认为匪徒“固然罪不容诛”,而工厂从业者则是“市侩专利病民”,“亦属情难曲恕”。最后他勒令各店停业,导致这股地方工业化的浪潮中断,直到数年后,当地才重新有人从事缫丝业。

“其实新技术的发展,必然导致一些传统工种发生变化,我小时候还见到过蹬三轮车的车夫,没过多久就被出租车给淘汰了,”老熊颇为有感慨地说,“就像我们之前聊《镜鉴日本》时提到的,只要社会生产力提高,新技术在淘汰一批职业的同时,也会给人们提供更多的岗位。但在清末民初的动荡时代,家庭工厂的那份工作,才是底层人民的‘救命稻草’。”
“不过转过来想想,对于基层官僚,相比支持工业的发展,恐怕更多地注重地方的稳定,毕竟这才是他们政绩考核的重要部分,”匠仔说着说着,又开始替徐知县开脱起来,“毕竟徐知县窝在地方一隅,视野远不如见识过洋枪洋炮威力的曾国藩、李鸿章等人广阔。而我们今天的官员面对人工智能的浪潮,是否能表现得比100多年前的官员们更好呢?毕竟,‘龙虾’OpenClaw新近面世,就出现了号召使用与令行禁止两种不同的声音。”
如果说我们以政绩观衡量百余年前的官员,那未来必然同样有人以其他的尺子衡量今天的我们。比如,当我们面对AI浪潮,能否表现得比当时面对新机器的底层人民更好呢?
也许,从百年前的历史中,思考我们今天前进的方向,也是我们读张玉法教授这本书的意义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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